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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下楼主 ...


  •   离开浴池,虞非冥裹上轻薄的大红锦裙,回到外室时发现四个宫女都不见了。她推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也空无一人。

      “颂福?”喊过一声,确认宫女确实都走了,她肩膀一松,卸下了王妃的姿态。

      进屋前,她在夏雪树下站了一会儿。触及树干上沧桑的纹路,她体会到重回于世的真实,也想娘亲。

      脑海中娘亲的声音是很模糊的,一如这夏日的晚风,朦胧而温和——“冥冥,来,今日我们要种一棵树,以后呀……你们两个比赛,看谁长得更快。”

      娘亲的怀抱柔软而可靠,曾环着小小的她在这儿松土、栽下一棵和她一般高的树苗。

      夏雪树早就长得比她高了,而她……也早就比娘亲还年长了。

      晚风推来满怀花香,花瓣轻抚过虞非冥的脸庞,似是安慰她、不让她感伤。她轻捻一瓣,微微笑了,踏着儿时才有的轻快步伐,她回到正屋。

      北墙上有一扇暗门,若非百里恫霆正从门里出来,虞非冥也没发现这道门的存在。

      看见恫霆换了一身玄色睡袍,浑身还缭绕着一股热气,虞非冥挽起尚且湿漉漉的长发,故作轻松地问:“那里头也有浴池?”

      “嗯,药泉……”很烫,泡了能让百里恫霆在一段时间内维持活人该有的体温。他傻傻在门口停了一瞬,背过身去,莫名其妙地开始摆弄架子上的一只花瓶。

      虞非冥走到桌边连喝三大杯水:“朗州还是热得很……”她接了第四杯,拿在手里,“你把宫女都遣走了不要紧吗?大婚当晚不留人值夜……明日回宫见礼,你母妃问起来恐怕不好吧?”

      百里恫霆把花瓶拿下来看了一圈、又放回去:“没什么不好的,母妃从前张罗过的亲事都被我拒了,今日大婚属于君命难违,在母妃眼里,我应该没那么容易妥协才对。”

      虞非冥摩挲着杯沿,试探道:“你本来不打算娶妻吗?”

      百里恫霆微微蹙眉,迟疑片刻后反问:“你忘了我已经是血妖了么?”

      虞非冥放下水杯,走向床榻、坐下:“这事儿还有谁知道?”她望着那人的背影,玄色锦绣在烛火的映衬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贴在那人后背上,又包裹出挺阔有型的线条,能清晰地数出自下而上的三节脊椎。

      腰线看不分明,但再往下,是浑圆挺翘的轮廓……

      这身材比虞非冥梦里的好。

      “陆清和梵濯,原钊也知道。”百里恫霆终于放过了花瓶,他走到桌边,拿起虞非冥倒的那杯水饮尽,“现在还有你。”

      睡袍的衣领是敞开的,虞非冥的视线勾画完他的肩颈,顺着露出来的半截锁骨、最后停在他饱满的胸口。

      那儿有一滴没被擦干的水珠。

      虞非冥吸了口气,往后一仰,左手刚好摁住那本宝典。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堂堂正正地翻开:“这你看过吗?我午后翻了翻,里头画的姿势看起来都挺容易的。”

      “……”

      百里恫霆知道她手里的是什么,但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能如此堂而皇之地看、还能如此正儿八经地给出评语:“你当这是刀谱吗?”

      “你看过吗?”虞非冥追问。

      百里恫霆有点无奈、有点无语、也有点无措。他带着探究看向虞非冥,想确认对方到底是个什么用意。

      虞非冥没抬头,但感受到了恫霆的目光。她把图册一合,爬上床榻,背过身躺在里侧:“睡吧。”

      裙摆倾泻,露出一截小腿。

      百里恫霆看懂了,这绝对是在挑衅。

      他阔步而来,跃上床榻、拿起宝典、一鼓作气地拍在虞非冥面前,开口时才有些心慌,以至于叹出的气息略略发抖:“……想用哪种?姿势?”

      虞非冥睁开眼睛,凑向那人近在咫尺的手腕,嗅嗅:“这什么药啊?”她扬起下巴来睨着恫霆,“怎么把人泡得火辣辣的?”

      这下百里恫霆整个人都颤了一颤,他一手摁着宝典、一手撑住床头,渐渐伏低,问题变成:“你想从哪一页开始?”

      火光映在他眼里,忽闪忽闪。

      虞非冥躺平,视线只抬到那人颈部。为将多年,她自有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本事,可她此时是紧张的,所以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分散忐忑:“今日喜宴……请没请那个梁厅首?”

      百里恫霆诚觉方才去泡药泉不是明智之举,太热了:“请了,人没来。”

      “哦……”虞非冥本想再胡言乱语一会儿,但看着那人渐近的脸、迎着那道炙热的目光,她忽而心头一暖,道出一句真心实言,“谢谢你……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娘亲种的夏雪树……真的很谢谢你。”

      百里恫霆一顿,眉头一蹙、翻身躺下了:“不必,那树盘根错节,移除不易才留下罢了。”

      他不要虞非冥的感激。

      夏雪树也好、赴汤蹈火的八年也罢,他不愿宣之于口,就是怕被感激。他深知自己绝非是个无私奉献者,他求的回报只有虞非冥能给,但绝对不是感激。

      虞非冥知道他是在嘴硬,但不懂原因,只是看他背过身去没了反应,心里顿时没底起来,也不敢再肆意试探了。

      大婚当夜,龙凤烛燃至天明,一对新人背对背和衣而睡,各有各的失眠。

      八月初四,回宫见礼。两人先去见了皇帝和皇后,在乾坤殿听完祝福与嘱咐,又前往永芳殿去给贵妃娘娘请安。刚到没多久,百里恫霆就被刘贵妃支走了。

      虞非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吉服,妆容画得精巧,一副远山眉纤长而柔和,全然敛去了她本性中的锋锐。两抹淡绯色晕染在眼皮上,至眼尾处微微上挑,勾勒出一丝温顺的弧度。

      饶是如此,刘贵妃还是越看越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她睨着睨着,猛地想起那个不可提的罪人——那罪人出事之后,恫霆一夜之间性情大变,身为母亲,她又怎会不知儿子的心思?

      将这两者联系在了一起,刘贵妃心头一紧,按下原本准备好的私房话,她先问:“本宫听说……王妃从前是长在民间的?”

      虞非冥乖巧地站在贵妃榻前,淡淡回话:“是。”

      刘贵妃来来回回地打量着她:“怎么先蛮王离世之后你才认祖归宗呢?”

      这段故事虞非冥已经滚瓜烂熟:“回母妃,父王早年在民间与臣妾的阿娘相识,有了臣妾之后……阿娘才知晓父王的身份,她不愿入宫,因此不告而别,独自抚养臣妾。直到父王病重,阿娘才让臣妾去见父王最后一面……”

      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与父王相认后,他就病故了……自然要以父王的哀礼为先。”

      “喔……”刘贵妃起身,伸手捏了捏虞非冥的肩膀以作安慰,“本宫好奇多问了一嘴,王妃莫怪。”

      “母妃言重了。”虞非冥礼道。

      王妃虽然长相与那不可提之人有些相似,但身形单薄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刘贵妃暗暗松了口气,心说自己真是胡思乱想得很,已经灰飞烟灭的人又怎可能活生生地站在跟前呢?不过王妃既然有这样一副模样,是巧了,也是好事。

      “如今你嫁给了霆儿,那也是本宫的半个闺女了。霆儿虽然比你年长不少,但他性子倔得很,有时还是小孩子脾气,唉……都是让本宫惯的。”刘贵妃笑得和蔼,“往后,王妃还得多担待些。”

      虞非冥应得体面:“多谢母妃爱戴,王爷很好。”

      “霆儿心思正直,为人自然是好的。只是难免刚直笨拙,不懂女儿家心思……正所谓四两拨千斤,有些事呀,得以柔克刚……”刘贵妃再往下说的真真就是私房话了,归根结底,她还是期待着王妃能早生贵子。

      百里恫霆好一会儿才带着刘贵妃特意备下的贺礼回殿,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今日见礼就算完事儿了。

      陆清驾车,身旁坐着原澄,他并不知道原澄的真实身份,只觉得这个叫水灯的姑娘活泼得很,一路上问东问西、对什么都好奇。

      同行的还有宫女颂福,她老老实实地跟在马车旁边走,时不时看看车板上有说有笑的两人,心里羡慕,但又不敢坏了她从小习得的规矩……

      虞非冥透过窗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出声道:“水灯,你进来,让颂福也上车坐。”

      颂福惊了一跳,忙道:“不、奴不敢,奴跟着走就好了……”

      陆清勒马减速,原澄回头看看颂福,心想这大晏的姑娘真爱找罪受。她往陆清身边挪了挪,招手说:“快上来吧,这还有位置呢,咱俩能坐得下的。”

      “去坐吧,不要紧的。”虞非冥对颂福说。

      颂福咬着嘴唇愣了一下,心里暖暖、又怕自己耽误了回府的路程,终于依言坐上了车板。

      闹市喧嚷,忽远忽近地遍布商贩的吆喝和行人的谈笑。刚过午时,天大亮着,月嚷城中却已然花灯锦簇,昨日的喜庆还未收敛、今日又添了浓郁的烟火气。

      这座皇都像是立在天地之外,任他五州疫毒成灾、四海血妖横行,都扰不动这里的纸醉金迷。

      时有犬吠,虞非冥看见路边食肆里,肥头大耳的食客随手将肉喂给身旁的猎犬。她收回冷眼,关起车窗,轻叹道:“皇都还和从前一样,人也都是老样子。”

      百里恫霆以为她在说颂福。她从前就很爱惜手下,不爱看下人们自轻自贱的样子,可她自己同样恪守礼教尊卑,更视军令军纪为不二法则。

      百里恫霆故意点她:“你从前可比她还重规矩呢。”

      虞非冥瞧了恫霆一眼,没多解释:“所以说……傻得很。”

      百里恫霆握了个空心拳:“母妃说什么了?”

      虞非冥直言:“教我如何勾引你。”

      百里恫霆眉梢一挑:“学会了么?”

      虞非冥白他一眼:“你从前可没这么轻浮。”

      “所以说,傻得很。”百里恫霆也有样学样。

      虞非冥懒得跟他斗嘴,沉下气问:“我听母妃说,中秋还要大办一场宫宴,届时那梁厅首会赴宴么?”

      “不知,这人一贯孤僻得很,跟谁都不大有来往。就算赴了宴,恐怕也难说得上话。”百里恫霆对此已有布置,“我前段时间让人去打听他最近的动向了,你先别急,这事儿……”

      他话没说完,陆清忽然敲了敲车门:“王爷,林楼主在拦车。”

      百里恫霆闻言起身,对虞非冥道:“等我一会儿。”

      他下车后,外头又传来一道温润的女声:“见过山南王,能否借一步说话?有事相告。”

      虞非冥推窗看去,路边是一栋陌生的高楼,应是这些年里新建的,牌匾上洋洋洒洒写着“天下”二字,楼如其名,恢弘大气,门前进进出出的宾客看起来也都是显贵豪绅。

      百里恫霆与一女子正往楼里走,那姑娘身姿绰约,光一道背影就可谓惊为天人——来往路人对山南王行礼之余,一双眼睛都钉在那姑娘身上。

      虞非冥的视线跟随他们进门,一眼瞥见二楼有扇窗洞里飘着颜色暧昧的彩帘、一眼又注意到三楼廊亭中,光天化日就黏在一起的一对男女……

      楼里隐约传出丝竹之响,她甚至还能闻到一阵甜腻腻的脂粉香:“阿清,这是哪儿?”她忍不住问。

      门外,陆清挠了挠额头:“回王妃,这是八宝街。”

      虞非冥眉头皱紧:“我是问这楼。”

      “楼是……天下楼。”陆清还是答非所问。

      虞非冥沉默一瞬:“颂福,你知道吗?”

      颂福立刻应话:“回王妃,这天下楼是咱们皇都最热闹的酒楼,非名门不可入、非贵人不可登。一楼进去这层是散席,白日能听戏,入夜了也能载歌载舞。再往上每一层的说法就不一样了,奴只知道登楼者一层更比一层贵重,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但王爷是这天下楼的尊客,能登顶楼的,王妃若是好奇,可以等王爷回来问问。”

      陆清听罢两眼一黑,心说你非补这最后一句作甚?

      “尊客?”虞非冥的声音冷下来。

      “王妃别误会,王爷从不沾染灯红酒绿的事……”陆清想解释,但当着两个丫头的面,他许多话不能说。

      虞非冥也没打算让他说:“回府。”

      她砰一声关了车窗。

      王妃生气了!

      最紧张的是颂福,她肩膀一耸,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吓得脸都白了。

      原澄仔仔细细地将那天下楼观察了一通,看见从楼里出来送客的全是美人,她悟了:“哦……这是个青楼吧?”

      “唉呀不是……”陆清用胳膊肘杵她,“你别裹乱了。”

      颂福这才知道王妃是误会了,连忙凑到门缝那儿小声道:“王妃……是奴方才没说全,这天下楼里虽有伶者作陪,但都只伺候吃酒,不做别的……”

      “驾!”陆清挥鞭打断了颂福越描越黑的解释,他心说还是走吧,留在这儿等王爷回来马车都该起火了。

      天下楼顶,宝阙通透。林中鹤与百里恫霆步入廊亭时,正巧见到马车扬长而去的一幕。

      林中鹤生得闭月羞花,莞尔一笑更是绝色:“还未恭贺王爷大婚,我亦备了一份薄礼,王爷走时记得带上。”

      百里恫霆的视线一路跟着马车拐出了八宝街:“说事。”

      林中鹤掂了掂山南王的目光,分明从中掂出几分忧色,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上月中崖州有过一场山震,就在之前凶兽出没的地界,我听偃危司的使者说,是山里的凶兽乱斗引起的。除此之外,近来没听说有其他风波。”

      天下楼人进人出,五州四海的消息在这儿云合雾集。林中鹤每每搜集到新的风波就会告诉百里恫霆,恫霆以此作为线索,哪儿有乱子他就往哪儿去,说起来,能找到虞非冥,也有林中鹤一份功劳。

      但林中鹤并不知道百里恫霆的真实目的,她只以为山南王逢乱必出,是为建功立业、搏那东宫之位。

      “梁厅首呢?”百里恫霆现在不需要线索了,但这一点没必要告诉林中鹤。打破常态会引人好奇,林中鹤是个聪明人,她的好奇不会是好事。

      “这事儿就怪了,他的背景众说纷纭,兴法厅的白厅首说他是孤儿,从小跟着翰林院的周学士。千机厅的副使则说他不知是哪位达官贵人的外室子,周学士是受了托付才照顾他。”林中鹤笑笑,“此人身世成谜,听来听去也不知哪样是真的。王爷怎么对他起了兴趣?”

      百里恫霆应对自如:“机关术用途广泛,梁厅首乃个中人才,本王有意结识,可惜此人清高孤傲,得做些了解、投其所好。”

      林中鹤转身面对他,仰起脸来,明眸皓齿美不胜收:“我打听到,他每月初十会去络虹湖,独自泛舟、三日方回,王爷或许可以跟去瞧瞧。”

      百里恫霆点头:“多谢,有劳林楼主了。”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递来,但林中鹤没有接:“今次没能为王爷打听到太有用的消息,可不敢收这银两。”

      她也从怀里取出一物,是道请帖,“本月初七是我生辰,伶人们排了新戏,我也会亲自登台献艺,王爷若肯赏脸,还请前来赴宴。”

      不要钱,要场面。

      百里恫霆把钱袋搁在围栏上,收下请帖:“多谢邀请,本王回去问问王妃的意思。”

      说罢,走了。

      准确来说是跑,他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天下楼,回到街上干脆狂奔着往王府去……林中鹤凭栏呆立,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真见鬼了。

      天下楼建成六年,她一路从伶者爬到楼主的位置,离不开山南王的照拂。总有人以为她跟山南王的关系早已密至闺中,实际上她是有意,但任她挖空心思,山南王也始终不动如山。

      那么个铁石般的王爷,怎么一成婚就成这样了?

      蛮河公主……

      难不成王爷喜欢异域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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