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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种她得花 ...


  •   大晏廿二年秋,血妖初现世,冗州成鬼域,百姓昼伏夜惧。英武少将军亲征,银甲浴血,斩妖千百,镇冗州太平,终得凯旋。

      她回皇都那天,朗州罕见地下着大雪。

      城关将至,遥见父亲带队等在雪中,她快马加鞭奔去,却迎来一道索命的圣旨。

      ——“少将军虞氏非冥,私炼秘药,妄求长生,引发血妖祸世,罪无可恕。今奉天命,钉其身、真火焚之,挫骨扬灰,以正天威!”

      乾门关内是早已备好的刑场,火浆在偌大的炉池里翻沸,焦烟与雪雾混合成一股灰蒙蒙的热浪,张牙舞爪地包裹着刑台前的那口铁棺。

      虞非冥被禁锢其中,父亲执锤,亲手将镇魂钉敲进她的血肉。她愕然盯着父亲枯井般的双眼,想问为什么,张开嘴却只咳出来一口黑血。

      长钉锥心,比这更尖锐的是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果断、决绝,刺痛她双眼。

      棺身被铁链吊起,直悬于炉池之上。

      台下,她曾誓死守护的百姓们正在津津有味地观摩这场别致的凯旋礼。

      “我还真当她厉害,原来是吃药炼成了不坏之身,酿成妖乱又自己去平,好一出英勇救世的戏啊。”

      “我听说她娘亲当初就是捣鼓怪药捣鼓死的,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了,老将军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一双妖孽。”

      “啧,快烧了她!”

      “烧了她!烧了她!”

      人群后方的弓箭手是她悉心栽培过的副将,百发百中,此时也不例外。一箭击断悬吊棺盖的绳索,轰然下落的巨石将她彻底砸进一个黑暗的世界。

      铁棺沉入炉池,熊熊烈火吞噬着她的忠义与信仰,却烧不尽这人间的虚妄。

      当滚烫的铁壁被烧现红光,血肉模糊的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她看见她的肌肤被一寸寸灼烂、又一寸寸重组,焚身剧痛无休无止,她才痛醒——原来父亲这些年赐给她的所谓补物,竟是这样一场丧心病狂的恶毒。

      是她误读了父亲凝视她时复杂的神情,还以为那是不愿宣之于口的愧疚与期望,殊不知父亲只是在监督一场喂养——让她在无知无觉中被改造成一个怪物。

      为什么呢?

      她咀嚼着兵荒马乱的二十载,一切过往都变得荒谬绝伦。她不懂啊……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毁灭,那为什么还要让她存在?

      她不明白,也来不及再想明白。

      血肉之躯不死不灭,但烈火终究烧尽了她的意识,往事不得解,困惑与恨只能随浓烟弥散……

      火刑持续七天七夜,烧至铁棺熔化,炉池内仅剩焦黑一片。

      世人只道妖孽已除,大快人心!无人知晓真正的铁棺已被埋在了人迹罕至的荒山里。

      黑暗并非虚空,而是一种粘稠的、窒息的、包裹着无尽痛楚的茧。噩梦层出不穷,也有一轮明月会来镇痛。

      她常梦见一个人。

      ——四岁那年,娘亲猝然离世,未等她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就被父亲送去了教场习武。在那个只要弱小就会受尽欺辱的环境里,她率先学会了严以律己、凭本事说话。如此长到十岁,她已武艺超群、无人能及。

      就在这一年,教场里来了个新乐子。

      那人贵为大晏二皇子,比虞非冥年幼两岁,刚到教场时软手软脚、连拳头都握不紧实,练起功来怕疼怕苦,随便跌个跟头也要痛哭一场。他一哭、旁人就笑,虞非冥心生恻隐,就此揽下了带他练功的差事。

      从此,独来独往的虞非冥身后多了道影子。他们一起去后山打猎,一前一后地探索过山里的每一个林子,也曾策马追过许多场落日……后来虞非冥正式入了军,每次凯旋,那人都会送来一份只有他俩知道典故的甜酿米糕。

      最后一次与那人相见是在虞非冥被诛杀前的秋天,中秋夜宴,他们悄悄爬上了长生殿的屋檐,偷享皎洁、并坐谈天……

      在动弹不得的永夜里,明月与那人不朽,时光随着她沉默。

      直到她的血液浸锈了铁壁、渗透进土壤里,滋养出一簇鲜红艳丽的花儿,盛开在荒野之隅。

      红花不败,引来百兽争食,这座不起眼的荒山陡然成了遍布凶兽的禁地,世人避而远之,唯有一人闻风而至。

      ——大晏三十年,七月十六。

      开阔的山野间暑气稀薄,月光披在百里恫霆的肩上,像覆了层雪。一路杀上山来,血污染不红黑衣,只在月下泛出湿润的粼光。

      蛰伏在暗处的兽群仍对这位不速之客虎视眈眈,但他不仅散发着血腥气、更透露出意味着死亡的危险信号,就连守在红花边的庞然大物也暂失了霸者的气场——此物貌似黑熊,身形巨大如丘,是这山里最凶的凶兽。

      它紧盯密林方向,一边绕着红花来回踱步、一边发出示警的低吼。察觉来者又近,它伏低咆哮,那吼声震彻山谷,惊得林中兽群一哄而散,却没能惊退那人分毫。

      百里恫霆一步迈出密林,下一步竟直接跃上了巨兽的臂膀。他拽着鬃毛攀至颈处,只见他死气沉沉的眼底浮出腥红血光、张口就撕咬起巨兽的皮肉……看起来他才更像一头凶残的猛兽。

      但那皮糙肉厚的大家伙也绝非任人宰割的傻货,它暴跳如雷,试图将颈侧的小人甩脱,此举不成,又开始疯狂地撞击地面以加剧晃动。然一击地动、一击山摇,小人死不松手,山巅却有碎石崩落。

      震荡冲击不断,山地开始塌陷,一时土崩瓦解、一时泥壤四溅。

      这一时,沉眠于地下的花种脱离了漫长的永夜。

      薄薄一片身影被震飞到半空,灰烬缭绕如烟,青丝如瀑而卷,缠着细细密密的根茎,将那簇红花也带离了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小人与巨兽同时怔住,他们的注意力被各自誓死相守的宝贝牵动。

      百里恫霆奋力跃去、脱下外衫来将人裹进怀里——这是他寻找虞非冥的第八年。

      他的将军变得苍白而瘦削,腰身只剩盈盈一握,真切的触感又使他来不及心痛,脑海之堤瞬间溃决,思思念念犹如惊涛骇浪般一泻千里,带走经年累月早已沉底的绝望,通通涌向心田——那儿也有一朵花,一朵固执、坚定、终得怒放的祈盼之花。

      巨兽咬住红花往回扯,偏偏用力过猛咬断了花茎,气急败坏之下它飞扑过来,一张血盆大口似要吃人的深渊。

      百里恫霆无心与之纠缠,他一边躲闪、一边穿越四分五裂的山地,将入密林时,他的将军睁眼了。

      此刻的虞非冥是空洞的,眼里只烧着被焚身时的怒火,她为挣脱束缚而一掌拍开了怀抱、又在利爪破风之际蹬地而起、抡拳出击。

      猝不及防的巨兽被一拳击飞,凶狠的目光尚且来不及化为惊愕,下一拳又至。它的脑心被击出个凹陷,可怕的冲击力扭曲了它的面容,待坠地时,此物已然头骨碎裂、没了生息。

      虞非冥稳稳地落在余震未平的山地间,她开始感受到风与土壤、开始听见大山的轰鸣和鸟兽仓皇的私语,继而她涣散的双眼也开始有了焦点——月照永夜,她痴痴望着皎洁的月光,以为是美梦降临。

      沧海横流的八年则在此刻汇成那人口中淡淡的八个字:“好久不见啊……少将军。”

      她循声回眸,蓦地一怔。

      身后那人贵冠高束、挺拔魁梧,硬朗的眉目间流露出格外复杂难懂的神情,面庞透着几分沧桑与成熟。如此一张并不熟悉的脸,却正与她的梦中人重叠。

      “恫……”刚一出声她就被自己嘶哑到有些刺耳的嗓音惊得一顿。

      她猛地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做梦。

      错愕环顾,遍地乱石碎土比她的噩梦更加狼藉。低头看手,钉在她四肢里的镇魂钉早在受火刑时就脱落了,眼下只剩心口那枚长钉仍在。她捏住一头将其拔出,久违地痛了痛。只这须臾功夫,长钉留下的血窟窿已然愈合。

      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大梦初醒的恍惚,被掩埋的记忆接连涌现,浑浑噩噩活那一遭,真假虚实纠缠如麻,在她脑中打成千万个死结。

      百里恫霆早已敛去眸中血光,他款步走来,尽量自然地背起了因战栗而哆嗦的双手,有意提醒他困惑的将军:“八年没见,你不会是不认得我了吧?”

      虞非冥眯出一眼警觉,抢先跃至那人身前:“别动……”她抬手以长钉抵住那人的脖颈,另一手在其腰间摸索,很快,她摸到了一枚金钱佩。

      历来有皇子诞生,皇帝便会赐一枚刻了年份的金币以作纪念。之后每逢新币面世,也会再特制一批金币加赠给皇子们,既求千秋万代如金不衰,也是贵子的象征。

      她目似利剑,死盯着那人的脸,拇指仔细摩挲着金钱佩。第一枚金币上确实刻着二皇子诞生的“大晏三年”,再往下摸,被掩埋的时光在最后一枚金币上留下了令她彷徨的烙印。

      她眸光一颤,既为长达八年的一片空白而惊悚,也为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而无措,更有疑云翻涌成漩涡,搅得她焦躁难安。

      “这是哪儿?”她垂眸藏起眼底的恓惶,胳膊一转,手里的长钉看似抵得更深,实则是换了一种不易刺伤对方的角度。

      这么一动,披在她身上的外衫敞开条缝。百里恫霆一口气呼到一半又憋了回去,扬起下巴来先替她系好了衣带,才答:“崖州,西南。”

      裹挟周身的土腥气让虞非冥猜到她是被埋在了此地:“你为何在此?”

      百里恫霆:“路过。”

      虞非冥抬眼带出审视:“见到一个已经被处死的人,你似乎并不意外?”

      百里恫霆眯了眯眼,他不怕被威胁、也很理解虞非冥的设防,但真连他都被排斥在了心墙之外,他又有些恼。因此答这话时,他带着股发狠似的直白:“我知道你没死。”

      这加深了虞非冥的不安:“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百里恫霆与她对视:“知道你是冤枉的,炼药者另有其人。”

      虞非冥心念一动,但冷声问:“如何知道的?”

      “如何?”百里恫霆哼了一声,眸中愠色与血光齐出,他反掰住虞非冥的手腕,主动将长钉刺入自己颈侧。

      虞非冥惊得松手,又急忙捧着恫霆的脖子去摁伤口,可她的手掌覆上了一片冰凉,那人的肌肤是冷的、连流出来的血也是冷的……

      百里恫霆拔出长钉丢开,颈侧的血洞竟也开始缓慢愈合。

      这种种情状分明与虞非冥见识过的血妖无异。据她所知,血妖大多残暴嗜血、没有人性,只有一小部分神志清醒的,若被他们伤过,要么死、要么与之同化。无论何种情况,那过程都痛苦不堪。

      她不可置信:“血妖……难道闹到皇都去了?你怎么会被伤?”

      “你如何知道我是被伤了?就不能是我主动想变成血妖么?”百里恫霆故意道,“喝饱了血就能不死不灭,多好的事啊?”

      “你怎么可能会……”话到一半,虞非冥恍然悟了。

      她的不信正是来自于信任。

      恫霆是在说——他信她。

      她眼里的审视变作探究,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不少:“到底发生了什么?”

      百里恫霆知道她懂了,转念开始构思该如何把人留在身边:“故事很长,在这儿说不完的。这场山震或许会引偃危司来查看状况,此地不宜久留,你先跟我走吧。”

      对于虞非冥来说,眼前人一如突然出现在溺水者面前的浮木,她很想扑过去、牢牢抱住,可溺死她的是无底的深渊,恐怕扑过去了,会害得浮木也万劫不复。

      “说不完就不必说了。”她后退、转身,“你走你的,我自有我的去处。”

      见人要走,百里恫霆慌了:“你要去哪儿?去找老将军么?”

      虞非冥并不知该去往何处,但走得很快:“不关你事。”

      百里恫霆紧追在后,语速和步伐齐快:“他在牢里,父皇新建了一座地牢,单独将他关押在宫中,机关重重绝非朝夕能破,你若硬闯势必暴露!”

      “牢里?”虞非冥脚步停顿。

      “当年扣在你身上的全是灭族重罪,他能保命也难逃牢狱之苦。”百里恫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想见他,我可以帮你。”

      他力气之大,虞非冥一时都无法将手抽回:“松开。”

      “那你跟我走。”百里恫霆眼巴巴看着她。

      这股耍赖的劲头让虞非冥忆起往昔,眼前人似乎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仍是她熟悉的那个跟屁虫。她心头一软,但脸色依旧淡漠:“我为什么非要跟你走?”只是原想要耍狠劝退的话没能立刻往下说,她等着、抑或是期待着这一问的回答。

      “因为……”百里恫霆半张着嘴,他说不出实话。

      八年孑孓而行,踏遍五州四海,在升起今晚的月亮之前,他独自驮住了千万场日落。为能找到虞非冥,他甚至也死过一次了。

      可他说不出来。

      虞非冥从前一直活在父亲的规训与军令的约束里,每一步都丈量着忠孝的尺度,用她以为是生而为将者不可动摇的基石,活生生地把自己压在一座死板的山下。

      一夕破土,百里恫霆深怕他这一路背负的重量会变成另一座更沉的山。他只想虞非冥从此可以去做想做的事,他可以当刀、可以当垫脚石,就是不想当再次禁锢住虞非冥的枷锁。

      私心不可表,他不得不编出一个像样的所图:“因为我也想破那地牢。”

      “你有所不知,时下疫毒肆虐,查下来是有流民食用了被血妖咬过的野物,染上病后一路传播,发觉时已经蔓延成灾了。”他所言非虚,“上个月才有医师调出了方子,但仍不对症。如今民不聊生,可供我捕杀的野物也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当血妖也要饿死了。”

      百里恫霆绞尽脑汁:“血妖归根溯源是秘药所致,如果能掌握秘方,兴许能研制出解药来……所以我们可以合作,我助你去破地牢,你帮我问出秘方。”

      虞非冥看着他:“你知道秘药与他有关?”

      “我猜的。”

      “怎么猜的?”

      “说了你能跟我走么?”百里恫霆飞快地拨着算盘,“有个现成的身份,能让你自由进出宫闱,也无需在人前遮掩。”

      虞非冥是很想去找父亲,不仅为了自己,她更有一团关于娘亲之死的疑云得问个究竟。但父亲被囚于深宫,若硬闯只会掀起又一轮腥风血雨,她需要掩护,而在这世上,她唯一还能相信的人……大概只有眼前这个梦中人了。

      “什么身份?”她问。

      “山南王妃。”他答。

      “山南王?谁?”她不解。

      “我。”他求婚。

      虞非冥愣了愣,蹙眉甩手道:“胡闹。”

      百里恫霆生拉硬拽:“不是胡闹!真的,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原钊你就明白了。”

      “怎么还有原钊的事啊?”这种对世事一无所知的滋味实在让虞非冥有些烦躁。

      “所以我说在这儿说不完的嘛……”百里恫霆晃了晃她的胳膊,几乎是在撒娇,“先跟我走好不好?还有好多事呢,我慢慢跟你说。”

      虞非冥迟疑片刻,吸气叹道:“行了……能松手了么?”

      “不能。”百里恫霆牵着人往密林去,“就这么走,这么走踏实。”刚迈两步他又急停,想起虞非冥的一双赤脚,他把心一横,干脆拦腰将人又抱了起来,“这么走吧,快些。”说罢,他眸光一红、一跃数丈,速度之快让虞非冥都有些傻眼。

      她忘了挣脱:“变成血妖身手也能变好么?”

      单薄的衣料隔不绝虞非冥的体温,耍赖的莽夫浑身都绷紧了,就是绷不住一触即发的心动。他笑了:“我以前身手很差么?”

      风荡起他额前的碎发,虞非冥望着他的侧脸,不自觉地松开眉头、勾起嘴角:“你以为很好么?”

      “那说明你教得不好。”百里恫霆抱着他的将军,穿过危机四伏的山野、飞越荒芜的黑夜,奔向一个会亮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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