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16、第 16 章 刀剑吟·

　　第十六章刀剑吟·生死劫

　　青瑛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不再是长安宫墙的压抑，而是天山脚下猎猎的风。她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马蹄踏过漫山遍野的野花，有个高大的身影始终跑在她前面，笑声爽朗，回头唤她：“阿斯兰！快些！再慢，天池的日出可不等你！”
　　那声音带着草原特有的辽阔，是骨力裴罗哥哥。
　　她努力想看清他的脸，画面却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王皇后冰冷扭曲的面容，还有杜月白那双淬毒的眼。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死死摁在黑暗里。记忆渐渐回笼，寿宴上的指婚风波，李绩的当众拒婚，杜月白那怨毒的眼神，还有自己心口那针扎似的闷痛。
　　睁开眼，天光已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秋云坐在一旁的脚踏上看着医书，宫廷里的是是非非与她无关，她只一心沉浸在医学的天地里，青瑛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她的单纯朴实，像在回纥时小时的玩伴和姐妹们。
　　因是余毒未清，青瑛仍需每天喝药，她接过秋云递过的药碗，屏息将漆黑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李绩的维护是真，可这深宫里的明枪暗箭，又何曾因他的维护而止息？杜月白今日受此大辱，连同她背后的杜氏家族，岂会善罢甘休？还有王皇后……她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又藏着怎样的杀机？
　　她将空碗递还给秋云，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金雪莲上。阳光下的花瓣娇艳欲滴，谁能想到，就是这样美丽的花，一个月前险些要了她的命。
　　“今日……外面可有什么动静？”青瑛状似无意地问。
　　秋云一边收拾药碗，一边低声道：“听说……杜小姐回府后就病倒了，杜相今日告假未上朝。皇后娘娘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对了，刚才四皇子府上来报，让姑娘早晨醒了便去他处，皇子有话对你说。”
　　青瑛揉揉隐隐作痛的头，昨日太和殿上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她还没有收拾好心情去面对李绩。正犹豫间，秋云已取过她的棉履，细心为她换上，一边低语：“公主还是去吧，四皇子昨夜生辰，你还未当面恭贺呢。”

　　四皇子府
　　寝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上官鹏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殿下，边关急报！”
　　李绩显然是被匆匆唤醒，衣冠都未及整理整齐便大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倦色，但眼神已是一片清明锐利。他看向上官鹏：“何事惊慌？”
　　上官鹏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殿下，灵州都督八百里加急送来军报！回纥葛逻禄部联合西突厥残部，犯我边境，连下两城！领军主帅……是回纥左贤王，骨力裴罗！”

　　青瑛迈入李绩寝殿，听到的第一句便是骨力裴罗起兵的消息，她扶着雕花的门柱，心上如遭锤击，裴罗哥哥……左贤王……起兵……任何一个词都陌生得可怕，她抬头，正撞见李绩深邃的目光。
　　李绩接过军报，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他抬眼，看到青瑛逆着光站在门外，目光相触，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而是深深的担忧。
　　“军报上说……”李绩的声音低沉，“骨力裴罗对外宣称，大唐扣押回纥公主，背信弃义，他此番兴兵，是为迎回阿斯兰公主，清君侧，正视听！”
　　殿内一片死寂。
　　青瑛快步走到李绩身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几乎要将她的血液都冻僵。为她起兵？裴罗竟用了这样一个理由！这哪里是救她，分明是将她架在火上烤！坐实了她“祸水”之名，将她和整个回纥都推到了大唐的对立面！王皇后和杜氏正愁找不到借口对付她，如今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是李绩紧蹙的眉头，耳边回荡着裴罗的名字，还有五年前离开天山时，裴罗追在马车后声嘶力竭的喊声：“阿斯兰！等我！我一定接你回来！”
　　接她回来？就是用这种方式吗？
　　李绩将她的震惊与无措尽收眼底，他挥手让上官鹏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走到门边，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手心竟比她的还要冷上几分。
　　“青瑛，”他唤她的汉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告诉我，你和这个骨力裴罗，究竟是什么关系？”
　　青瑛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波涛。她该如何回答？是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是像兄长一样守护她的人？还是……父汗曾半开玩笑说，等她长大，要将她许配给回纥最英勇的勇士，而裴罗，就是那个最有可能的人选？
　　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圣——旨——到——！”
　　“传陛下口谕，宣四皇子李绩、回纥公主阿斯兰，即刻前往两仪殿见驾！”
　　李绩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别怕，”他低声道，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万事有我。”
　　他扶着她起身，为她披上外袍。青瑛任由他摆布，脑子里乱哄哄的，像塞满了一团乱麻。裴罗起兵，边境告急，唐皇突然召见……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走出采蕤轩，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青瑛眯起眼，看着前方巍峨的两仪殿，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却像一张巨兽的口，等待着将她吞噬。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是雷霆震怒？是囚禁拷问？还是……更可怕的结局？
　　而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为她掀起这场战火的裴罗，他可曾想过，他这“救她”的刀，最终会指向她的胸口，还是……李绩的咽喉？
　　脚步沉重地迈上汉白玉台阶，青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