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苦》今雨雨

10、第 10 章

　　那天之后，邱愿的消息少了很多。
　　一开始封川并没有太在意，假期白天忙，晚上更忙，庞大的后厨像一台运转的机器，节奏快起来顾不得让人多想。
　　李游最先发现不对。
　　“哎，”他拖完地，往案台上一靠，语气拖得老长，“那个小朋友，最近不来啦？”
　　封川动作没有停，手背在后面解开衣服：“什么小朋友。”
　　“就那个啊，”李游挤眉弄眼，“坐在窗边，吃饭能吃两小时那个。”
　　封川没接话，把锅铲摆放整齐，检查厨具。
　　李游不死心，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不是特别熟吗？上周还一块往后门跑。”
　　“忙。”封川转身往休息室走。
　　李游又叉起腰，意味深长丢下一句：“人家不来了，你这天就阴了。”
　　封川听见了，还是整理着衣服，没有回话。
　　推开后门时夜已经沉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闪烁，空气里还带着些许油烟的味道。
　　他刚迈出一步，就看见墙边蹲着一个人，低着头，额发垂下来，手里还捏着亮着屏的手机。他的衣服是深色的，剪裁得体，却被穿得有些凌乱，领口微敞，领带松松垮垮地垂着。
　　封川脚步停住。
　　“邱愿。”他喊了一声。
　　对方反应慢了半拍，抬起头来，眼神有点涣散，看清是他之后突然笑了。
　　“封川。”声音软乎乎的。
　　“怎么在这？”封川皱眉，弯下腰去扶面前的人。
　　邱愿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条件反射似的抓住封川的袖口，又很快松开，像是怕被嫌弃。
　　“打车……过来的。”他说得断断续续，好似在努力把话讲清楚，“不好意思，喝多了。”
　　封川明了，闻到他身上明显的酒味后问：“多少？”
　　邱愿想了想，但是他根本想不起来，只摇头：“他们一直敬……不喝不行。”
　　说到这里，他撇了下嘴，眉头微蹙，灯影落在他脸上，把那点情绪照得很清楚。
　　“你住哪？”
　　封川看着面前越凑越近的人，低头问道。
　　邱愿报了地址，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神带着点迟疑：“太远了。”
　　封川沉默，扫了一眼街口，夜里风有点凉，他把自己衣服脱下盖在了邱愿肩上，转身蹲了下去：“上来。”
　　邱愿愣住，几秒过后慢吞吞地趴到了他的背上，动作笨拙又小心，手臂环上来的时候，几乎轻得没有力气。
　　封川站起身，稳稳地把人背好。
　　夜色又浓重了几分，星光穿透如水的天幕，撒满了暗蓝色的天空。
　　邱愿呼吸贴在他颈侧，热得发烫，人闭着眼很安静，偶尔动一下，低低地哼一声。
　　到家时，人已经有些迷糊了。
　　封川把人放到沙发上，转身去倒水，又找来醒酒的药，等他回来，邱愿正歪着头靠着，眯着眼睛看他。
　　“喝点水。”封川把杯子递了过去。
　　邱愿接得慢，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封川看到，把杯子拿了回来，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慢慢地喂。
　　水沿着杯沿一点点送进去，邱愿喝得很乖，喉结轻轻滚动。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封川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节处有不少伤，新旧交错，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留着浅浅的疤痕。
　　邱愿盯着看了一会儿。
　　“疼吗？”他含糊地问，脸颊染上酒后的绯红。
　　封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平静地说了一句还好。
　　邱愿没听进去，忽然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道最明显的刀伤。
　　封川恍惚，还没来得及开口，邱愿已经低下头，用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封川整个人僵住了，邱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迟钝地眨了下眼睛，脸颊更红了些，身体向旁边倒去。
　　封川伸手把人接住，深吸了口气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别乱动。”他低声说。
　　邱愿已经没什么反应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
　　封川在原地停了一大会儿，最终还是把人抱了到了卧室的床上，替他解了领带，盖上被子，又把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外套挂好，动作轻缓。
　　夜已经很深，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屋子里只开着一盏小壁灯，酒味在空气中弥漫。
　　封川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确认邱愿睡稳了才关了灯转身出去，他洗了把手，水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响了一阵，回到客厅，躺在了沙发上。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他的意识就开始逐渐下沉，被黑暗拖着，一点点滑进梦里。
　　又是血，铁门合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男人的背影被警察带走，脚步踉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再然后，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墙壁刷着浅色的漆，已经斑驳，窗户很高，光从上面落下来，孩子们在外面玩耍，有笑声，有叫喊声，却都跟他没关系。
　　他坐在角落，背贴着墙。
　　“怪人！”
　　“他不说话。”
　　声音碎碎的，扎进耳朵里，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他被围在中间，推搡、拉扯、嘲笑一股脑压了过来，他攥紧拳头挥了出去，有人尖叫，有人骂他疯子。
　　远处传来呵斥声，孩子们一哄而散，他被抱起来，那是一个很宽厚的胸膛。
　　他整个人还在发抖，肩膀僵硬，牙关咬得发疼，男人的手落在他头上，很轻地摸了摸，一下，又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慢慢传下来。
　　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了，那些吵闹、那些目光、那些刺痛，全都退远，只剩下那只手。
　　下一瞬，他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先是天花板，随后迎来一片模糊的光线，那只手的感觉却没有消失，仍然落在他发顶，动作迟疑而缓，指腹贴着头发，小心翼翼地触碰。
　　封川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直到那只手忽然停住，像是察觉到什么，迅速想要收回去。
　　“……你醒啦？”声音很小，带着点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