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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辰九字 ...


  •   百里恫霆回到山南王府时,陆清正打算驾车再去天下楼接他。

      梵濯上午宰了一头野猪,接了壶新鲜的猪血,想让陆清带去给王爷。没想到王爷疾驰忙慌先回来了,他递来银壶,笑道:“我早说吧,这事儿得跟王妃提前报备,皇都里人人都知道您跟那林楼主关系匪浅,咱们是清楚其中究竟,但话若传到王妃耳朵里,没事儿也变有事儿了。”

      百里恫霆接过银壶喝了两口,抿去唇间血腥,问陆清:“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陆清冤得很,“是颂福那丫头回的话,说您是天下楼的尊客。”

      “她就生气了?”这让百里恫霆感到意外,他以为虞非冥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的,一念竟有些高兴,一念又恼虞非冥还是不信他。

      梵濯想起王妃进门时那股凛凛的气场,轻声道:“您要不再多喝点儿吧,别挨揍了扛不住。”

      百里恫霆瞪他:“你很闲?那换个行头去络虹湖一趟,把围湖一圈所有小路画出来给我。”

      “啊?”梵濯愣然,“王……”

      王爷已经奔向东苑。

      夏雪树下,虞非冥出神站着。她其实不懂自己在气些什么,只是一想到恫霆和那林楼主并肩而行的背影,就会幻想出一系列莫名其妙的画面——难怪恫霆如今言行愈发轻浮,说不定就是在那花花绿绿的天下楼里练的……

      这些念头她根本收不回来,越想越如百爪挠心般难受。

      颂福见王妃板着脸,心里害怕极了。大婚这才第二日,若因她说的话而坏了王爷和王妃的关系,吃罪起来真是要命的。

      她噗通跪在王妃跟前:“王妃息怒,是奴说错话引王妃误会了,奴……奴该死,奴掌嘴!”

      虞非冥回神拉住颂福抬起的手,缓了口气,温声道:“快起来,这事儿跟你又没关系。”

      颂福还在解释:“王妃别误会,天下楼……真不是那种地方。”

      原澄也过来扶她:“总归不是个正经地方,否则陆清何必遮遮掩掩的?他心向着王爷,若没有你如实相告,这事儿难道要咱们王妃自己猜去?”

      虞非冥的心思正幼稚得很,她没忍住,问原澄:“你见到那个林楼主的样貌了么?”

      原澄点头,实话实说:“天仙一般,好看极了,她等在那里,街上的人路都不走了,全看着她。”

      虞非冥又问颂福:“王爷和她走得很近?”

      颂福对此并不清楚,只知道王爷在天下楼很有地位:“奴不知……但那林楼主再美也不及王妃呀,王妃心肠好、身份又尊贵,绝不是她能比得了的。”

      这番哄王妃高兴的话让虞非冥意识到自己竟对此事在意到了近乎荒唐的地步,自卑心切,使人别扭,她自觉不该这样:“罢了……”

      说话间百里恫霆到了,一见他,虞非冥才压下去的情绪又连本带利地涌了回来。

      她转身往屋里走。

      “你们先下去。”百里恫霆沉声道完,快步去追。

      颂福和原澄走出东苑,恰逢山梨端着点心、颂喜端着茶水过来。

      “先别进去了,王爷和王妃有事说呢。”原澄拉住山梨,自顾自走在前头。

      颂喜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纱裙,头上别了两朵含苞待放的夏堇,打扮得比一身素色的颂福要精心许多。她看颂福脸色不好,凑近了问:“怎么啦?”

      颂福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她还在自责,一边默默复盘着这件事。皇都的达官贵人都爱去那天下楼,为美酒美人豪掷千金似乎是一种能彰显地位与能力的方式,这在大晏是寻常,但在蛮河或许不是。

      想要伺候好王妃,还得多了解了解蛮河的习俗与文化,最关键是得了解王妃的喜恶,免得再重蹈覆辙。

      “不会是挨骂了吧?”颂喜不知缘由,只好瞎猜。

      “没有……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水灯妹妹……”有了结论的颂福快走两步追上原澄,“今日之事是我不好,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知……王妃有何喜好?还请妹妹指点一二。”

      “什么事呀?”颂喜插嘴问道,“你真的挨骂了?”

      “没有……”颂福摇头,“王妃没有怪我,是我自己过意不去。”

      原澄眼珠一转,回道:“王妃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平日也不爱拘泥小节。今日这事儿你真不用往心里去,以后王妃问话你别不敢答了才好。”

      “不会不会,王妃问话我自然会如实答的。”颂福说,“就是怕答得不好,又惹王妃误会。水灯妹妹,在蛮河……没有天下楼那样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天下楼到底是哪样的地方啊,但若说青楼那肯定是有的。”原澄说。

      “天下楼?”颂喜听得稀里糊涂,又插嘴问,“天下楼怎么了?”

      颂福看向她,终于道明原委:“王妃以为天下楼是青楼,方才林楼主寻王爷说话,王妃见了就误会了。”

      “天下楼怎么成了青楼啦?”颂喜听完笑了,扬起下巴对原澄她们说,“那可是咱们大晏最豪华的极乐场,群英荟萃、内有千般妙趣,凡夫俗子想进门都难呢。楼里的伶人也是来自五州各地的名门望族,就连看门的僮子都得是读过书的,你们几时见过这样的青楼啊?”

      原澄听出她的傲慢,浅浅翻了个白眼:“那不还是个风月之地么?”

      颂福拉住还想反驳的颂喜,问:“你这都是哪里听来的?说得像去过似的。”

      颂喜扁了扁嘴:“我是听宫里的侍卫说的,不过他们也只在一楼听过戏罢了。咱们王爷可就厉害了,他是能去顶楼的尊客,整个月嚷城里,顶楼的宝阙只有王爷一人能去。”

      原澄的白眼翻得更夸张些:“王爷是王妃的,颂喜姐姐这声咱们说得未免逾矩了吧?”

      “我……你……”颂喜忽被扣了一顶罪责不小的帽子,一时语塞,憋得脸都红了。

      原澄观察了一日已经对这四个宫女有了大概的判断,颂福最年长、也最有资历,是尽心做事的。颂运和颂子年纪尚小,没什么主张,旁人让做什么她们就照做,还算老实。就数这颂喜的心思最为花哨,人前知道规矩,私下随时拿着股不知哪儿来的优越感。

      原澄懒得跟她啰嗦,挽住山梨继续往前走:“午膳弄完了么?都这会儿了……饿得很。”

      山梨眼巴巴盯着餐盘里的点心:“梵濯宰了一头猪,我说可以烤猪肉吃。火架子支到一半,他刚才说有事得出去一趟,还没弄完呢。”

      原澄咽口水:“烤猪肉好哇,走,咱支火架子去。”

      见人走远了,颂喜恨恨道:“哼,蛮河的丫头还说上规矩了,要谈规矩,她们每日不知要被罚多少回呢。”

      “你少说两句吧。”颂福也往前走,“咱们也帮忙去,都过午时了,得快些备好午膳。”

      “王爷也是勤俭,偌大一个王府连厨子都没请。”颂喜喋喋不休,“这个山梨五大三粗的,上午跟那梵濯一起杀猪,沾了一手血也不嫌脏,我和颂运看着都恶心得慌……”

      “都让你别说了,你怎还来劲了?”颂福训她。

      颂喜抿住嘴,回头望了一眼东苑。

      此时那东苑正屋的廊下,有人十分狼狈。

      百里恫霆被门夹着,一半身子迈进屋了、一半还在外头,脸抵在门框上、嘴压变了形,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我就是让林楼主打听的消息……她找我去……是说关于梁厅首的事……”见虞非冥听得面无表情,他转而开始卖惨,“疼……”

      虞非冥冷狠狠地盯着他,松开门栏:“你挺香啊。”

      百里恫霆立刻把沾了脂粉气的外衫扒掉、丢开:“一会儿就烧了它。”

      “幼稚。”虞非冥推门又要往外走。

      百里恫霆迈步将人挡回了屋子里,勾脚踢上房门,后背一靠,把出路拦得严严实实:“该你说了,你为什么生气?”

      虞非冥注意到他别在腰间的一方帖子,直接抽出来看。

      请帖红锦金绣,夹在其间的页纸细腻如玉。字迹娟秀,生辰礼常用的措辞后面还跟了一句——“盼郎君至。”

      虞非冥指腹一白,掐皱了光滑的锦缎。她生在闰九月——六岁那年,在教场,见同期的名门子弟都会大办生辰礼,热闹不说,还能收到许多祝福,她心里羡慕,默默去翻黄历,想知道自己几时也能庆贺生辰。

      结果发现下一个闰九月在百年之后。

      对于命中注定得不到的东西,她总是能很快地说服自己——一切苦难都是天将降大任,她不该怨艾,而要用力争取能得到的东西。于是,没有娘亲,她就为得父亲认可而竭尽全力;过不到生辰,她就立志成为栋梁之将,死而后已,去换一个值得纪念的忌日。

      可是这番信念如今已被瓦解,只剩残留的惯性还在驱动她又想将萌生的情绪压下去。但看着“郎君”二字,某种缺乏带来的偏执正在碾压她的理性。

      自我拉扯之下,她定在原地。

      一声不吭的虞非冥在百里恫霆看来是最棘手的,状况似乎比重逢时用长钉抵他脖子还更严重了。他伸手想拉虞非冥,后者十分利落地躲了开。

      他也严肃起来:“以往她给消息,我都是用钱换,干干净净、做成交易。今日她不想收钱,给了请帖,是想让我去充场面,我说了,得回来问王妃的意思。钱我也留下了,所以去不去都不要紧的。”

      虞非冥冷笑了一下:“也就是说,你若不去,就是我的意思了?郎君?”

      百里恫霆心说毁了,话没说对:“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就算要去我也会跟你一起去。”

      “好啊。”虞非冥把请帖扔到桌上,坐下,“那就有幸请王爷带臣妾去见见世面了,臣妾一定好好给你那娘子备一份大礼。”

      百里恫霆头皮发麻,他跟到桌边,茫茫然在原地踱了两步,最后蹲到虞非冥身前:“我错了,我不该纵容旁人对我有这样的称呼……是我不好,以后再有人胡言乱语,我一定立刻呵止。”

      虞非冥从来都不擅长表达感受,一贯也不会在言语上费力。依她的思路,表达感受的最好方式是以牙还牙。

      八月初七,天下楼主的生辰礼又在月嚷城掀起了一场狂欢。从天亮起,各大门府的贺礼就流水般地往楼里去,送到中午楼里已经堆不下了,大大小小的宝箱只能暂时沿街而置,成了一道奢靡的街景。

      街边原有的商户今日都没出摊,小广场上支了茶棚,供寻常百姓在外入席,茶水点心一律赠送,是楼主大方给出的福利。

      一波又一波舞伶顶着八月的日头,在廊亭、露台上翩翩起舞,直到夕阳斜洒天际,灿烂的金黄将整座天下楼映照得更加气势恢宏。

      小广场上人声鼎沸,坐席根本就不够用,有人站着、有人干脆席地而坐,没人愿意错过今日这场盛宴。

      “这外头的表演都如此绚丽了,真不知楼里会有多好看。”说话的人抓了一把坚果,仰着脑袋津津有味地欣赏着高楼上那一道道倩影。

      接话的布衣男子摇着一把素气的折扇:“花飞舞,音流转,曼妙翩如仙,凌空韵动情,绝!”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围在这一桌的十来人互相都不认识,闲说起来倒一刻都不曾冷场。

      “我听说林楼主今日会亲自登台……她上一次登台还是当伶者的时候吧?前两年宋将军开价万金请她去献艺都没成,我还以为是从此封箱了呢。”

      布衣男子一收折扇:“琴瑟为卿误,今夜奏云韶。台上我,台下卿,何以他人春风绕?”

      “叽里咕噜又说什么呢?”

      有人听懂了:“哎、山南王成婚了,你们说……林楼主今日复出,会不会别有深意啊?”

      “难道那顶楼的宝阙要易主了?”

      “就看山南王今日来不来了……”

      这边的议论还没落音,那边迎客的僮子就喊响了通报:“山南王、王妃——到——”

      “好家伙……王妃也来了,这下真热闹了。”

      小广场上的嘈杂静了下去,转变成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山南王夫妻俩在僮子的开路下进入了天下楼,楼中装潢高雅脱俗,一层高台上有戏伶正在唱曲,千色琉璃灯将璀璨的光束遍洒堂中,成了游走在檀木地砖上的万点萤火。

      围绕高台规规整整地摆着华丽的矮席,已经坐满。沿墙两侧的雅间同样人头攒动,里头皆是月嚷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台前,单独空了一席是专门留给山南王夫妇的。

      两人在众目睽睽下走去入座。陆清和梵濯将备给林楼主的贺礼交给了僮子,与四位侍女一同坐在侧后方的副席。

      原本虞非冥只打算带颂福和原澄随行,但颂喜挖空心思地也想来,虞非冥干脆就把山梨也带上了。颂运和颂子留在王府看家,那两个丫头老实,倒没看出有什么怨念,虞非冥却不想偏颇,默默记着,回府时要给她俩带些好吃的。

      她正想向僮子打听这天下楼里有什么招牌,堂内灯光一暗。

      一阵紧密的鼓点先响,灯再亮时,林楼主登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辰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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