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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傀偶 像这样纯粹 ...

  •   将将踏出内院,庄主就忍不住开口询问,“我夫人的病,可还有治?”

      “心病虽难医,却也非毫无办法,只是费些时日罢了。”司祸实话实说。

      庄主难以置信地问:“真、真的吗?”

      “话虽如此……”司祸微顿,话锋一转,“但也需您与夫人配合,不要隐瞒。”

      “这是自然。”庄主满脸诚恳。

      而司祸也不客气,直接问:“夫人是胡人?”

      “正是。她当年随父经商来的大夏,嫁与我后便在此安了家。”

      庄主顺带指了指其中一株石榴树,“庄中有不少植物,都是为了让夫人开心些,特意从西域寻来的。”

      “家人的陪伴,对心病而言,也很重要。不知她家人呢?”司祸问。

      庄主有些犹豫,斟酌再三,压低了声音:“您可知,当年西域为促通商,遣特使来朝之事。”

      司祸微微抬眼瞟他一下,点了点头。

      当年大夏与西域初通往来,互市渐开。西域曾初遣使团跋涉数月来朝,随行带来的除玉石珠宝外,还有不少异域秘药与奇珍。

      原本该是两国交好的开端,却不料使团入境不久,便遭山匪截杀,全军覆没。

      可最终不仅未寻得元凶,更因死在大夏的西域使团中的那位龟兹公主,而导致两国信任破裂。

      “当年之事牵连甚广,诸多西域商人受了影响,于是回了西域,也包括夫人家人。”

      庄主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后来夫人带女儿回西域看望家人,岂料回程途中遭遇山匪。当时命虽保住,女儿却因惊吓得了疯病,失足溺死。”

      说到“失足”二字时,他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显然不愿多提。

      司祸一怔,明白了夫人心病的症结所在。

      话题稍显沉重,剩余时间双方都稍显沉默。

      庄主将两人安排进僻静院落后,便匆匆离去,处理庄中事宜。

      司祸坐在桌前,从怀中取出绢布。里面包好的,便是那日的阿胶残渣。

      许无忧显然很讨厌这玩意,小脸皱成一团。

      “你可不许动这东西,快到外边玩去。”

      司祸忙先收好,怕许无忧给自己添麻烦,起身将人推出屋外。

      许无忧乖乖在门外呆站好久,不敢进去,司祸也不出来,最终悻悻地在蹲院子里拔草。

      突然,他看到一只棕色野兔,蹦蹦跳跳经过,又忽然停下。耳朵高高地竖着,戒备又神气。

      许无忧心情当即由云转晴,欢喜地扑了上去。

      可显然这兔子比峪山上的聪明几分,登时蹿开,往院外跑去。

      如果自己能抓到它,是不是就可以进屋子给司祸看,她会不会夸他?

      许无忧想法简单,当即就兴奋地追了出去。

      只是跟着兔子越跑越偏,不知不觉中,竟偏离了常路,钻进了庄内密林。

      野兔也被追急了,最终寻到处地洞,咻一下就钻进去,没影了。

      许无忧既生气又郁闷,等抬起头,才发现周遭事物全变了。

      他突然有些害怕。

      树很高很密,风很冷很湿,四周没有半个人影,就仿佛又回到了峪山之上。

      回到那和野兽抢食,没有干净舒服的床榻,也没有司祸的日子。

      “司……司祸。”

      害怕自己回不去,他带着哭腔,无助地喊着。

      可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让他更加恐惧。眼泪不断从眼眶滴落在地,而他只固执地呼喊着司祸的名字。

      此时,林影深处出现了个低矮的黑色影子,正往自己靠近。

      许无忧以为是司祸,立马兴奋地迈开步子追过去。

      对方见他追来,却转身往跑走。

      但许无忧的腿长,跑的也快,没一会还是追上了那个身影。此时离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司祸,而是天工阁时捣乱的小姑娘。

      安萝被追上,竟也不慌,只是仰头盯着眼前高出自己一大截的男人,有些好奇为何他也和娘亲一样,有双哭得发红的眼睛。

      他也不开心吗?

      安萝歪了歪头,许无忧也跟着歪了歪头。

      两人没有交流,却像对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互相打量、模仿,意外的平和。

      “你叫什么名字?”安萝突然奶声奶气的开口。

      许无忧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她问什么,磕磕巴巴答:“无……无忧。”

      突然,他想起白日拿到的镂空小球,忙从袖子里翻出来,摊开掌心递了过去。

      之前在医馆抢东西乱吃后,司祸告诫他,不可以再随意乱拿别人东西。现在他很乖、很听话,自然要将小球还给女孩。

      安萝盯着球看了半晌,突然抿嘴一笑,手往背后一掏,竟像是变戏法似的,抓出了大大小小十几个一模一样的镂空球,然后一股脑儿全塞进了许无忧怀里。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球。

      明明每个都雕刻得精致无比,可却总觉这些物件似乎透着股死气,和亭子中那个女人很像。

      安萝抬手,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往那边一直跑,就能出去了。”

      许无忧就这么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几步。等再回头,安萝却已经不在原地,不知为何,许无忧没有慌张,也没有丝毫疑虑。

      继续顺着那个方向走,竟真的出了林子,而且不远处就是来时的院子。

      而此时,发现许无忧不见的司祸,也正在院外找他。

      他看见立马兴奋的扑了上去,手上的小球也不要了,散落在地上一片。

      被突如其来抱住的司祸,先是一愣,然后大力将人推开。

      “你跑去哪去了?”

      司祸刚开口质问,就发现地上大小不一的镂空小球,也再没心思责怪他。而是蹲下身,捡起一颗,仔细打量,发现这些小球也是,外表镂空,而中还有一实心小球。

      这些小球到底是干什么的?

      许无忧见司祸一直盯着小球,以为她喜欢,忙从地上挑了几个最好看的,擦干净往司祸手中塞。

      看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司祸无奈又隐隐有些开心。

      若自己喜欢的是天上星星,这傻子会不会,也愿去摘?

      司祸没有问出口,自然也无从知道答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余光却瞥见林中有个娇小的身影,在鬼鬼祟祟地窥视。

      “安萝……?”

      小姑娘却像只受了惊的小猫,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林中。

      *

      彻柳庄陷入黑暗与静谧的夜,司祸迷迷糊糊地睡着,却总感觉有人在扯她被子。

      睡意朦胧间勉强睁开眼皮,却在黑暗中对上一双亮如荧石的眼,司祸当即吓醒过来。

      “许、无、忧!”

      她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嘶哑,显然对许无忧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而对方抬手指向,那被月光照得一片雪白的窗扉,眨了眨眼睛,隐隐有兴奋在眼底流转。

      司祸起身走到窗边看去,小心压低呼吸,顺着缝隙看去,发现屋外有人。

      小小的身形有些熟悉,司祸几乎肯定又是安萝。

      这小姑娘大晚上在庄中乱跑,也没人管吗?

      猜不到对方意欲何为,但安萝白日里既然给许无忧指了路,想来并无恶意,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探探庄中秘密。

      司祸想了想,决定把握机会,转头问:“想不想去找她玩?”

      许无忧半懂不懂,但还是点点头。

      司祸寻了件外套给他披上,拍拍他的肩,“去吧。”

      许无忧有些犹豫,拉着司祸的袖子,想让她也加入。

      可若她一同前去,反倒容易把人吓跑。

      司祸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承诺:“我,会保护你的。”

      *

      可司祸显然高估了自己对庄中的熟悉,而安萝又有所戒备。等她跟到一处偏院时,就彻底丢了两人的身影。

      院中屋子门窗紧闭着,不仅没有半分灯火,甚至没有丝毫声响。

      她小心走到窗边,刺破那糊着的窗纸一角,眼睛凑上前往里望去。

      有限的视野中,只隐隐能看出这里似乎并没有人居住,毫无布置,似乎是用来存放物品之所。

      此时一阵风吹开遮住月光的云,借着光,司祸才切实看清了屋内景象。

      屋中竟堆放着无数人形傀儡,神态各异,大小不一。可相似的是,本该是眼睛之处,空洞洞的,毫无一物。

      即使司祸见多识广,也被这满屋的傀儡吓得后撤一步,竟不知应不应该入内寻人。

      纠结之际,她又突然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断断续续。

      仔细分辨,那似乎是小孩子玩闹时的笑声,夹杂着几句童谣唱词,忽高忽低、此起彼伏。

      似乎……不止一个孩子?

      司祸撞着胆子推门进屋,笑闹声却仿佛烟消云散,只余一室寂静。

      月光顺着半开的门缝照进屋内,映出一地斑驳光影。

      屋内被打扫的非常干净,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傀儡,被整齐而妥善的摆放着,静静立在阴影里,用那空洞洞的眼眶“窥视”着她。

      司祸放轻了呼吸,却还是状着胆子上前,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傀偶。

      鼻尖传来淡淡的木料香味,用的是上好的香樟木,手指关节,甚至眉目都雕的极为细致。空缺的眼眶虽看着唬人,却仍是死物一件,没有任何反常之处。

      司祸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找出下午许无忧塞给她的木球。

      然后,尝试将木球放在入眼眶凹槽之内,竟是严丝合缝。

      司祸只觉得背脊隐隐有些发凉。

      “原来……是眼睛。”

      借着月光,能看出这些傀儡虽“年岁”不同,可都是姑娘家的模样。

      或许是夫人过于思念女儿,才特意做了这些傀偶。

      不过,为何不装上眼睛?

      她没空想细想,因为担心许无忧的安全。可屋内除傀偶外极为空旷,没有活人踪迹。

      司祸心绪微乱,只得暂时出了屋子继续找。

      可半柱香时间过去,两人像是彻底消失,寻不到半点痕迹。

      夜静的可怕,司祸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在林中,却在转角某处,差点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待看清来人,她惊喜地拉住了对方。

      “许无忧?”

      她心头一松,刚想问对方方才去了何处。可借着月光,却发现许无忧满脸的委屈。那原本清亮的眼竟包着晶莹的泪,欲落不落。

      司祸一愣。

      自己也没骂他吧?

      “难道安萝欺负你了?”司祸心头莫名有怒意翻涌。

      许无忧摇摇头,局促地将双手展开在她面前,嗫嚅着:“痛……”

      借着月光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骨节分明、白皙纤长手的掌心,密密麻麻扎满了细小的木刺,有些甚至扎得极深,渗着不正常的红。

      司祸此时也顾不上责备他,而是自怀中取出银针,挑出一小块木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淡淡的樟木香气,看来无忧确实去过那间屋子。

      只是……两人是如何消失的?

      抬头看向正小心翼翼给手掌吹气的许无忧,他连话都说不全,想问出来也是难如登天。

      司祸叹了口气,拉着人回到屋中,点了油灯,为他清理手中木屑。

      “你是去帮人拆房子吗?”司祸觉得可气又可笑,忍不住吐槽。

      但最终还是放轻声音安慰,“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许无忧乖乖地坐着,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司祸的侧脸。

      她此时的神情认真,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偶尔擦过他掌心时,不痛,只带起一阵酥麻的凉意。

      “嘶——”

      当司祸拔出一根较深的长刺时,许无忧疼得手一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

      “躲什么?现在知道疼了?”

      司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霸道得不容拒绝,嘴上不饶人,动作却更轻了三分。甚至凑近他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好了,吹吹就不痛了。”

      掠过掌心的温热气息,让许无忧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半句话,傻傻地盯着司祸。

      等最后给他手心上完药,司祸抬头时,就恰巧对上他那双一错不错的眼。

      她有些莫名其妙,“看什么?”

      许无忧用早已不痛的手指,轻轻勾住司祸的衣角,笑着脆生生地道:“好看。”

      司祸被这话惊得手猛地一紧,手中木片“咔嚓”被折断。

      尴尬感涌上心头,甚至脸也有些发烫。司祸忙乱地收拾起桌上东西,却越收越乱。

      最后,她放弃似的板起脸,狠狠瞪了他一眼,警告道:“还不快去睡觉!”

      她并无怒意,只是不知如何应对。

      不论是在司家被当作祸端,还是在江湖被人吹捧为小神医,他们话中底色或是畏惧、疏离,或是算计、所求。

      从没有哪一句,像这样纯粹、干净,是满载真心的夸赞。

      司祸来不及收拾,甚至慌乱中吹熄了油灯。

      登时,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终于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也不必管自己奇怪的慌乱。

      只剩鼻尖萦着许无忧掌心淡淡的草药味,以及桌上木屑残留的樟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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