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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砖厂 去砖厂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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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砖厂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车子开上去像在浪里颠簸。
林深开得很快,也不管底盘刮得哐当响。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包纸巾,是刚才在村口小卖部顺手拿的,老板娘找钱时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他脸上那种空白让他显得奇怪。
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收割完了,剩下光秃秃的稻茬,戳在褐色的泥土里,像无数根没烧完的香。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柱光,照在哪块地上,那块地就亮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开了七八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红砖房子。墙是裸露的红砖,没抹灰,风吹雨打得有些黑了。几根烟囱戳着,不高,顶上长着枯草。厂区里长满了野草,比人还高,枯黄的一蓬一蓬,风一过就沙沙响。
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蓝白相间,车顶的警灯没开,就那么死气沉沉地停着。还有一辆面包车,白色的,后门开着,里面露出担架的边角。
林深把车停在警车后面,熄了火。引擎一停,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野草的沙沙声。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那块写着“向阳砖厂”的破旧招牌——漆都掉光了,只剩几个字的轮廓。
副驾驶座上的那包纸巾,他始终没拿。
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是松软的泥土,混着碎砖渣。他往里走,草茎刮着裤腿,沙沙响。走到厂区深处,看见几个人围着一座砖窑。
砖窑是那种老式的轮窑,拱形的顶,一排排窑门黑洞洞的,像一排张开的嘴。其中一扇窑门前拉着警戒线,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在风里微微晃动。几个人站在警戒线外,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
老李先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林先生,”他挡住林深的视线,“法医还在勘查,您先……”
林深没停步,绕开他,继续往前走。老李没再拦,只是跟在他身侧。
走到窑门口,他停住了。
窑里很暗,光线只照亮了洞口那一小片。她就在那一小片光线里,背靠着窑壁,坐着。腿伸着,手垂在两侧,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
那件驼色风衣沾满了灰,下摆皱成一团。帆布画袋还在肩上,袋子歪着,口开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闭着的。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像只是累了,靠在那儿歇一歇。
但林深知道不是。
她的皮肤是灰白色的,那种没有生命才会有的灰白。嘴唇也是灰的,微微张着。风从窑门吹进去,吹动她的发丝,发丝动一下,她不动。
“初步勘查,没有外伤,”老李的声音在耳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搏斗痕迹,衣物完整。具体死因要等解剖。”
林深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看着窑洞里的她。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十七岁,高中图书馆的窗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想起二十岁那年银杏道上,她说“那我们以后怎么办”,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想起搬进那栋小楼的第一天,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这棵桂花树种这儿好不好”。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发疼,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喘不上气。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法医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有人在说话,在记录,在测量。那些声音进到他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
老李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老李拍了拍他肩膀,他还是没反应。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法医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指,从掌心里取出一个东西——很小的,银色的。
林深看清楚了。
那个羽毛吊坠。
他口袋里的那个吊坠还在,冰凉的,压在大腿上。那这个是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眯着眼看。法医手里的那个吊坠,和他口袋里的一模一样。银色的羽毛,细小的链环,连羽毛上的纹路都一样。
两个?
他摸了摸口袋,那一个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吊坠。
法医把吊坠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放进箱子。林深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吊坠在他口袋里,是他在江边捡到的。另一个吊坠在她手心里,是她在砖厂握着。两个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是站着,看着她,看着她灰白的脸,看着她垂下的手,看着那个曾经装满了他的整个世界的女人,现在只是一具安静的躯壳。
老李走过来,把他往后拉了拉:“让他们工作。”
林深被拉着退后几步,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直到有人拿来一块白布,抖开,盖在她身上。那块布落下去的时候,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的手,遮住了那个握在她掌心里的银色吊坠。
白布那么白,在昏暗的窑洞里显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她出门时穿的那件驼色风衣,他还在想,这件衣服买了好几年了,她还是那么喜欢穿。他想起前天晚上,她靠在床头看书,他躺在她旁边,闻着她头发上的栀子香。他想起上个月,她在院子里晾被子,说晒过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
那些都是前天、昨天、上个月的事。
现在她躺在那儿,盖着白布。
“林先生,”老李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们需要您配合一下,确认身份。”
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印着几个问题。他低头看,字在眼前晃,看不清。他眨了眨眼,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汹涌的哭,是没有声音的,就只是眼泪一直流,怎么止都止不住。他抬手擦,擦完又流,擦完又流,怎么也擦不干。
老李递给他一包纸巾。他接过来,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湿透了。
“是她吗?”老李问。
林深点头,点头,一直点头。
“我们需要您签个字。”
有人把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指着签名栏。他握着笔,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次才签完。字歪歪扭扭的,不像自己的。
签完字,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来问什么,他答了,答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人把他领到旁边一个临时搭的棚子里,让他坐着。他就坐着,手里还攥着那包纸巾,攥得紧紧的。
棚子里有几把塑料椅子,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他盯着那瓶水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给人喝的。他拧开一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又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之间。”老李说,“具体还要等解剖。她身上没有伤,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现场也没有发现遗书或者其他文字。”
林深听着,没说话。
“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前天晚上?”
“嗯。”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林深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些细节:她问的那个问题,她扔掉的画,她站在巷口发呆的背影,她坐在公交站低头的样子。但他说出来的只是:“没有。”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走过来,在老李耳边说了几句话。老李点点头,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林深一个人坐在棚子里。风从棚子缝隙钻进来,凉飕飕的。他盯着地上的一块碎砖,看着阳光慢慢移动,从碎砖的左边移到右边。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回来了。
“林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沉,“有个情况需要告诉您。”
林深抬起头。
“法医初步检查发现,”老李顿了顿,“她的身体有些……异常。”
“什么异常?”
“我们不好说,”老李的表情有些复杂,“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但初步看,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林深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老李却没说。他只是说:“您先回去休息。我们会尽快出结果。有消息通知您。”
林深站起来,往外走。走出棚子,走过那片荒草地,走过那些停着的警车。走到自己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砖厂还是那个砖厂,红砖房子,荒草,烟囱。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还在里面,窑门口的白布还在那儿。风在吹,草在响,一切都那么安静。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掉头开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开到村口时,他停了一下。那个公交站台还在那儿,破旧的铁皮牌子,几张塑料凳子。他看着她昨天早上坐过的那张凳子,空空的,在太阳底下晒着。
他想起她昨天早上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那时在想什么?
在想去那个砖厂?在想一会儿会发生什么?还是只是累了,想歇一歇?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车子开上公路,往城里驶去。窗外的田野向后倒退,收割后的稻田,光秃秃的稻茬,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天还是灰的,云层更厚了,像是要下雨。
手机响了很多次,他没接。他知道是谁打的——文徵,沈清梧,还有那些等着消息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那句话。
开到巷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黑黢黢的。他把车停在门口,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
院门虚掩着,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像是一种等待。
他下了车,推开门。桂花香扑面而来,甜得腻人。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看着那个他挖出链扣的地方。
然后他走进屋。
玄关的灯还是那么亮,照着他的鞋,照着她的拖鞋。鞋柜上她的钥匙还在,毛线小球的钥匙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换好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还摆着那本《浮生六记》,银杏叶书签还夹在他读到的那一页。水杯里的水还剩下半杯,就放在她常放的那个位置。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只是她不会回来了。
林深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桂花树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色里飘荡。
他忽然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当时他说,我会找到你。
现在他找到了。
但她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