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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若想,便可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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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陆的腿养了三个月。
起初他像只受惊的幼兽,整日蜷在榻角,有人靠近便龇牙。游卿谂不强迫他,只每日定时送来汤药与饭食,搁在榻边矮几上,便转身离开。药碗旁总会放一小碟东西——有时是蜜饯,有时是糖糕,有时是做成花朵形状的米饼。
阿陆从不碰那些甜食,直到第三日黄昏。游卿谂推门进来时,看见矮几上空了的药碗,和碟子里少了一块的桂花糖糕。
孩子背对着门,假装睡着,耳朵却红得剔透。
游卿谂什么也没说,收拾了碗碟,换上新药。临走前,他往碟子里多放了两块糖糕。
如此过了半月,阿陆才允许游卿谂替他换药。纱布解开时,伤口已生出粉嫩的新肉,只是膝盖以下依旧僵硬。游卿谂掌心覆在他膝头,温润的灵力缓缓渡入,驱散淤积的寒气。
“……痒。”阿陆忽然说,声音细如蚊蚋。
“痒是好事。”游卿谂动作未停,“说明经络在恢复。”
阿陆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游卿谂这才注意到,这孩子其实生得很好看。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只是太瘦,脸颊凹陷着,显得眼睛格外大。
“能下地了。”游卿谂收回手,替他重新包扎,“慢慢来,别急。”
阿陆抬起头,黑眸里闪过一抹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会瘸吗?”
“不会。”游卿谂答得肯定,“只是要重新学走路。”
那天下午,阿陆扶着墙壁,第一次站直了身体。右腿虚软无力,左腿承重,整个身子歪斜着,像棵被风吹弯的小树。他咬着牙,额头沁出细汗,却不肯坐回去。
游卿谂站在门边看着,没有上前搀扶。
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右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没有摔在地上。游卿谂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稳稳接住了他。阿陆撞进他怀里,鼻尖全是清冽的药草香,混着一种极淡的、像冬日初雪般的冷香。
“……谢谢。”阿陆闷声说,耳根又红了。
“继续。”游卿谂扶他站稳,松开手。
如此日复一日。从扶着墙走到拄着拐杖,从三步一歇到能绕院子走半圈。阿陆学得极快,那股狠劲让医修都咋舌——常常是游卿谂强行把他按回榻上,他才肯休息。
满三个月那日,医修拆了最后一层纱布。
“恢复得很好。”老者捻须笑道,“只是走路时还会微跛,左肩习惯性下沉。多练练,过几年便看不出了。”
阿陆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用力踩了踩地面。疼,但是真实的、踏实的疼。他抬起头,看向游卿谂。
游卿谂正与医修说话,侧脸在晨光里镀了层金边。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来。
阿陆飞快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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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能自由走动后,阿陆才发现这座山有多大。
凤鸣山主峰高耸入云,终年积雪。游卿谂的居所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缓坡上。三进院落,白墙黛瓦,檐角挂着青铜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院里种满了花——不是寻常的桃李梅杏,而是一畦畦、一丛丛的凤仙花。
红的、粉的、紫的、白的,重瓣的单瓣的,在初夏的阳光下开得轰轰烈烈。香气不浓,清清淡淡的,风一吹便散了,却又在鼻尖萦绕不去。
阿陆多数时候坐在正屋的门槛上,看游卿谂侍弄这些花。他总穿着一身素色广袖袍,银发用青玉簪半束,其余散在肩背,像流动的月光。浇水、松土、修剪枯枝,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有时他会跟花说话。
“醉颜红,你又多开了三朵。”他指尖轻触一朵重瓣的深红,“贪心。”
“羽衣霓裳,该分株了。”他拨开一丛淡紫镶白边的,“挤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阿陆觉得这人大概有点傻。花又听不懂。
直到某天午后,游卿谂忽然朝他招手。
“过来。”
阿陆迟疑片刻,扶着门框站起身,慢慢走过去。右脚落地时仍会不自觉轻颤,他努力挺直脊背,不想被看出来。
游卿谂蹲在花畦边,面前是一株颜色奇特的花。花瓣是青灰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像蒙了层薄霜的远山。在一众鲜艳的色彩里,它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黯淡。
“这是青金石。”游卿谂说,“凤仙花的一个变种,很罕见。”
阿陆蹲下来,盯着那花看。确实丑,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游卿谂却轻轻托起一片花瓣:“你看它的脉络。”
阿陆凑近。阳光穿透薄如蝉翼的花瓣,照亮了里面细密的纹理——深青、浅灰、银白交织,像一幅极精微的山水画。
“长在崖缝里的花都这样。”游卿谂的声音很轻,“土少,水缺,风吹日晒。所以颜色沉,性子倔——不肯轻易开,开了便不肯轻易谢。”
他松开手,花瓣弹回去,微微颤动。
阿陆忽然问:“你……为什么种这么多花?”
游卿谂顿了顿,站起身,望向满园灿烂:“我母亲喜欢。”
“她呢?”
“不在了。”
阿陆抿紧唇。他想起乱葬岗那具冻硬的尸首,想起麻布裹身时的寒冷,想起咬住这人手腕时尝到的血腥味。那些记忆像根刺,扎在心底,时不时疼一下。
“你呢?”游卿谂忽然问,“还记得家人吗?”
阿陆摇头。不记得,也不想回想。
游卿谂没再追问。他摘下一朵青金石,递过来:“给你。”
阿陆愣住。
“别在衣襟上。”游卿谂说,“或者压在书里,做成干花。”
阿陆接过花。花瓣很软,带着微凉的触感。他学着游卿谂之前的样子,笨拙地别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上。青色配灰白,竟不显突兀。
那天夜里,阿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枕边那朵青金石上——他终究没舍得压,就放在那儿。
花已经蔫了,边缘卷曲,颜色更深了些,像凝固的血。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花瓣。
软的,凉的。
像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阿陆忽然坐起来,抓过那朵花,塞到枕头底下。动作很急,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然后他躺回去,拉高被子蒙住头,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清晨,游卿谂推开房门时,看见阿陆坐在门槛上,对着手里一团青灰色的东西发呆。
“怎么了?”他问。
阿陆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他摊开手心——是那朵青金石,已经完全干枯了,皱巴巴的一团,颜色褪成灰败的暗青。
“它……死了。”阿陆声音有些沙哑。
游卿谂在他身边坐下,接过那团干花:“没有死。”
“可是……”
“它只是换了一种样子活着。”游卿谂将干花放在掌心,指尖抚过蜷曲的边缘,“你看,脉络还在,颜色还在。只是水分走了,魂还在。”
阿陆听不懂“魂”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那朵干花,心里那股闷痛忽然轻了些。
“要学识字吗?”游卿谂忽然问。
阿陆茫然:“……字?”
“嗯。”游卿谂起身,朝书房走去,“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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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在三进院的东厢。
推开雕花木门,迎面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纸墨香气扑面而来。窗前有张宽大的书案,铺着素白宣纸,笔架上悬着各色毛笔。
游卿谂抽出一张纸,铺平。又挑了支小号的狼毫,蘸墨。
“第一课。”他说,“天地人。”
笔尖落在纸上,游走,转折,提按。三个字,清峻挺拔,像三棵并立的松。
阿陆盯着看。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字——不,他根本没见过字。在乱葬岗之前的生活像团模糊的雾气,偶尔闪现的碎片里,只有饥饿、寒冷和殴打。
“试试。”游卿谂把笔递给他。
阿陆接过。笔杆温润,比想象中沉。他学着游卿谂的样子握笔,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放松。”游卿谂从身后覆上来,握住他的手。
阿陆浑身一僵。
那双手对阿陆来说,很大,是能够完全包裹住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握笔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稳住他颤抖的手。
“这样。”游卿谂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拂过他鬓角,“腕要平,指要实。看笔尖——”
笔尖落在纸上。游卿谂带着他,一笔,一划。
“横要平,竖要直。撇如刀,捺如扫。”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阿陆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支笔上——不,是在包裹着自己的那双手上。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初雪般的冷香。
“人”字写完最后一捺,游卿谂松开手。
“你自己试试。”
阿陆低头看纸上的字。墨迹未干,在光下泛着润泽的黑。他忽然问:“你……也是人吗?”
游卿谂怔了怔,随即笑开。那是阿陆第一次见他笑,眼角弯起细纹,金色的眸子像落进了阳光,暖融融的。
“我是仙。”他说,“凤仙,听过么?”
阿陆摇头。
“凤族的一个分支,草木化仙。”游卿谂简单解释,“寿数很长,会些法术。就这些。”
阿陆沉默片刻,又问:“那……我会成仙吗?”
“你若想,便可。”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坠下来,“啪”地落在“人”字旁边,晕开一小团黑。
阿陆没问出口的是:成了仙,是不是就不会被丢下了?
像野狗一样被丢在雪地里,等死,或者等下一个或许不会来的人。
游卿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抬手,很轻地揉了揉阿陆枯黄打结的头发。
“凤鸣山就是你的家。”他说,声音很平,却像某种承诺,“只要你想留,便没人能赶你走。”
阿陆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用力盯着纸上的墨团。他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那天下午,他写了三十七个“人”字。
从歪斜到端正,从颤抖到平稳。写到第三十八个时,游卿谂说:“够了,歇歇。”
阿陆却摇头,继续写第三十九个。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夏日午后唯一的声响。窗外蝉鸣阵阵,凤仙花的香气随风飘进来,与墨香混在一起,成了阿陆记忆里第一个“家”的味道。
傍晚时分,游卿谂端来一碗绿豆汤。
“喝了。”
阿陆放下笔,接过碗。汤里放了冰糖,清甜解暑。他小口小口喝着,余光瞥见游卿谂正在看他写的字,一张张铺在书案上,按顺序排开。
第一个“人”字东倒西歪,像要散架。最后一个,已初具风骨。
“进步很快。”游卿谂说。
阿陆耳根发热,埋头喝汤。
“明日学‘天’和‘地’。”游卿谂收起那些纸,“现在,该吃饭了。”
晚饭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碟蒸得松软的桂花糕。阿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游卿谂吃得很少,多半时间在看他吃。
“慢点,没人抢。”
阿陆动作一顿,然后更慢了些。
饭后,游卿谂带他去后院洗澡。浴桶里撒了药草,水汽氤氲。阿陆把自己整个埋进水里,只露出眼睛,看游卿谂在屏风外整理他换下的脏衣服。
那些破麻布,早该扔了。
“衣服在凳子上。”游卿谂的声音传来,“洗好自己换上。”
阿陆爬出浴桶,擦干身子。凳子上叠着一套崭新的衣裳——素白的中衣,浅青的外袍,料子柔软,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他穿上,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但很舒服,舒服得让他有些惶恐。
走出屏风时,游卿谂正坐在灯下看书。烛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暖色,银发垂落肩头,像流淌的月光。听见动静,他抬眼。
“过来。”
阿陆走过去。游卿谂放下书,拿起一把木梳。
“头发该梳了。”
阿陆僵住。他想起以前那些按着他脑袋、用破梳子扯他头发的粗糙手掌。但游卿谂的动作很轻,梳齿缓缓穿过打结的发丝,遇到缠结处便耐心解开,一点也不疼。
“疼就说。”
阿陆摇头。
梳顺了,游卿谂用一根青色发带,松松束起他半长的头发。
“好了。”
阿陆抬手摸了摸脑后那个结。很工整,不松不紧。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游卿谂也不在意,吹灭蜡烛:“睡罢。”
那晚,阿陆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睁眼看着帐顶。月光从窗外流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他翻了个身,手探到枕头底下——
那朵干枯的青金石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举到眼前。在月光下,灰青的花瓣泛着淡淡的银泽,像蒙了霜的远山,像那个人头发的颜色。
看了很久,他才小心地把花放回去,贴着枕头最里侧。
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梦里没有风雪,没有尸骨。只有满院的凤仙花,和一个在花间回头对他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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