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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哥
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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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四十年正月十五,凤鸣山下的小镇张灯结彩,热闹得不像话。
阿陆趴在书院二楼的窗边,眼巴巴看着山下蜿蜒的灯河。他来凤鸣山三年,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山下那条主街从头到尾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扎成兔子、莲花、鲤鱼,还有些奇形怪状认不出来的东西,在暮色里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会发光的河。
“想下山?”身后传来游卿谂的声音。
阿陆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塞了两颗星星:“可、可以吗?”
游卿谂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窗边。晚风拂动他黑色的发丝,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低头看了看阿陆——这孩子今年七岁了,长高了一大截,原本枯黄的头发养得乌黑润泽,用青玉簪整整齐齐束着。脸上也有了肉,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嶙峋的瘦法。
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想去就去。”游卿谂说,“换身厚衣裳,山下冷。”
阿陆欢呼一声,转身就往房间跑。跑到门口又刹住,回头问:“你……你去吗?”
游卿谂挑眉:“我不去,谁带你认路?”
阿陆耳朵尖红了,却抿着嘴笑,一溜烟跑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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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时天已擦黑。
阿陆穿着新做的棉袄——靛青色,襟口袖缘绣着银线凤仙花纹,是游卿谂画的图样,托山下的绣娘做的。他走得很稳,右腿几乎看不出异样,只有上陡坡时才会不自觉地微跛。
“今年来了个杂耍班子。”游卿谂走在前面,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听说有喷火的,耍猴的,走钢索的。”
“喷火?”阿陆快走几步与他并肩,“真的用嘴喷?”
“嗯。”游卿谂侧头看他,“怕?”
“不怕。”阿陆挺起小胸脯,“我也想看。”
游卿谂嘴角弯了弯,没戳穿他刚才听见“喷火”时瞬间缩紧的肩膀。
山道两旁挂起了简易的灯笼,纸糊的,烛光在风里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阿陆盯着地上交叠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虚虚地碰了碰游卿谂的影子。
手指穿过一片黑暗,什么也没碰到。
他收回手,悄悄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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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比三年前更热闹了。
还没走到主街,喧闹声就像潮水般涌来。阿陆下意识抓住游卿谂的袖角——三年前他就是这样抓的,现在也改不了。
游卿谂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
街口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穿梭,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灯火下诱人得紧。阿陆多看了两眼,游卿谂便停下来买了一串。
“给。”
阿陆接过,咬了一颗。糖壳脆甜,山楂酸得他眯起眼。
“好吃?”游卿谂问。
阿陆用力点头,把糖葫芦递过去:“你尝尝。”
游卿谂顿了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颗。细嚼慢咽,然后评价:“太酸。”
“我觉得刚好。”阿陆又咬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像只藏食的松鼠。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杂耍班子在街心空地围了个圈,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阿陆个子矮,踮着脚也看不见,急得直跳。
游卿谂看了他一眼,忽然弯腰把他抱起来——不是小时候那种横抱,而是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阿陆惊呼一声,慌忙搂住他脖子。
“看吧。”游卿谂声音平稳,仿佛臂弯里坐着的不是个七岁孩子,而是片羽毛。
阿陆脸红了,但很快被场中的表演吸引过去。
真是喷火的。一个赤膊的汉子含了口酒,“噗”地喷出去,遇火即燃,腾起一道耀眼的火龙。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惊呼,阿陆也跟着“哇”了一声。
接着是耍猴。小猴子穿着红褂子,骑羊、钻圈、翻跟头,机灵得很。耍猴人敲锣,猴子就作揖讨钱,得了铜板还知道鞠躬。
阿陆看得目不转睛,连糖葫芦化了滴在手上都没察觉。
“擦擦。”游卿谂递过一块帕子。
阿陆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眼睛还盯着场中。下一个节目是走钢索,一个穿彩衣的姑娘撑着竹竿,在离地两丈高的钢索上行走如飞,还翻了个跟头。
人群掌声雷动。阿陆也跟着拍手,拍了几下忽然停住——他搂着游卿谂脖子,这一松手,整个人向后仰去。
游卿谂手臂一紧,稳稳托住他。
“当心。”
阿陆重新搂紧,小声说:“对不起……”
“没事。”游卿谂顿了顿,“不过你该减肥了。”
阿陆:“……?”
游卿谂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逗你的。”
阿陆愣了两秒,然后鼓起腮帮子,假装生气,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看完杂耍,两人继续逛。阿陆看见什么都新鲜——捏面人的老伯手指翻飞,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吹糖人的师傅鼓起腮帮子,吹出只晶莹剔透的凤凰;还有卖灯笼的,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转起来能映出画儿。
他在一个卖兔子灯的摊子前挪不动脚。
灯笼是纸糊的,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耳朵,眼睛用红纸贴成,憨态可掬。里面点了蜡烛,暖黄的光透过薄纸,温柔得不像话。
游卿谂看了他一眼:“想要?”
阿陆点头,又摇头:“我……我有钱。”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是去年生辰游卿谂送的,里面装着他平时帮忙干活得的赏钱,不多,但买盏灯笼应该够。
“我送你。”游卿谂已经付了钱,把灯笼递过来。
阿陆接过,手指触到温热的竹篾。他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哥哥。”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游卿谂顿了顿,抬手揉了揉他头发:“走吧,前面还有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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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尾有个卖糖人的老者,手艺极好。
游卿谂带着阿陆过去时,老者刚做完一个嫦娥奔月,糖丝拉得细如发丝,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公子,来个糖人?”老者笑眯眯的,“这位小公子生得真俊,捏个像他的?”
阿陆耳朵又红了。
游卿谂却点头:“好。”
老者仔细端详阿陆,手里糖勺飞舞。不多时,一个缩小版的“阿陆”出现在石板上——穿着靛青袄子,头发束得整齐,连襟口的凤仙花纹都依稀可辨。
“像不像?”老者问。
阿陆盯着糖人,又看看游卿谂,忽然说:“捏个他。”
老者一愣:“谁?”
阿陆指向游卿谂:“我哥哥。”
游卿谂微怔。
老者哈哈一笑:“成!不过这位公子样貌太出众,老朽尽力而为。”
这次捏得更久。游卿谂就站在那里,任老者打量。阿陆抱着兔子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糖勺游走,乌黑的发丝、淡金的眸子、青玉簪子一点点成型。
最后成型的糖人精致得不像话,连眼角细纹都隐约可见。
老者把两个糖人递过来,一高一矮,并肩而立。
“公子带弟弟出来玩?”老者笑问,“生得真俊,是亲兄弟么?”
游卿谂还没答,阿陆抢先说:“是。”
声音清脆,斩钉截铁。
老者愣了愣,随即笑道:“怪不得,眉眼是有些像。”
游卿谂看了阿陆一眼,没反驳。他接过糖人,付了双倍的钱:“多谢。”
离开糖人摊,阿陆一手提着兔子灯,一手拿着“游卿谂”糖人,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游卿谂拿着“阿陆”糖人,走在他身侧。
“为什么说是亲兄弟?”游卿谂忽然问。
阿陆脚步顿了顿,小声说:“……不行吗?”
“行。”游卿谂说,“只是好奇。”
阿陆抿了抿唇,忽然抬起头,眼睛在灯火下亮晶晶的:“因为……你是我哥哥。”
就这么简单。
游卿谂静默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嗯。”
阿陆也跟着笑,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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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山路很静。
热闹被甩在身后,虫鸣和风声重新占据耳畔。阿陆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暖黄的光晕在石阶上跳跃,照亮一小片前路。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亭时,阿陆停下脚步。
“累了?”游卿谂问。
阿陆摇头,指着山下:“你看。”
从这儿能俯瞰整个镇子。灯河蜿蜒,星火点点,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洒在人间。远处隐约还有笙箫声传来,缥缈得不真实。
游卿谂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夜风吹来,带着山间的寒气。阿陆缩了缩脖子,游卿谂便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
披风还带着体温,暖融融的。阿陆把脸埋进毛领里,深深吸了口气——是初雪的味道,混着极淡的药草香。
“哥哥。”他忽然开口。
“嗯?”
“我……”阿陆攥紧灯笼杆,手指关节泛白,“我能一直叫你哥哥吗?”
游卿谂低头看他。孩子仰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映着山下万千灯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随你。”游卿谂说。
阿陆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只是‘随你’吗?”
游卿谂顿了顿,抬手抚过他发顶:“你想叫,便叫。不想叫,便不叫。但我是你哥哥这件事,不会变。”
阿陆愣住。然后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游卿谂没动,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阿陆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笑:“嗯!”
他把手里的“游卿谂”糖人递过去:“给你吃。”
“不吃,留作纪念。”
“那我的也留着。”阿陆把“阿陆”糖人小心翼翼收进怀里,“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
游卿谂失笑:“你才多大,就想着老了。”
“反正会老。”阿陆理直气壮,“到时候你头发全白了,我头发也白了,我们坐在这儿,一人一个糖人,边吃边看灯。”
游卿谂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嘴角不自觉扬起。
“好。”他说,“到时候我牙掉光了,你可别嫌我吃得慢。”
阿陆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惊起了林间栖息的夜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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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阿陆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乱葬岗那个孩子,雪没过膝盖,冷得骨头都在响。游卿谂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初见时那身白衣,周身笼着淡淡的光。
他朝阿陆伸出手。
阿陆拼命往前爬,腿却像陷在泥里。然后游卿谂转身,走入一片青色的雾中。
“哥哥——!”阿陆大喊。
游卿谂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却继续向前。
阿陆急得哭出来,哭着哭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他:“阿陆。”
他睁开眼。
游卿谂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湿帕子,正擦他额头的汗。
“做噩梦了?”游卿谂问。
阿陆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爬起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游卿谂身体僵了僵,然后放松下来,轻轻拍他的背:“梦见什么了?”
“……你走了。”阿陆闷声说。
“走去哪儿?”
“不知道。”阿陆抱得更紧,“就是走了,喊你也不回头。”
游卿谂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不走。”
“真的?”
“真的。”游卿谂把他从怀里挖出来,看着他的眼睛,“我答应你,只要你想我在,我就在。”
阿陆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指:“拉钩。”
游卿谂失笑,却也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陆郑重其事地说完,又补充,“不对,一千年,一万年。”
“好。”游卿谂应得干脆,“一万年。”
阿陆这才满意,重新躺回去。游卿谂给他掖好被角,准备离开时,袖子又被拉住。
“再陪我一会。”阿陆小声说,“就一会。”
游卿谂在床边坐下:“睡吧,我在这儿。”
阿陆闭上眼睛,却不肯松开手。游卿谂便任由他拉着,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婴儿。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了一地银霜。
很久,阿陆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游卿谂轻轻抽出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远山如黛。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想起怀中那个脏兮兮、咬人的孩子。想起医修说“这孩子身上有狼妖血脉”时的担忧,想起自己说的“所以才要救”。
如今这孩子会叫他哥哥,会抱着他不肯松手,会担心他离开。
游卿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齿痕早已消失,连疤都没留下。
但有些东西留下了。
他转身,看向榻上熟睡的阿陆。孩子侧躺着,怀里还抱着那个兔子灯笼——睡着了也不肯撒手。
游卿谂走过去,把灯笼轻轻抽出来,放在床边矮几上。阿陆在梦里皱了皱眉,伸手摸索,摸到空处,便蜷起身子,像只失去庇护的幼兽。
游卿谂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阿陆”糖人,塞进他手里。
阿陆握紧了,眉头舒展开来。
游卿谂站在榻边看了很久,然后俯身,极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晚安。”他低声说,“阿陆。”
转身离开时,他没看见,榻上的孩子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次日清晨
阿陆醒来时,手里还攥着糖人。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了满手。
他盯着糖人看了三秒,然后——
“啊啊啊我的糖人!!!”
惨叫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游卿谂推门进来时,看见阿陆捧着化成一滩的糖人,眼圈红红,欲哭无泪。
“化了……”阿陆声音带着哭腔。
游卿谂忍住笑,走过去:“糖人本来就会化。”
“可是你的没化!”阿陆指向矮几——那个“游卿谂”糖人好端端地立在瓷盘里,完好无损。
“我用灵力封住了。”游卿谂解释,“你想学,我教你。”
阿陆眼睛一亮:“现在?”
“先洗手。”游卿谂拎起他,“满手糖,黏死了。”
盥洗时,阿陆还在叨叨:“学会了我就把所有的糖人都封起来,存一屋子,等老了慢慢吃……”
游卿谂往他脸上弹了点水:“贪心。”
阿陆抹了把脸,嘿嘿笑。
阳光很好,透过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
窗外,那株青金石又开了一朵。
比往年更早。
像等不及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