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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南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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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离荒野,人烟渐浓。前往山关的这一路上流民不断,婴孩的哭闹、夫妇的争吵、老人家虚弱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直至山关近在眼前,城防官兵的吼声又掩盖了一切。
“后退!都别吵吵!有文牒的出来排队!”
马车急刹,梵濯在外大喊:“刀收一收啊!别劈着我的马了!”
“小人该死!天不亮,险些没看出来是山南王的车驾……”官兵的语气陡转又陡转,“让开让开!都让开!”
陆清没急着走,他故意敲了敲车门:“王爷,山关到了,该出示文牒了。”
谁想那官兵却说:“不用不用!谁不知山南王此番出关是为大事?来来来,都让开!别挡着路!”
车动了,虞非冥还谨慎地缩在角落里,心想这官兵办事的路数也太荒唐了,她极小声地询问:“这是谁手里的兵?”
“宋永琛。”百里恫霆道出的正是当年背叛虞非冥的那个副将,“这厮凭着你教的本事当上了大将军,自己就窝在皇都发号施令,苦活累活都由手底下的将士办,上梁不正,下梁自然歪。”
虞非冥眯起眼睛:“是骂我当初没把人教好了?”
百里恫霆知道她在玩笑,但还是认真回道:“人心如渊,防不胜防,心坏的人再怎么教也不会好的。”
虞非冥垂眸,她每每紧张或思忖时都会不自觉地抠手掌里的茧。
车正过关,马蹄踏出一阵哐当哐当的异响,她不解:“什么声音?”
百里恫霆推开一道窗缝示意她看,只见山关处忽左忽右地竖立着七八根巨大的铁柱,围出来的地面则由铁皮铺成。
“这是防御血妖的机关,名为地笼,如今五州各城的城关也是由地笼来守卫的。”百里恫霆主动说明,“军队只需在城墙上巡逻,有人进出时拉下手闸,地笼就不会启动。否则一旦踩上铁板,柱身内的栏杆就会弹出、形成囚笼之势,铁板同时打开,底下是三米深的坑洞,布满地钉与燃油,丢把火进去就能将血妖烧为灰烬。”
虞非冥拉紧车窗,回身从木箱中取出帷帽戴上:“你告诉我原钊在哪儿,我自己去找他。”
百里恫霆急忙拽住她的手腕:“涟州如今是蛮河地界,没设这些,而且妖乱也没太波及到蛮河去,你别操心,跟我走就是了。”
“你如今轻浮得很,动不动就拉拉扯扯的。”虞非冥隔着帷幕瞪他。
他不撒手:“那你别动不动就要走啊。”
“不走……”虞非冥使劲掰开他的手,抱起胳膊问,“这些机关,都是偃危司的新厅研造的吗?”
百里恫霆往车门处挪了挪,伸出一条腿来作挡:“嗯,千机厅。那厅首很厉害,姓梁,名久岁,关押老将军的地牢也是他设计的。我潜去看过,光是牢门就不知有几重,遍布杀机,相当复杂。”
虞非冥思路敏捷:“造机关总要图纸,地牢不好闯,偃危司总进得去吧?”
百里恫霆摇头:“千机厅比那地牢更复杂,还有梁厅首家也是一样,鸟都飞不进去……你先别想这些了,等见到原钊,你该先学的是如何当好那个二公主。”
虞非冥肩膀一沉,叹了声气。
离了山关,马车从慢到停,梵濯叩门提醒:“王爷,这里没人,可以下来了。”
虞非冥跟着百里恫霆下车,四人兵分两路,陆清和梵濯得沿着长离江留下赶路的痕迹,恫霆则要悄悄把虞非冥送去原钊那里。
一路飞檐走壁、谨慎潜行,天亮时,他们进了一座虞非冥再熟悉不过的山。
当年这浮荣山位于蛮河营的后方,虞非冥亲自在山里开辟了进可攻退可守的隐路。一朝重回此地,她曾了如指掌的一草一木也都变了样子。晨曦透过枝叶罅隙,洒出满地树影,斑驳一如虞非冥此刻的心情。
“原钊在原先的蛮河营址上建了行宫,表面是为宣誓主权,其实也方便跟我联络。”百里恫霆放慢了脚步,“我听他说,你从前就是在这里救了他妹妹。”
虞非冥淡淡应着:“原澄只是迷了路,我带她出去而已,说不上救。”
百里恫霆告诉她:“原钊说他发现妹妹丢了之后简直五雷轰顶,想着等你拿人来要挟时该如何应对、也想过干脆豁出去拼命,就是没想到你会把人送回去。”
“原澄当时才十一二岁,为了捉兔子才进山的,我若以她要挟蛮河,且不论结果好坏,她身为公主,这一辈子肯定是毁了。”虞非冥说这番话时依旧淡淡的,但言辞间还是透露出昔日霸者的气场,“原钊也不是暴将,两军博弈,想赢就得光明正大,总不能做不仁不义的事。”
百里恫霆定定地望了她一眼,低头笑了。
两人穿过树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山崖环抱,有道瀑布顺着崖壁倾泻而下,又被突出的岩石分成两股,最终汇入崖下的溪流,又伸向另一头的山洞。
洞口有一石台,台中有孔。百里恫霆拾起一粒石子、刻了一道符号,投入孔中。
虞非冥跟过来看:“这又是什么机关?”
百里恫霆指了指漆黑的山洞:“内有密道,直通蛮河行宫,投进去的石子会落入蛮王殿内,是我与原钊定的信号。”
“哦……”虞非冥从前总是出谋划策者,她不大习惯眼下这种什么都不用想的状况,她觉得茫然。退回到溪边,水汽溅身,清凉爽快。她却心念沉沉,愁亦不知该先愁些什么。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光大亮,山洞中方有脚步声来。
“将军姐姐……”
蛮河大公主原澄的呼唤比人先至,“将军姐姐!”她冲出山洞后直接飞扑向虞非冥。
虞非冥伸手接住她,被这个怀抱撞得转了个圈,原本的紧张感也撞散了大半。
原澄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个头都跟虞非冥差不多高了,但心性顽皮不减当年:“将军姐姐!”她不由分说地掀开帽帘捧住了虞非冥的脸,“真的是你!怎么这么瘦了!这些年你到底去哪儿了啊?”
“你这丫头属狗么?怎么一见人就扑哇?快撒开……”再从山洞里出来的正是蛮王原钊,他身披金甲、魁梧奇伟,站在山洞口好似一堵高墙。
原澄反倒整个人都挂在了虞非冥身上:“撒不开。”她就以这样的姿势对着一旁的百里恫霆颔首示礼,“还是山南王厉害,你在哪儿找到将军姐姐的?”
“崖州……”百里恫霆正在羡慕原澄,“她被埋在山里了。”
“埋在山里?这也太狠毒了吧!”原澄一听这话,抱得更紧,“我本来还觉得,若真有不死之身那也挺好的……但、但现在不觉得好了!难怪这么瘦……将军姐姐,你一路过来累不累?饿不饿?要不然我先带你回去吃点东西?”
虞非冥半张着嘴等了半天,总算有口子能说话了:“我……好着呢。”
“怎么会好……”原澄想想就气,“那个老将军不是你爹吗?难道你不是亲生的?否则亲爹怎么会这么狠啊?”
虞非冥摇头不语,她也想知道,亲爹怎么能那么狠呢?
“行了你!叽里呱啦个没完的。”原钊上前来把妹妹提溜开了,他看着虞非冥,神色颇为动容,“少将军……回来就好。”他不想说矫情的话,挠了挠头,问,“那什么、二公主的事王爷跟你说了么?”
“嗯。”虞非冥看向恫霆。
后者走来,提出了联姻之计。没想到原钊听完并没爽快答应,他问虞非冥:“大晏视你为妖魔,你真的还要回去?”
“嗯。”虞非冥应得简短而坚决。
欺她二十载、赐她烈火与永夜,她很想问问父亲活埋她时可曾想过她有这破土之日,此为私心之一。其二,娘亲离世时她太小了,许多经过都印象模糊,但她确实记得,娘亲的死也与什么药有关……不问清楚,她心难安。
“好吧……”原钊叹了声气,沉默片刻,提起现状,“这些年一直是澄儿的丫头在扮二公主,那丫头擅长化妆,为数不多的几次露脸都是照你的样子扮过的。你现在瘦了……倒跟她的身形更相似,外貌上不会有破绽。”
蛮河人的身材普遍比大晏人更高大,这一点之于高挑的虞非冥来说也成了便利。
原澄眼珠一转,对她哥说:“公主出嫁总得带丫鬟去吧?那要留在将军姐姐身边的,总不能用外人,对吧?”
“你盘算什么呢?”原钊睨她。
原澄又溜到虞非冥身旁:“我可以去当丫鬟呀,再带上山梨,云芝就让她留在蛮河改扮成我的样子。”
“啧……乱来。”原钊抬手又要提溜妹妹。
原澄躲到虞非冥身后,伸头道:“怎么乱来了?否则带谁去能信得过啊?只有我和山梨跟去才靠谱呢,万一被大晏人问起蛮河的事,我俩还能随时跟将军姐姐通气。”
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原钊叉腰抿嘴:“这、这之后再说……你回去先把这些年的事儿跟少将军说道说道。”
这曾让虞非冥引以为傲的头衔,现在听来竟有些刺耳:“别这样称呼我了,少将军已经死了。”
原澄反应很快,她搂住虞非冥的肩膀:“对呀!你现在是我的妹妹!你是原明,明明白白的明,我哥给起的,这样跟你本来的名字也有同音,不怕口误喊错。你喜欢吗?”
虞非冥心绪错杂,礼道:“多谢你们这样为我考虑。”
原澄贴上她的肩头:“不许说谢,我哥总说你是英豪,能帮上你,我们都可高兴了。”
“行了……那什么、回去再说吧。”原钊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对百里恫霆道,“王爷也快动身吧,我宫里正在张罗你来和谈的事呢,我也离不了太久。”
“走了明明,姐姐带你回去吃好吃的!”原澄拉着虞非冥往山洞里去。
百里恫霆视线跟随,心头猛地一紧。
“放心……”原钊拍了拍他的肩,“人在我这儿,不会丢的。”
百里恫霆回神施礼:“有劳了。”
虞非冥步入山洞前,回头望了恫霆一眼。
私心之三,她有千万场不可说的梦就在那里真实存在着。想到再见那人就该嫁他为妻了……
真是不可思议。
百里恫霆带回联姻文书时,大晏帝百里恕喜出望外——这桩婚事换来的可不仅是急缺的药草,更解决了两邦多年的对立、化干戈为玉帛,再好不过!
而且就连山南王空悬已久的亲事也一并有了着落,实属一举三得。
百里恕对此相当重视,当日就派出御前的姑姑前往涟州去教导那二公主学礼,千叮咛万嘱咐,只让把婚礼的规矩教明白即可,不许约束旁的。
又赐山南王金银各千两,另有珍宝无数。喜礼的流程也是百里恕亲自核定的,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事事力求尽善尽美、不容有丝毫缺失。
期间,虞非冥在涟州也学会了如何当好这个蛮河二公主。她从原钊兄妹的口中渐渐补全了世事,驱散无知带来的彷徨,她巩固着前行的决心。
——大晏三十年,七月廿九。蛮河的喜车队从涟州出发,跋涉五日有余,横穿崖州,于八月初三巳时抵达朗州皇都。
月嚷城中张灯结彩,长街尽铺红织金毡,沿街珠楼绣户皆悬赤缎,坠以金铃,叮当风舞不绝于耳,却压不住道旁百姓的喧嚷。
肃穆已久的大晏难得迎来这样一桩热闹的喜事,所有人都很兴奋高昂。
然而满城争看王妃嫁,无人知是故人归。
仪仗迤逦,蛮王原钊亲自开路,战牛威武,两队武将把花车护在中段,后有十里红妆蜿蜒如龙。
华盖珠帘之内,“蛮河二公主”端坐如塑。金灿灿的凤冠压着鸦青鬓发,垂旒轻晃,遮住她低垂的眸光。织金蹙绣的嫁衣在身,层叠繁复,重似铠甲。广袖之下,她搭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剥弄着掌心里的茧。
喧哗在耳,模糊亦如浪潮般汹涌,像极了她被处死那日。
虞非冥抬眼扫视四周,百姓们正在欢呼雀跃,而她眼里的波动却渐渐冷却。
金碧辉煌的高墙渐近,她望向巍然伫立的宫城,指腹一白,手心的茧被抠出一道血痕。
父亲。
这两个字无声地碾过她心头,在她眉间留下一道褶皱。
暌违八载,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