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15、第 15 章 落花有意流

　　第十五章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杜月白的声音柔柔地扔在大殿里，激起不小的浪花，大家都惊奇杜相的爱孙，才名在外的杜家四小姐居然还会跳激越洒脱的胡旋舞，于是都齐刷刷地看向她，也竖着耳朵等着唐皇首肯。
　　宴席的氛围已经烘托到这里，唐皇自然乐得顺水推舟，也坐在上首等着欣赏，王皇后眯起眼睛，这个外表柔弱的小丫头看似有两下子，不知道能不能收服自己儿子的心，若是对上青瑛又会有怎样的火花，她很期待。
　　大殿上已被铺上柔软厚实的羊毛毯子，杜月白换好一身宝蓝色的胡人服饰，丝带飘逸，袖口紧匝，又露出嫩白的臂膀，夜风一吹端的如天外飞仙一般。
　　乐师奏响乐曲，以明快的鼓点为主，弦乐相随，杜月白踏着轻巧的节奏，裙裾飞转，真似“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众人一时看得忘情，居然忘了叫好，等曲终舞停，杜月白在余音袅袅中拜倒在地，颈项的雪白曲线随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观者才仿佛回过神来，轰然叫好，就连唐皇也一时失神，迟迟没有叫杜月白起身。
　　李绩在首座看着，觉得此刻的杜月白有一丝陌生，青瑛在下首，看着杜月白跳舞，听着众人的欢呼，她关注的只有李绩的反应，他一定也觉得杜月白很美吧。自己并不会跳这么美的胡旋舞，也不会绣花，更不会念汉人的诗词，和杜月白比，就像只灰突突的野鸭。
　　杜月白伏在地上，纵使紫宸殿内铺设地龙，四周亦是燃着炭火，正月的气温也实在寒冷。然而听着四周的惊叹声，她心里是无比畅快的，自从上次青瑛打了她一巴掌，她便立誓要百倍千倍地还回去。这段时间看她和李绩你侬我侬，她暗咬银牙，策划了万全的计谋，日日闭门练舞，等的就是今天，她一定要一击即中，让青瑛痛彻心扉才行。
　　这边厢，唐皇在王皇后的提醒下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让杜月白起身。王皇后站起身来，命宫人拿出玉如意一双赐给杜月白，赞道：“原本只知道杜相府中有个才女，今日一见果然端柔淑怡，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能将胡旋舞跳得这么好，当真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这才是我大唐儿女的风范。”
　　杜月白盈盈起身，向王皇后施了一礼：“娘娘抬爱了，月白有幸与四皇子共读私学，今日殿下生辰，月白身无长物，唯有一舞贺之，还忘殿下不要嫌弃。”说完这一番话，她又向着李绩的方向微微颔首。
　　四周观者中有人品出了绵绵情谊，于是有私语声传了出来，王皇后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时献妃娘娘端着酒杯站了出来，她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手指着李绩，一手指着自家儿子，二皇子李让说道：“皇后娘娘，让儿虽痴长殿下两岁，可四年前就成婚了，如今府里已添了两个小世子了，不知娘娘着不着急做祖母？今日是四殿下寿辰，何不来个双喜临门？”说完便掩着嘴笑嘻嘻地看着王皇后。
　　王皇后瞌睡逢人递枕头，看了看李绩，又看了看唐皇，唐皇略一点头，王皇后便笑盈盈地步下台阶，扶住了杜月白，仔细端详着她。杜月白神色如常，恭谨地低着头不说话。
　　李绩只觉得不好，下意识地向青瑛的方向看去，青瑛不知他们在打什么机关。
　　王皇后转身对杜如晦笑道：杜相一门英才，孙女儿也是如谪仙一般的可人儿，既知书达理，又温婉大方，我和陛下甚是喜欢，今日便想着为绩儿定下这门婚事，也让他收收心，成家方知立业，才能更懂得为陛下分忧。”
　　杜如晦自然是忙不迭地叩头谢恩，这样一桩圣眷隆恩的喜事落到自己头上，谁敢推辞。
　　此事虽突然，但借着寿宴的气氛，无人觉得唐突，只觉得才子佳人甚是般配，也觉得杜相府上又要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般扶摇直上了。
　　青瑛似听到惊雷一般，她再迟钝也明白了，王皇后要将杜月白指婚给李绩。再看杜月白，已经跪地谢恩，这桩婚事眼看就要板上钉钉了，她想要跳出来大喊，可嗓子像被堵了一团棉花，只能楞在原地。
　　这时一个声音掷地有声地响起：“不可！”
　　青瑛看去，只见李绩离开坐席，几步站到了大殿上，向唐皇俯首：“父皇，儿臣还未建功立业，也想着能在父皇母后身边多侍奉两年，二哥比我年长，又成熟稳重，儿臣有所不及，因此想着再历练两年，等心性稳了再议婚事不迟。”
　　他心里反感杜月白和母亲联手设计自己，因此竟是连客气话也不说两句，从头到尾没提杜月白如何，杜月白不可思议地看着李绩，他竟会如此不顾她的脸面。
　　王皇后也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群臣亦是议论纷纷，最先提议的献妃见李绩反对，生怕自己讨了嫌，赶紧坐下了。
　　唐皇倒是对儿子的反对没什么反应，本来他也没打算再今天就给李绩订下亲事，只是觉得杜月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既然儿子反对，那就再等待，因此说道：“都平身吧，杜家有女初长成，甚是出众，不过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也得从长计议才行，今日就先如此，杜相也请再陪朕喝几杯，教教朕怎么才能养出这么优秀的孙女，等两个孩子都再大些，这事就水到渠成了嘛。”
　　皇上都开口了，台下群臣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觉得四皇子眼界高得不可思议，杜相家的明珠都看不上，还要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他的法眼？
　　杜月白强自镇定，不让人看出自己其实正在颤抖，是羞愧？是恼怒？是愤恨？她已无法清晰地梳理情绪，只是将仇恨记在了青瑛的头上，如果不是这个贱婢，李绩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自己？这婚事明明就只差一步，差一点她就要在今天成为未来的王妃。
　　青瑛也如鲠在喉，今日之事太突然了，如投石入水，砸开了无数波澜，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和李绩之间有看不见的一道鸿沟，他们可以相爱，可偏偏现实如此残酷，一个番邦质子不在皇家婚姻考虑的范畴，他们注定无法相提并论，李绩终会另娶她人，不是杜月白，也会有赵月白、宋月白。
　　指婚的小插曲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宴席在惫夜时分才散去，众人饮尽而归。第二天清晨，王皇后将李绩叫进宫来，一通训斥，李绩只管嬉皮笑脸地应付母亲，王皇后也拿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