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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南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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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从宫门一路铺至长生殿,山南王身着玄色冕服,与准王妃并肩登场。礼乐声起,编钟与磬音交织成恢弘的秩序,赞礼官的唱喏声拖得很长。
跪拜——起身——再拜。
虞非冥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习得的礼数,唯有余光总是偏离,一眼又一眼地捕捉着身旁那人晃动的衣摆。
百里恫霆同样稳重,只在最后一拜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泄露一丝无关礼制的紧绷。
天地苍茫,高堂在上。
夫妻对拜,似真如梦。
距于御座的百里恕欣然望着殿前这对燕尔,倾身对一旁的蛮王赞道:“二公主优雅端庄、落落大方,能得这样一位儿媳妇,实乃朕之大幸。往后,咱们两邦要多多来往,朕听闻蛮河造甲需要大量精铁,若有缺的,崖州有许多精石山可供开采。”
原钊对百里恕没什么好感,话也接得毫不客气:“好哇,那就先谢过皇上了。”
百里恕的笑脸僵了一下:“无妨、无妨,都是自家人了……”
御座之下,左右两席。左边是贵妃刘氏,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笑容,目光更是慈爱地流连在新娘子身上。这些年来,她的宝贝儿子比年幼时大有长进,知道图强了,自然深得皇帝器重。但就是光顾着立业,久不成家,急得她都快有了心病。
现在好了,不仅成了家,娶的还是蛮河公主,来年若能添丁,那地位就绝不是其他皇子能比肩的了。
她越想越高兴,眼里的期望又更深几分。
席右,皇后祁氏也正在打量山南王妃。一国之母雍容华贵,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这笑不达眼底,她的视线反复掠过王妃被垂旒半遮的面庞,一眼更比一眼犀利。
主席后方是后妃命妇们的衣香鬓影,人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恭贺,眼神却悄无声息地交流着对这场大婚的评估与算计。
东宫之位空悬,原本最有机会的是嫡长子大殿下——百里镇海。昔年他被封为定海王后就负责统理偃危司政务,又娶了大将军宋永琛之妹为妻,另有两房侧室,贯通富商李家和翰林院孙家。
这些年定海王坐镇皇都,山南王走南闯北,分别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但还是前者更有力些。直到今日山南王大婚,排场远比定海王娶妻时隆重得多,娶的又是蛮河二公主,单单这一位就把定海王家的文武富贵全压下去了。
只怕有人欢喜有人愁,前朝后宫都要迎来一波新气象。
“礼成——”
肃穆的礼乐骤变为欢庆之章,钟鼓齐鸣,这场看起来皆大欢喜的盛宴在万众瞩目下被推向高潮。
虞非冥从礼官手中接下王妃宝册,御前姑姑过来扶着她,一路跟随新郎官从长生殿走到永春门,最后上了一顶停候在宫门口的喜轿。
百里恫霆翻身上马,回望喜轿,红帘飘曳,他的新娘刚坐进去。
宝马香车,送喜的仪仗又踏上了去王府的路。
虞非冥在轿中颠荡,时及晌午,暑气袭来,她额前鬓角都开始渗汗。离宫后人潮更是热情高涨,呼声鼎沸、环绕不绝。
百里恫霆策马在前,对沿途的山湖海喝几乎没有反应,他心想着——终于,他要带他的将军回家了。
拐过长街、行过短巷,仪仗队最后穿过八宝街,进入永昌坊。
喜轿停了,姑姑掀开轿帘,伸手进来。虞非冥搭着手臂下轿,一脚踩上青石板,刚抬眼,她猛地僵在原地。
韶光四合,王府朱门高耸,红漆是新刷过的,与镀了金的门环共映着夺目的光泽。门额挂着崭新的金扁——“山南王府”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地刻写在上。然而,她脚下的青石板仍留着陈旧的纹路,深深浅浅,每一道都在对齐她记忆中的弧度。
这山南王府——分明就是从前的大将军府!
姑姑见王妃不动了,手里悄然加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力气。
虞非冥被拉回了神,这才跟随百里恫霆迈过了王府的门槛。
梵濯与陆清并排在影壁旁行礼:“恭贺王爷、王妃新婚大喜。”梵濯乐不可支,陆清的神色显然更紧张一些。
新人穿过前庭,步入一道黑瓦顶长廊。百里恫霆继续往前,他要去南苑招待八方来客,虞非冥则要在此左拐去往东苑。
分别之际,两人对视了一眼。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死生契阔自此绑定。
虞非冥敛着满心震撼,一步步走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宅院里。王府重建过,红墙平整,梁枋绘彩,目光所及处处都彰显着皇家奢华的精雕细琢。但整体格局未变,依旧是中轴分明、以回廊连通各苑,四四方方,透露出武将府邸特有的硬朗。
东苑从前很小,建得也简陋。如今扩建过了,院墙长了一截,门洞也气派很多。
走进院中,虞非冥又是一惊。
只见庭院中央赫然立着一棵大树,枝叶如盖,宽大的绿叶间缀着一簇簇白色的小花,花瓣悠悠,陪树影洒了一地。
那是夏雪树,专在夏日开花,花落似雪而得名——是娘亲在世时,和她一起种下的。
姑姑察觉虞非冥哆嗦了一记,以为她还在紧张,所幸这会儿没外人了,倒不用怕失仪失礼。又想到王妃是皇上千叮万嘱要好好伺候的贵人,姑姑不敢多约束,反而柔声哄道:“王妃受累了,一会儿进屋后休整休整也无妨,不必非得端坐着等。”
花瓣纷纷,有两片轻轻落在虞非冥金光闪闪的凤冠上。她强稳心神,继续往前,踏着碎花与树影,仿佛又能感受到娘亲留在这世上的温度。
正屋廊下,四个样貌可人的姑娘等候在右,她们是刘贵妃精挑细选、特意送来侍奉儿媳的宫女。
门左,原澄和山梨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站得规规矩矩。
原钊终是同意了妹妹要来当丫鬟的主意,虞非冥也知道原澄其实还揣着一份玩心,空口阻拦是说不服的,得让她体会体会这主意的苦处,说不定她主动就想回蛮河去了。
“姑姑,我、本宫能否带她俩进屋?”虞非冥进屋前看了原澄一眼,小声对姑姑说,“这衣裳厚重,本宫背后出了汗,想让她俩帮忙揉一揉。”
右侧为首的大宫女颂福听见这话,心说蛮河人果真粗蛮得很,哪有新娘子大婚之日嫌喜服沉重的?还要带下人进婚房,也太不懂规矩了。
不想,姑姑笑盈盈点头:“自然,王妃不必拘礼,好生歇息歇息。”说罢,姑姑还很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颂福惊了,茫然看向姑姑。
姑姑拉起颂福往外走了两步,提醒道:“皇上交代过,不许以礼数苛待王妃,王妃远道而来,许多规矩还得慢慢适应。你们今后也要牢记这点,在人前得仔细,别叫王妃失仪,人后么就不必约束了,可懂?”
“是……”颂福很震撼。出宫前贵妃娘娘就反复关照她们要细心、要妥帖,现在御前的姑姑又给她上了一课。王妃跟前连规矩礼数都得靠边站,她从没见过哪位主子能有这样的待遇。
房里,三个姑娘在圆木桌边落座。
原澄泄了气,一边捶腿一边压着嗓子埋怨:“真要命,外头那四个宫女都跟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也不说话。那我和山梨也不敢动了,两个时辰啊快……我腿肚子都站麻了。”
虞非冥草草扫了眼屋内,橱柜床榻、家具都被喜庆的颜色布置过一番,摆件陈设、样样都贵重精美,尽显奢华。
“知道累了?现在还能回去。”她的心思还在夏雪树上。
“不回不回,我才不回去。”原澄说,“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哥哪儿都不许我去,我在蛮河都快憋死了。”
“你留在这儿也别想能往外乱跑,一路过来你也看到了,如今哪儿都不安定。”虞非冥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原澄,又倒一杯,给了山梨。
“我知道,我贪玩而已,又不是不要命。”原澄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我只跟着你跑,有你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山梨受宠若惊。她生得高大,人也结实,一张圆脸看起来淳朴可爱,此时愣着,又显得敦厚。憋了一会儿,她起身,撸起袖子就要给虞非冥捶背。
虞非冥顶着沉重的凤冠不好转头,只伸手去够她:“不用不用,我那是随口说的。”
山梨把嘴一努,并不听劝:“我跟公……我跟水灯只是站着就腰酸背痛了,您顶着这么几十斤的东西,肯定更累。”
——水灯这个名字是原澄自己想的,本是把“澄”字拆了开来,又把“登”改成了“灯”。她自己说这和山梨的名字对上了仗,也不知怎么对的。
山梨轻轻捏着虞非冥的后颈,“这外袍不能先脱下来么?大热天的,您衣领都汗湿了。”
虞非冥确实很热:“那你去找找有没有扇子。”
山梨环顾四周并没有瞧见扇子,只在床榻上看见一本书册,她取来打开,回到虞非冥身侧努力扇风。起落间,她瞥见一眼书页上的内容,啪嗒一声把书一合,整张脸唰一下红透了。
“怎么了?”原澄问。
虞非冥把书册拿来,只见书页上是一幅幅不可言说的图画……她这才想起御前的姑姑说礼时曾提到过,关于新婚敦伦之礼,婚房里会有可供参考的宝典……说的竟是这个。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呀?”原澄伸长脖子也要看。
虞非冥面不改色地把图册往怀里一收,提道:“依照大晏的规矩,今日这婚房是不能有旁人进来的,你俩一直在这儿也不妥,去南苑吧,想吃什么喝什么可以跟陆清说,若累了就早点去休息。”
原澄眨巴眼睛:“不是还得留人值夜的吗?”
虞非冥用下巴指了指门外:“那不是还有四个吗?”
原澄皱眉:“她们又不是自己人,要我说,你应该找个由头把她们送回宫去,留在身边碍手碍脚的,岂不白养四双眼睛?”
虞非冥知道那是贵妃娘娘送来的人,对此已有考量:“没道理好端端的赶人走,搞不好反而让人生疑生虑,她们几个得留着用,若心思正直,留着也无妨。”
原澄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反正她将军姐姐想的就一定没错:“那好,那我跟山梨以后就多盯着她们,看看她们是怎样的心思。”
“嗯。”
三人稍坐片刻,原澄就带着山梨去了南苑。
喜宴正酣,来赴宴的基本都是朝中文武,早些时候另外几位已经封王的皇子也送了礼来,但都没有久坐,此时,各色品级的官服填在堂中,一张张看似发自肺腑的笑脸都冲着主位。
百里恫霆气度高华,举止淡泊而不失礼,时不时地举杯回应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推杯换盏,祝贺声、寒暄声汇成不间断的嗡鸣。他知道眼前这些人的殷勤背后都藏着试探与巴结,可他没兴趣拉帮结派,这一杯杯上好的佳酿于他而言实在乏味。
他满脑子都是虞非冥。
想到真的娶了虞非冥,他嘴角的弧度平添几分真切。这真切落在百官眼中则成了攀附高位的台阶,殷勤更甚。如此捱到暮色褪尽,宾客醉倒大半,百里恫霆总算能离席去安排送客的事宜。
全部忙完已过戌时,梵濯与陆清各提一盏灯笼走在王爷两侧。
昔日,这偌大一个王府就只有他们仨住着,今日乌泱泱来了百多号人,梵濯此时只觉得仍有人影在眼前乱晃:“天了地啊……我再不说咱们王府冷清了,热闹起来吓死个人。”
百里恫霆知道他俩也累了:“去歇着吧,南苑的摊子不用管,明日内务府会派人来收拾。”
陆清递来灯笼:“蛮河来的那两个丫头已经去西苑歇下了,贵妃娘娘送来的宫女还在东苑里,王爷怕是还得想办法应付。”
“嗯,我知道。”
百里恫霆独自提灯走在通往婚房的路上,长廊两侧悬挂的大红绸缎在渐起的晚风中飘荡,摇摇曳曳,一如他此刻忐忑不宁的心绪。
——他正在走向虞非冥。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五内翻腾、战栗不已,宴席带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短短一段路走了良久,终于,东苑到了。
今夜多云,月色不明。夏雪树笼罩庭院,花落缤纷,飘来阵阵清香。正屋廊檐下新糊的纱灯已被点亮,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圈。
门前一左一右地站着颂福和颂喜,另外两名宫女等在西厢房前,那是浴池所在。
依礼,百里恫霆该进婚房去点着一对龙凤喜烛,他的新娘就会被迎入西厢去沐浴更衣,然后……
他攥紧了灯笼的手柄,用力扼杀掉不切实际的幻想。
“恭贺王爷新婚大喜。”颂福和颂喜齐声道礼,同步拉开婚房大门。
百里恫霆正要开口支走她们,只见端坐在床榻上的虞非冥先冲他招了招手。
召之即来,他提灯走近,昏黄的光线一步步照亮了虞非冥。
她脸上的红妆已被汗水打湿,胭脂洇着水光,淡扫在眼周的绯红晕染开来,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将融未融的娇艳。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颌线滑落,在下巴尖稍作停顿,又没入大红色交领的深处……
那蜿蜒的湿痕直击百里恫霆的心魄,他呼吸凝滞,目光烁烁。
虞非冥热得顾不上许多:“快把龙凤烛点了,我要去梳洗。”
百里恫霆喉结一动,依言照做。
屋内亮起,虞非冥缓了口气,又拿起王妃该有的端庄,袅袅婷婷地往外走去。
来到西厢,四名宫女围着她卸妆,她打起精神来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宫女们依次报名,颂福和颂喜之后是颂运,最后一人开口:“回王妃,奴叫颂子。”
头是轻了,但虞非冥的眉头又被压低。听到颂喜和颂运时她就已经品出了贵妃娘娘藏在宫女名中的寄语,最后这位颂子之名更是直截了当……白费了这么些意头,期待她有喜有孕,终究是要落空的。
卸下红妆喜袍,她拦下正要继续为她宽衣的宫女们:“行了,你们到外室去等吧,我自己来就好。”
“是。”颂福已有觉悟,伺候这位主子,只管听话就是。
池水温吞,虞非冥坐在水中,后脑勺搁在池岸上。绷了一日,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总算是走完了,下一步该琢磨如何去破那地牢才对……但此时她却心思空空。
她随手撩拨着池水,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她的脑海里也只有一念在漾来漾去——她嫁给恫霆了。
偏偏婚书与宝册上的名字都属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这场婚书也只是助她回都的权宜之计。可是……
她沉入池里,熟悉的窒息感袭来,闭上眼睛,她仿佛又能看见那轮照亮永夜的明月。
梦是不能当真的,她现在很清醒。
但清醒着仍想要做梦才是最糊涂的。
她哗啦一声站起来,水花四溅,她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