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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想留在凤鸣山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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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陆的启蒙从“天地人”开始,进展快得惊人。
游卿谂发现这孩子有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力。一支笔、一张纸,能枯坐整个下午,反复临摹同一个字,直到手腕颤抖也不停歇。写坏了的宣纸堆在墙角,很快摞成厚厚一叠。
“歇歇。”第七天傍晚,游卿谂终于按住他执笔的手,“字不是这样练的。”
阿陆抬起头,黑眸里满是不解:“写错了?”
“没错,但太急。”游卿谂抽走他手中的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凤”字——从歪斜到工整,从松散到紧凑,进步肉眼可见,“练字如修行,讲究心平气和。你心里有火,字里便带了躁气。”
阿陆抿紧唇。他确实急,急得像身后有鞭子在抽。每学会一个字,就觉得离那个人近了一点;每写坏一张纸,就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纸、这么贵的墨。
游卿谂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知道为什么先学‘天地人’吗?”
阿陆摇头。
“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间。”游卿谂蘸墨,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笔锋遒劲,“人顶天立地,靠的是这一竖——”他在“人”字中间重重划下一笔,“站稳了,才不歪。”
阿陆盯着那笔直的一竖。
“你腿伤刚好,站不稳,心里便慌。”游卿谂放下笔,“但字可以慢慢练,路可以慢慢走。凤鸣山在这里,我在这里,你急什么?”
阿陆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
那天之后,他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笔都力求平稳,每一划都斟酌力道。游卿谂不再日日守着,只在傍晚时分过来,批改他当日的功课,用朱笔圈出写得好的字,在旁边画一朵小小的凤仙花。
阿陆把那些画了花的纸仔细收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朵干枯的青金石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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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字之外,游卿谂开始教他别的东西。
比如辨认草药。凤鸣山后山有个小小的药圃,种着些常见的疗伤草药。游卿谂带他去看,一株株指过去:
“这是止血的‘红景天’,叶背有细绒,揉碎了敷在伤口上。”
“这是退热的‘银柴胡’,开小白花,气味辛辣。”
“这是……”
阿陆学得很认真。他记忆力极好,游卿谂说过一遍,便能记住七七八八。偶尔游卿谂考他,随手掐片叶子:“这是什么?”
阿陆凑近闻了闻:“忘忧草。安神,治失眠,但用量过了会致幻。”
游卿谂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谁告诉你会致幻的?”
“书上看的。”阿陆小声说,“你书房里那本《百草经》,我……偷偷翻过。”
游卿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以后想看书,直接说。书房里的书,你都可以看。”
阿陆眼睛亮了亮,又迅速垂下:“我……很多字不认识。”
“那就边看边学。”游卿谂揉揉他头发,“不懂的来问我。”
从那天起,书房对阿陆彻底开放。他像掉进米缸的老鼠,一头扎进书堆里。起初只看带图的——草药图谱、妖兽图鉴、山川地理志。后来识的字多了,开始磕磕绊绊读些游记、杂谈,甚至翻到几本话本子,讲的都是才子佳人、江湖恩怨。
游卿谂并不限制他看什么,只在他捧着话本子看得入迷时,淡淡提醒:“那些故事,十有八九是编的。”
阿陆“哦”一声,却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喜欢那些故事里快意恩仇的侠客,喜欢那些历经磨难终得团圆的结局。看多了,偶尔会生出些荒唐的念头——比如自己是不是也有一段被遗忘的身世,比如乱葬岗那具尸首到底是不是他亲人,比如……
“阿陆。”
游卿谂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阿陆慌忙合上书,抬头。
“该练字了。”游卿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东西,“今天学新的。”
是块墨锭,通体乌黑,侧面刻着细细的云纹。阿陆接过,沉甸甸的,触手温润。
“这是‘松烟墨’,取古松燃烧的烟灰制成。”游卿谂示范磨墨的手法,“加水要缓,力道要匀,顺时针转七圈,逆时针转七圈。磨到墨汁浓稠如漆,泛紫光,便成了。”
阿陆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磨墨。清水渐渐变黑,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气——松木的焦苦里混着淡淡的药香。
“好闻。”他说。
“嗯。”游卿谂看着他磨墨的手势,纠正了几次,“墨也是有生命的。你敷衍它,它便敷衍你;你认真待它,它才肯把最好的颜色给你。”
阿陆似懂非懂,但磨得更认真了。
那天学的字是“家”。
游卿谂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说:“上面是‘宀’,像屋顶。下面是‘豕’,古时候指猪。有屋遮头,有畜果腹,便是家。”
阿陆跟着写。屋顶要平,猪要肥。写了几遍,他忽然停笔:“如果没有猪呢?”
游卿谂顿了顿:“那有人也行。”
“如果……也没有人呢?”
游卿谂看向他。阿陆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将落未落。
“那有回忆也行。”游卿谂说,声音很轻,“记得曾经有人对你好,记得曾经有过温暖,这些记忆会变成心里的‘家’,陪你走很远的路。”
阿陆不说话了。他继续写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在刻什么。
游卿谂陪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后院。药圃里那株青金石又开了一朵,颜色比上次更深,近乎青黑。他俯身看了很久,然后摘下来,带回书房。
阿陆还在写字,宣纸上已经铺满了“家”。
“给你。”游卿谂把花放在他手边。
阿陆愣住。
“压书里,或者……”游卿谂顿了顿,“随你处置。”
阿陆拿起那朵花。新鲜的,花瓣饱满,带着晨露的湿润。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粗布缝的,针脚歪斜,是前几日他偷偷跟厨娘学的。
他把花装进去,收紧袋口,系在腰带上。
游卿谂看见了,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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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陆的腿渐渐好了。
走路时已看不出明显的跛态,只是走久了右膝会酸。他开始帮着做些轻活——扫地、浇花、整理书房。游卿谂从不让他干重活,但也不阻止他帮忙。
某个秋日午后,阿陆在书房整理书架时,发现了一本奇怪的书。
书脊没有字,封面是深褐色的羊皮,边缘磨损得厉害。它被塞在最底层的角落,上面压着几本厚重的典籍。阿陆抽出来时,扬起一片灰尘。
他咳嗽着翻开。
第一页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还有几个古怪的符号。第二页开始是文字,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期写就的。阿陆识字还不多,只能勉强认出些零散的词:
“北境……狼族……突袭……”
“凤鸣山……守不住了……”
“父亲……战死……”
“母亲……带我……逃……”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
翻到中间一页,纸上有大片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污渍旁写着几行字,笔迹颤抖:
“他们吃人。”
“不,他们吃仙。”
“都一样……都是怪物……”
阿陆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合上书,塞回原处,又把那些典籍重新压上去。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窗外阳光很好,蝉鸣聒噪。书房里弥漫着纸墨的香气,安全、熟悉。
但阿陆只觉得冷。
他想起游卿谂说“我是仙”时的神情,想起满院的凤仙花,想起那朵干枯的青金石。然后想起乱葬岗的风雪,想起齿间尝到的血腥味,想起自己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他从未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眼睛。游卿谂给他梳头时,他总闭着眼。
现在他忽然很想看看。
阿陆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后院。井边有个铜盆,盛着清水。他趴下去,看水中的倒影。
黑发,黑眸,苍白的脸。没什么特别。
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慢慢地,尝试着让瞳孔收缩。
水中的倒影变了。
瞳孔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像黑夜里的火星,一闪即逝。但阿陆看见了。
他猛地后退,铜盆被踢翻,水泼了一地。
“怎么了?”
游卿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陆浑身一僵,不敢回头。
脚步声走近。游卿谂停在他身边,看了看打翻的铜盆,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
“摔着了?”
阿陆摇头,嘴唇发抖。
游卿谂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指尖触到皮肤时,阿陆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发烧了?”游卿谂皱眉,手背贴上他额头,“不烫。”
阿陆终于鼓起勇气抬头。他看着游卿谂的眼睛——淡金色的,清澈得像秋日的天空,里面只有关切,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我……”他张了张嘴,“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怎么了?”游卿谂仔细看了看,“有点红,昨夜没睡好?”
阿陆愣住。他忽然意识到,游卿谂可能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狼族。
不知道那本书里写的“怪物”。
不知道他心底翻腾的恐慌。
“没、没什么。”阿陆低下头,“沙子进眼睛了。”
游卿谂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去洗把脸,歇歇。”
阿陆应了声,匆匆跑回房间。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开始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可能的身世?为那本血书?还是为游卿谂那双毫无戒备的眼睛?
哭了很久,他才擦干眼泪,爬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游卿谂正在浇花。他提着木桶,一瓢一瓢地洒水,动作依旧不疾不徐。阳光照在他银发上,亮得刺眼。
阿陆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粗布袋。
干枯的青金石已经碎成了几片。他小心地捡起最大的那片,握在掌心。
花瓣硌着皮肤,有点疼。
但他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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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陆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奔跑,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风雪扑面而来,身后有火光和喊杀声。他回头,看见一片燃烧的羽毛,从天空缓缓飘落。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月色如水,屋里静悄悄的。他躺了很久,然后悄悄下床,赤脚走到书房。
那本书还在老地方。他把它抽出来,抱在怀里,回到房间。
点亮油灯,他翻开书。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连蒙带猜,拼凑出大概的意思:
百年前,北境狼族与南境凤族爆发战争。起因已不可考,过程极其惨烈。狼族生性凶悍,善夜袭;凤族擅法术,但人数稀少。战争持续了十年,双方死伤无数。
书中夹着一页残破的信笺,字迹娟秀:
“卿谂吾儿:
若见此信,为娘已不在人世。莫报仇,莫怨恨。狼族亦有幼子无辜,如你一般。带族人南迁,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种花,读书,好好活。
娘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让你看见战场。你还那么小……
珍重。
母字”
阿陆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游卿谂的房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伏案读书的身影。
那么安静,那么温柔。
和书里写的“怪物”毫无关系。
阿陆合上书,把它塞到床铺最底下。然后他吹灭油灯,躺回床上,睁眼看着黑暗。
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松开了些。
但另一根弦,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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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陆起得很早。
他打扫院子,浇花,把书房整理得一丝不苟。游卿谂推门出来时,看见他正踮着脚擦书架顶层的灰。
“这么勤快?”游卿谂挑眉。
阿陆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学什么字?”
游卿谂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不学字,带你下山。”
阿陆愣住:“下山?”
“嗯。”游卿谂转身往屋里走,“换身方便的衣服。山下的镇子今日有集市,带你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在山道上。阿陆穿着那套浅青色的衣裳——游卿谂替他改短了袖子和裤腿,现在正合身。头发也用青色发带束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下山。山路曲折,两旁古木参天,鸟鸣声声。阿陆走得很慢,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
“看路。”游卿谂拉住他胳膊,避开一块松动的石头。
阿陆“哦”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偷瞄。他看到松鼠抱着松果跳上树梢,看到溪流里银鱼跃出水面,看到崖壁上垂落的藤蔓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一切都新鲜得让他心悸。
走到山脚时,已近午时。远处炊烟袅袅,隐约传来人声。游卿谂递给他一顶帷帽:“戴上。”
“为什么?”
“你样貌扎眼。”游卿谂自己也戴上一顶,“省得麻烦。”
阿陆乖乖戴上。轻纱垂下,遮住了脸,也隔开了外界投来的目光。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店铺和摊贩。集市正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烧饼香、糖炒栗子的甜腻、鱼腥、牲畜的臊气。
阿陆紧紧跟着游卿谂,手指攥着他袖角。人太多了,挤挤挨挨,让他想起乱葬岗那些叠在一起的尸体。
“怕?”游卿谂低头问。
阿陆摇头,手却攥得更紧。
游卿谂没再问,只是放慢了脚步。他们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老艺人用滚烫的糖浆在石板上作画,寥寥几笔,便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要吗?”游卿谂问。
阿陆盯着那金黄的糖凤凰,点点头。
游卿谂付了钱。老艺人把糖画递过来,阿陆小心翼翼地接过,透过轻纱看着。阳光照在糖上,晶莹剔透,像琥珀。
他舍不得吃。
逛到街尾时,阿陆忽然停下脚步。
是个卖小玩意的摊子,摆着木雕、泥人、拨浪鼓。角落里有一对青灰色的石头,被打磨成圆润的鹅卵石形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像青金石的颜色。
阿陆蹲下来,拿起那对石头。触手冰凉,却很舒服。
“喜欢?”游卿谂问。
阿陆点头。
游卿谂付了钱。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婆婆:“小哥好眼光,这石头是从北边的河里捡的,颜色少见哩。”
北边。阿陆的手顿了顿。
游卿谂接过石头,放进他手里:“收好。”
回程的路上,阿陆一手拿着糖画,一手握着那对石头。糖画已经开始融化,糖浆黏在手指上,甜腻腻的。但他心里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走到半山腰时,游卿谂忽然开口:“阿陆。”
“嗯?”
“这世上有很多事,书里写的不一定对,别人说的也不一定真。”游卿谂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要学会自己看,自己想。”
阿陆抬起头。轻纱晃动,他看见游卿谂的侧脸,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比如?”
“比如狼族。”游卿谂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书里写他们凶残,吃人,是怪物。但百年前那场战争,挑起的是凤族里的一支激进派。他们偷袭了狼族的聚居地,杀了很多幼崽。”
阿陆的呼吸停了。
“狼族报复,凤族反击,仇恨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游卿谂继续说,“等两边都杀红了眼,早就分不清谁对谁错,只剩‘你死我活’。”
暮色四合,山风渐凉。阿陆手里的糖画彻底化了,糖浆滴在草地上,引来几只蚂蚁。
“那你……恨他们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颤。
游卿谂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最终说,“恨到想杀光他们。但后来我母亲告诉我,仇恨像毒,伤敌三分,损己七成。她让我看一株青金石——长在战场边缘的崖缝里,根扎在血浸过的土里,开出来的花却是干净的。”
他伸手,掀开阿陆的帷帽轻纱,看着他的眼睛。
“阿陆,你记住:出身不能选,但路可以自己走。你是狼是人还是别的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阿陆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游卿谂没给他擦,只是静静等着。
哭够了,阿陆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我……我想留在凤鸣山。”
“好。”
“我想学更多的字,看更多的书。”
“好。”
“我想……”他握紧手里的石头,“我想变得像你一样。”
游卿谂怔了怔,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很深,眼角细纹舒展,金色的眸子里漾着温柔的光。
“那很难。”他说,“我有很多缺点。”
“我不怕。”阿陆说,声音很轻,却坚定。
游卿谂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走吧。”他转身,“天要黑了。”
阿陆跟上去。糖画已经不能吃了,但他还是小心地拿着。那对青灰色的石头被他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冰凉渐渐变成温热。
回到山上时,天已全黑。院子里点着灯笼,暖黄的光晕开一片。
游卿谂送他到房门口:“早点睡。”
阿陆点头,却站着没动。
“还有事?”
“那个……”阿陆从怀里掏出那对石头,递过去一颗,“给你。”
游卿谂愣住。
“一人一颗。”阿陆说,耳根发红,“像……像那朵花。”
游卿谂接过石头。在灯笼光下,青灰色的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像凝固的月光,像干枯的花瓣,像某种沉默的誓言。
他握紧石头,嘴角扬起。
“谢谢。”他说,“我很喜欢。”
阿陆笑了。那是游卿谂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然后他转身跑进房间,“砰”地关上门。
游卿谂站在门外,看着掌心里的石头。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屋檐下,风铃叮咚。
今夜无风,铃声却响得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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