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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善因善果 ...


  •   山脚下的平原绿意正浓,百里恫霆轻轻放下怀中人,继续说着当年事:“那年你出征后,留守在皇都的副将揭发你私炼不死药,还说你以死囚来试药效,言之凿凿,意指血妖其实是服过药的死囚发生了异变所致。”

      “我得知此事时,父皇已经震怒,他下令彻查将军府,当日就从你房里搜出了所谓炼药的器皿,将军府上下都被押入了刑部,陆续又有人招供,说亲眼见你能不药而愈、刀枪不入。”

      血妖最初现于万葬海一带,那里人迹罕至,因是死刑场而在沿海驻扎了一支小队。八年前小队传回急报,说已经沉海的死囚竟然又从海里冒了出来,个个白面獠牙、贪嗜人血,小队三十余人当场被咬死了一半,另有几名伤者也渐失神志、变得见人就咬……

      此前押送死囚的差事多半是由将军府负责,虞非冥也去过万葬海,因清楚路线而被父亲派去响应此事。可惜她到时,那支小队已经全军覆没,所谓血妖也扩散到了临海的冗州境内。她带领精锐前去猎妖,清剿数月,冬日凯旋,既得诛杀。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在她浴血奋战之际,皇都里已有好戏开演。

      “朝中官员集体参奏,把你说成了血妖之母,妄求长生、逆天炼药……越说越离谱。”回忆起那群人的嘴脸,百里恫霆牙关一紧,“最后……老将军主动请旨,请父皇下了诛杀令。”

      老将军连给虞非冥申辩的机会都没争取,直接请令诛杀,未免太过决绝。百里恫霆也曾想过,当时可谓证据确凿,满朝文武又不断施压,老将军急于大义灭亲或许只为尽快平息父皇的怒火。

      但很快他就察觉了不对劲:“火刑第二日……我赶到乾门关时发现老将军趁夜调换了铁棺,那队人马暗中往关外去了。我原以为他请旨是为保命,但偷梁换柱实在蹊跷,除非……不死之身并非空穴来风,而他也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才是真正的炼药之人……对么?”

      不死之身、秘药……虞非冥不懂,父亲行事向来缜密,若有心炼什么不死药,怎会随意用死囚来试药效?她想不通,只有一点她很明确——对于父亲而言,她和那些死囚没有区别。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蠢得令人发指,即使不懂父亲的阴谋,但身体的变化她是知道的。不药而愈、刀枪不入,这些都是事实。可她对父亲的恩赐是那样盲目,根源里的缺乏造成她的偏执,那一碗碗所谓的补物她甘之如饴,哪怕每次喝完都要承受一场钻心剧痛、哪怕药效玄乎异常,她也从没产生过怀疑……

      太蠢了。

      她抱起胳膊,没有正面回应恫霆的话:“后来呢?”

      “后来……血妖又闹出了规模,如今万葬海就已经彻底沦为血妖的地界,还有冗州柿叶山,有个血妖在那儿自封为王,野心勃勃,一度闹得天下大乱。”百里恫霆知无不言,“父皇在偃危司新设了一厅,训练机关师造出了机甲军队,铜身铁臂的不怕咬,这才将局面扳回来些。”

      时局纷乱远大于虞非冥的想象,她问:“你和原钊又是怎么认识的?”

      原钊是虞非冥驻守涟州期间的对手。

      涟州地处东南,水路纵横、土地肥沃,与之接壤的外邦蛮河觊觎此地多年。

      原钊当时身为蛮河统领,与少将军虞非冥属于旗鼓相当,两人斗智斗勇,相互讨不到便宜,但虞非冥曾给出过一份不为人知的恩情——那年蛮河大公主误闯大晏防线,恰逢虞非冥进山巡视,在识破对方身份后,她没有惊动任何将士,亲自将人送回了蛮河营去。

      此举顾及了公主清白,也让原钊从此对虞非冥的为人深信不疑。

      八年前蛮河已经有心化敌为友,就在打算退兵之际,虞非冥先出了事。原钊气得直接攻下了涟州,就是想让大晏皇廷知道,处死虞非冥是多大的错误和损失。若非老蛮王急病过世、而后又有血妖作乱,他真想一举杀到大晏皇都去要个说法。

      百里恫霆寻人的第一站去的也是涟州,他茫无头绪,想着虞非冥如果还活着就有可能在那儿隐姓埋名,然而遍寻无果,倒与已经成为蛮王的原钊也有了交情。

      “他得知你可能还活着,当即就封了个二公主,身份是老蛮王留于民间的女儿。”百里恫霆讲述着已有的布局,“册封礼上还联合他们大公主演了一出滴血认亲,算是当众证过血缘的,万一我找到你了,这个身份即为生路,可进亦可退。”

      虞非冥看向恫霆:“所以,你一直在找我?”

      “没啊……”百里恫霆清了清嗓,“公务繁忙,顺便找找罢了……今日我是要去涟州的。”他一本正经地绕开话题,“疫毒肆虐,染病者内里空虚、饥饿难耐,多数会暴食至死,若拦着不让吃,也会行状疯魔、发狂暴毙。”

      “上个月医师调出的方子能让染病者先镇定下来,轻症的再用补血生息之物调理,有五成机会可以康复,但对病重之人,这药就只起到个拖延病法的作用。虽不算解药,这也是眼下唯一可用的办法了,那药方里有一味飘然草,长在涟州境内的,你应该知道。”

      虞非冥曾用此物对付过蛮河人的战牛,她应道:“这草不是有毒吗?蛮河的牛都能放倒,人吃了不要紧?”

      “不吃也是要死,仔细用量,问题不大。”百里恫霆说,“只不过现有的飘然草是那医师早年游历时带回来的,拢共没几株。为求药,父皇派我去蛮河,有心和谈。所以说巧得很,正好在这当口找到你,我可以借此机会让原钊提出联姻。”

      说到这事儿,虞非冥不作声了。

      明月高悬,双影相叠,风声过处,野草窣窣。百里恫霆吃不准她的态度,小心翼翼地投来一眼掂量。

      虞非冥忽而止步,下意识地拉住了身边人的胳膊:“有人。”

      原野尽头停着一辆黑盖马车,骏马悠然啮草,前车板上有两人并肩坐着,正在闲聊。

      百里恫霆温声道:“是陆清……”这是打小就跟着他的侍从,虞非冥也认得,“还有梵濯,我前几年培养出来的侍卫,都是自己人。”

      与此同时,那边梵濯也看见了正走来的两人,他话到一半瞠目而顿,一把拍响陆清的大腿,惊道:“天了地啊!这是真找着了?”

      陆清闻言转头,原本轻松的神态顿时变得阴沉。

      梵濯兴奋极了,跃下马车准备迎接,瞥眼见到同伴一脸怨相,他回身相劝:“你别拉个脸啊,这找着人了是好事,至少王爷以后就不用再一门心思地去涉险了对不对?你真心疼王爷就更不能甩脸子了,弄得很尴尬,人姑娘看了算怎么回事儿啊?”

      梵濯跟随恫霆时,后者已经是独步天下的山南王了,天之骄子、一往无前,陆清不同,他是一路见证了这背后所付出的代价的。

      百里恫霆从小被生母贵妃宠着,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直到比他年幼的三弟四弟都懂骑射了,他还是个弱不禁风的瓷娃娃。有了对比就显出不足,贵妃察觉皇帝对恫霆越发失了关注和笑脸,这才把心一狠,强行将恫霆送去了教场。

      那是个不讲究尊卑、只看重本领的地方。陆清记得殿下刚到时很不适应这种粗劣的环境,夜里睡不着觉,偏偏白日练功也不安宁,只要出一点错就会沦为笑柄。

      那年恫霆八岁,并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被送出宫来吃苦、也不理解母妃为什么要拿他和兄弟们作比较,最不懂——弱到底有什么错?

      他只知道生活突然翻天覆地,一睁眼就要面对一堆学不明白的东西,落得一身伤,还要忍受他人的冷眼与嘲笑……实难不崩溃。

      “别哭了。”

      虞非冥出现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往他一肚子苦水里送来一块甜酿米糕,“你越哭他们笑得越开心。吃点甜的,有了力气就站起来,我陪你练。”

      陆清上前想扶起跌倒在地的殿下,却被虞非冥一巴掌拍开,“他自己没手没脚吗?你也别闲着,跟他一起练。”

      将军之女凶得很,教起功夫来比总教首还更严厉。教场里没人敢惹她,自那以后,也没人再笑话过二殿下。

      时光匆匆过,虞非冥十四岁正式入军,次年立功,被钦封为英武少将军后就授命去驻守涟州。

      百里恫霆的心也跟去了,他盼着她平安、盼她归来、盼能见她。

      盼来盼去,雪比人急。

      八年前惊闻父皇颁了诛杀令,百里恫霆在乾坤殿外长跪不起。他声嘶力竭地乞求父皇明查,喊到最后嗓子彻底哑了,空有额前颈侧暴起的青筋仍可见其激烈的哀求。

      守在殿外的内侍总管于心不忍,也担心二殿下再闹下去会被迁怒,劝道:“殿下,此事证据确凿,已经查明白了。那诛杀令撤不回来的,这会儿都已经……唉……风大雪急,殿下还是快回吧。”

      百里恫霆身覆白雪,一双眼睛似已结霜,眼底血丝织成悲愤与绝望,他恨不得冲进殿中让父皇将他一并处死了之……

      陆清急得焦头烂额:“殿下……您已经跪了两日了,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站都站不起来的百里恫霆最后是在内侍总管与陆清的搀扶下浑浑噩噩地离了乾坤殿,行至半路,他差点又给陆清跪下。

      他求陆清带他出宫。

      陆清知道拦不住,也怕殿下情急起来会酿成更加不可设想的后果,只好照做。可惜当他们千辛万苦地偷潜至乾门关时,火刑都已经是第二日了。

      陆清想起那一幕就觉得揪心——熊熊火光映在殿下眼中,他不哭、不闹,只是一动不动,像具空空如也的躯壳,被大雪冰封。

      直到他们发觉老将军偷梁换柱的猫腻,可惜,殿下跪坏了腿脚,根本追不上那队偷运虞非冥的人马……

      那一刻起,百里恫霆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开始相信弱小不仅是错,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而后的八年就是一场漫长的大海捞针了。封王立府,昔日胸无大志的二殿下开始叱咤五州四海,只有陆清知道,这是殿下对自己的报复。

      殿下刻己自责、苦头吃尽、几经生死,甚至还沦为了不人不鬼的血妖。就为了那个不知所起又一往而深的情字……陆清觉得不值。

      可当他看见殿下阔步而来,嘴角有笑、眼里有光……他忽然懂了。

      情字从未杀人,是爱在救命。

      他回了回神,对梵濯说:“你才悠着点儿吧,嘴上没个把门的,一会儿你少说……哎!”

      梵濯已经脱缰似的迎上前去:“王爷!”他十分好奇又热情地看着虞非冥,“姑娘就是传说中的少将军吧!我们王爷天天……唔!”

      百里恫霆伸手摁住梵濯的脸,推开人后对虞非冥说:“我车上装了衣物,你先去换吧,我们准备出发了。”

      陆清闻言,主动拉开车门:“少将军……”他下车退到一旁,礼道,“请。”

      “阿清……”虞非冥只裹着一件外衫,实在不想杵在人前,只匆忙应了一声就钻进了车厢。

      百里恫霆松开梵濯,小声警告:“你少说话,尤其我的事,不许对她说。”

      梵濯悻悻然耸肩:“哦……”

      车里,虞非冥从车座底下移出一只很大的木箱,启盖的瞬间,她愣住了。

      箱内三格,一格叠满女装,轻薄的夏群、厚实的冬衣,可谓应有尽有;一格放着崭新的鞋袜,也是从锦履到棉鞋都备齐了;还有一格内竖着一顶帷帽,嵌在角落的匣子里装的是各式各样的配饰……

      这分明是一箱跨越四季的精心准备,还随时随地地带在车上……那人却说公务繁忙,顺便找找……

      虞非冥眼波发软,心防在这一刻就全然散尽。

      可这意味着什么呢?

      她心有遐想,但念念没底。

      车厢外,三个壮汉并排挤在车前板上。

      梵濯一个劲地扭来扭去:“王爷您不进车里坐吗?我都快掉下去了。”

      百里恫霆居中:“那你去车顶上坐。”

      久违地从王爷嘴里听见调侃的话,陆清笑了,他挥鞭策马,很有力气。

      “慢点儿!”梵濯哀道,“我真要掉下去了!”

      百里恫霆置若罔闻:“等过了山关,你们沿长离江走,我带她先去找蛮王,明日午时再在蛮河行宫外与你们会和。算着点时辰,别到得太早,引人注意。”

      “是。”陆清也不管梵濯,只管驾车。

      马车飞驰,跑着跑着,追上一大片乌云。月色淡去,雨点越来越密。梵濯和陆清同时抽出绑在车板下的蓑衣披好,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正襟危坐的百里恫霆。

      梵濯憋笑,故意高声道:“王爷!下雨了!您没有蓑衣,淋湿了可怎么好哇!”

      百里恫霆瞪去一记眼刀,他来不及捂嘴,身后车门已被叩响。

      “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这位发话了,陆清立刻勒马刹车,梵濯得意洋洋地让出位置来开门。百里恫霆长呼一气,乖乖钻进了漆黑的车厢里。他手忙脚乱地从角落摸出蜡烛来点着,烛火摇曳,照亮他穿着裙装的将军。

      虞非冥从前除了铠甲,日常穿的不是劲衣就是短打,百里恫霆头一次见她如此打扮,一眼失了神、一眼又发觉她穿起裙装来生疏得很,衣带系得没有章法……实在可爱。

      虞非冥紧靠窗栏,雨声滴答近在耳畔,心弦砰砰,比她腰间的绳结更乱。那人直勾勾的目光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有些……羞了,她一挥衣袖,扇熄烛火:“火光会照出人影,做事也不知道谨……”

      故作严肃的训话说到一半,她手里一沉,是百里恫霆递来的一只布袋。

      抽绳打开,扑面而来一股熟悉的香气。

      虞非冥的双手和心同时一颤,她又收到一份甜酿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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