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带祸》九盘九

8、彻柳庄 低头看着空

　　单靠司祸的司，想入彻柳庄不难，况且庄主夫人身染沉疴。接了通传，庄主急切地小跑制府门，将人迎入府内。

　　庄中往来洽谈生意的商贾极多，为避开外庄人多眼眨，庄主特意领两人走的内庄小径，藏于密林之中。

　　司祸不动声色打量四周，除四季常绿的阔叶乔木外，竟还有许多南方少见的灌木、红柳，莫非是特意种以药用？

　　此时，迎面一阵风吹来，混杂着浓重的药味与驴皮的浅腥。

　　司祸感觉袖子被扯住，回头一看，发现许无忧脸都皱成了一团，捂住鼻子，还不停地呸呸呸，显然是回想起了那日阿胶讨厌的苦味。

　　唇角微微翘了起，司祸只觉得这行为有些好笑。为安抚他，便顺手从怀中剥了颗糖塞进他嘴里。

　　回过身，才发现庄主正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司祸尴尬的轻咳一声。

　　庄主忽地回神，笑着解释：“前面是本庄制作阿胶的天工阁。不知姑娘与公子可有兴趣前去参观？”

　　抬头望去，她隐约能看见前方阁楼。

　　想起药铺发现的阿胶，她心下好奇，可看身旁许无忧，已被苦味熏得眼角挂泪。只得无奈摇头，“本是荣幸之至，只是……他不喜药味，还是下次吧。”

　　“自然，但终归还是要经过此阁，不知许公子他……？”庄主试探着问。

　　司祸自然地将许无忧原本紧抓袖口的手牵过，领着人往药味的来源走去，他果然没有再抗拒。

　　“无妨，庄主请带路吧。”

　　经过天工阁，才发现，此非独阁，而是几座阁楼连成一片，大多地方都紧紧关着门，却能听见里面熬煮的咕嘟，水流的潺潺，还有敲击的声响。

　　还未彻底穿过此阁，突然里边传来一阵骚动，像是东西被接连撞倒，伴随着人群愤怒的骂声。

　　“糟了！”

　　庄主猛地跺脚，此时也顾不上司祸两人，匆忙向天工阁跑去。

　　此刻，“砰”地一声，天工阁的门由里被猛地撞开，可里面匆匆跑出来的，却是个小姑娘，瞧着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整个头发乱糟糟，身上也脏兮兮的，却并不破烂。

　　她手中抱着堆东西，闷头往外冲，连橘红的绣花缎面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

　　“安萝！停下！”

　　庄主带着些怒意，上前去拦。

　　可安萝却因此受到惊吓，下意识将怀中东西一件件朝他砸去，想吓退来人。

　　庄主抬手挥袖格挡，将东西拂开，一个小球正好飞向司祸方向。

　　还没等司祸伸手，许无忧倒是反应极快地扑上去，像抓蝴蝶一样，捏住了那个小球。司祸拿近一看，小球外层镂空，内里是另一个实心小球，不得不感叹雕工的精致。

　　安萝本来想来抢回小球，却又被许无忧高大的身形吓住，最终还是似泥鳅般，躲开众人，钻到林子里，再无踪影。

　　倒是很熟悉环境的样子。

　　“庄主！”

　　追出的众人看见庄主，都纷纷停下脚步行礼。

　　放眼看去，他们大多身着庄内统一服饰之人。可为首两人，衣着气度明显不同。其中一人身着织锦长衫，腰间配貔貅盘玉，像是客商。而另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身上藏着股行走江湖间沾染的血气，眉目间的威压，绝非常人。

　　“二哥！那疯丫头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趁我不备，竟欲将我往熬胶的锅里推！”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强压着怒火上前。

　　“她见没得逞，不知从何处寻了利器，还妄图伤人。您可不能再纵容她了！”

　　“这……”

　　“二哥！”见庄主面露难色，他不满的提高了嗓音，“此次若非莫少侠反应快，我可就要在锅里入药了！您总不能当着武林盟少侠的面，继续包庇那丫头吧！”

　　“你住嘴。”庄主蹙眉低喝。

　　他抬头看了莫临风一眼，对方依旧冷傲，神情上看不出喜怒。考虑到对方身份，庄主还是先朝玄衣男人作揖，赔礼道歉。

　　“莫少侠，实在抱歉。”

　　接着满脸苦色地解释：“方才那小丫头叫安萝，是我夫人收养的孤儿。当年独女亡故，夫人郁郁寡欢，又身染沉疴。好在遇到年岁相当的安萝，带回府中作伴，才有了几分寄托。也并非我有所偏颇，实在是这丫头捡来时，脑子就有残缺。这般惊扰也并无恶意，还万望莫怪。”

　　“这还叫没有恶意？”苏离听着这番说辞，脸上满是不愤。

　　他还想继续劝，却被庄主硬生生打断，“好了，还有客人在，不要再抓着安萝不放了！”

　　这时，苏离才注意到不远处还站着两人，也知晓了分寸，即便心中不满，也暂时压下不发。

　　莫临风也朝司祸方向瞥了一眼，却在看见许无忧时，瞳孔骤缩。

　　他眉头轻蹙，以为自己看错，心神微凝，一错不错地打量着那张脸。像是觉察到他的目光，许无忧好奇地看去，眼神是纯粹的疑惑与好奇。

　　脸很像，眼神气度却完全不同……

　　莫临风觉得两人之间好似隔着层纱雾，不论如何尝试，都无法完全辨认对方是否是昨日旧识，不由朝前踏出一步。

　　此举却惹的司祸心头警铃大作，横移一步，欲将许无忧挡在身后。

　　只是许无忧虽心智似幼童，却仍是个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还多的成年人。即使她努力挺直脊梁、垫着脚尽力遮挡，却还是不能彻底隔绝两人视线交汇。

　　许无忧偏了偏头，并不能理解司祸的行为，却想帮帮对方。

　　他弯腰伸手环住她的腰，然后轻而易举将人举了起来。

　　“你做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突然被举起，司祸涨红了一张脸，挣扎着跳了下来，回头就啪一下打在他不安分的手上。

　　“呜……”

　　原本闪闪发亮的眼睛，彻底暗淡了下去。

　　以为是自己打痛了他，司祸从怀中掏出颗糖塞进他手里，就算安慰。

　　许无忧虽得了糖，却似乎并没有更开心一点，只是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怀抱，满心失落。

　　注意到这边状况，庄主忙侧身挡住众人的视线，陪笑着劝莫少侠：“司姑娘是来为夫人看病的，您不要介怀。”

　　“她身边的男子是谁？”莫临风问。

　　“好像……是司姑娘的病人。”

　　病人？

　　莫临风挑眉，没有再问什么，目光也再未落在许无忧身上。

　　庄主忙吩咐人重新领莫少侠送入阁内检查，然后赶回到司祸身边，领着往后院去。

　　“不知方才的两位是何人？”司祸装作不经意问起。

　　庄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一位是我结拜义弟苏离。另一位身着玄衣的，是武林盟的莫少侠。他在此，是来调查我义兄的案子。”

　　武林盟……难怪庄主对他如此客气。

　　司祸心下了然。

　　江湖上门派各异，人多势杂，总需有人评判功过是非，对有罪之人施以刑罚，以维护江湖和平。而武林盟更得朝廷支持，正是“江湖衙门”的存在。

　　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什么案子？”

　　庄主面色微变，显然不想提及此事，含糊道：“是……我义兄义嫂失踪月余了。”

　　司祸还想再问，他却忙抬手指向前方，“到了，我夫人的院子。”

　　步入内院，此处极为清幽雅致，入目仿造江南的亭台水榭，想来是用了不少心思与金钱。

　　可诺大的庭院，却一个仆从没有，仿佛从里到外透着股死气。

　　此时，耳畔传来一阵缥缈的箫声，听着不似寻常大夏的曲调。虽泣如诉，呜咽不断，却在这一方山水间萦萦绕绕，带着一股空旷的苍凉。

　　司祸不禁放缓了脚步，循着那箫声看去，心神似被箫声悲情影响，带上淡淡的愁绪。

　　许无忧也不自觉放轻了脚步，有点胆怯地跟在司祸身后。

　　庄主眉宇间染上几分惆怅，叹道：“我家夫人思念小女时，便总会吹起这首童谣。”

　　童谣？

　　司祸有些意外。这婉转幽然，似大漠中幽魂吟唱的曲子，竟是首童谣。

　　庄主领两人走向那箫声。经过的九曲水廊两侧，与寻常粉莲不同，种满的是堇蓝色的水莲。

　　女人独自坐在湖心亭中，一袭月白色衣裙，乌黑如瀑的发披散着，周身没有半分珠翠装饰。阳光自雕花繁复的亭檐洒落，静静地照在身上，不仅带不来半分暖意，还仿佛似琉璃般易碎。

　　“夫人。”

　　庄主上前，声音温柔，“这位是苍梧司家的大夫，让她为你看看吧。”

　　被打断的女人，轻轻放下玉萧，娴雅安静地坐着，并未回话。

　　她抬眸对视那瞬，司祸才发现，对方肤色白皙，深目高鼻，是异域胡姬的长相。可本该明艳动人的脸，却配上了死水一潭的眼，哪怕唇角挂着几不可查的微笑，仍旧空洞地令人揪心。

　　司祸犹豫片刻，小心伸手替她把脉。却看见她手上又有许多伤痕，皆是利器所留，新旧不一。而夫人并不在意，随她探查，表情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收回手，司祸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夫人的病在心，不在身。”

　　庄主早有预料，低声叹了口气，刚想细谈病况，又忧心夫人状况，眼神暗示借一步说话。

　　司祸颔首，拍了拍不远处，正趴在围栏边看锦鲤的许无忧。

　　他几乎探出去半个身子，差点被吓得掉下去，好在司祸抓住了后领。许无忧忙乖巧起身，偷偷在衣摆后擦了擦湖水沾湿的手，乖巧跟上。

　　只是离开前，他好奇回头看了眼妇人。

　　明明阳光温暖明媚，为什么，她像人偶一样，了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