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折柳 ...
-
第十八章折柳
两仪殿内的雷霆风暴过后,长安城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漩涡中心的几人皆知,这平静之下,是即将沸腾的暗流。
李绩受命为安抚使,不日即将启程前往灵州。旨意一下,王府内外顿时忙碌起来,准备行装,调派随员。然而,在出发前最后的喧嚣中,李绩却寻了个空隙,避开众人耳目,再次来到了采蕤蕤轩。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鹞鹞歌守在院外,自己悄然走入。
青瑛正临窗而立,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冬日里略显萧索的花木,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李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归于平静。
“殿下明日便要启程了,行装可都准备妥当了?”她先开了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候一位普通故友。
李绩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窗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过是些寻常物件,自有下人打理。倒是你……”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清减几分的侧脸上,“我这一走,少则数月,多则……未知。你独自在这宫里,万事更要小心。”
青瑛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殿下放心,青瑛自有分寸。”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边关苦寒,刀剑无眼,殿下……亦需珍重。”
这难得的、带着真切关怀的话语,让李绩心头一暖。他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物件,摊在掌心,递到青瑛面前。
正是她在他生辰宴时送出的那个璎珞。
那璎珞用各色丝线编织而成,手艺算不得精巧,甚至有些地方的结打得歪歪扭扭,中间缀着一小块成色普通的青玉,与当时满殿的奇珍异宝相比,实在寒酸得可怜。
“你看,”李绩指着那璎珞,嘴角噙着一抹戏谑又温柔的笑意,“那日满殿的贺礼,金玉堆成了山,我让上官鹏翻找了半日,才把这小东西从最底下扒拉出来。青瑛,你这手艺……啧,宫里的绣娘若是看到,怕是要气得撂挑子了。”
青瑛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有些羞恼地伸手便要夺回:“殿下既嫌弃,还它给我便是!何必带在身上取笑于人!”
李绩却迅速将手收回,把璎珞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着什么绝世珍宝。他收敛了玩笑之色,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郑重:“谁说我嫌弃?这满殿的礼物,唯有这一件,是你亲手所做,一针一线,皆是为我。在我心里,它比那南海珊瑚、雕花玉瓶,都要珍贵千倍万倍。”
他看着青瑛因羞赧而愈发鲜活动人的脸庞,语气变得温柔无比:“我已想好了,就把它带在身边。塞外风沙大时,看看它,便想起你坐在灯下,笨拙又认真为我打璎珞的样子。若是……若是夜深人静,思念难耐时,也好有个念想。”
这番话,已近乎直白的告白。青瑛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酸涩又甜蜜的暖流涌遍全身。她抬起眼,撞进李绩那毫不掩饰深情的眸子里,一时竟忘了言语。所有的算计、防备、国仇家恨,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浓烈而真挚的情感暂时冲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道:“殿下……保重。”
李绩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他没有再多停留,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衣袂翻飞间,那枚朴素的璎珞,已被他妥善地收回了贴身的衣袋里。
青瑛望着他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天色渐暗,寒意侵人。她下意识地抬手,抚过方才被他指尖拂过的鬓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这短暂的温情,如同阴霾天际偶然透下的一缕阳光,明媚却短暂。它无法驱散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却足以在她心底埋下一颗种子,一颗关乎信任、关乎等待、或许也关乎……爱的种子。
她知道,从他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各自的道路,都将布满荆棘。而这一枚小小的璎珞,将成为连接两地相思的、最脆弱的,却也最坚韧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