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血肉 可血很温热 ...
-
那满屋的傀偶,仿佛鬼魅般缠绕在司祸梦中,叫她睡得并不安稳。
只是些许嘈杂急促的脚步声,便将她惊醒。
她换好衣服,循声出门。外边天光已大亮,原本安静的庄子,此刻却来来往往满是神色匆匆的仆人,像是在找什么。
“出了何事?”司祸顺手拦下一人问。
仆从慌乱行礼,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声音发颤:“是苏老板,人不见了……”
“不见了?”司祸蹙眉。
仆从压低声音:“何止,屋中还留有不少血迹,怕是凶多吉少啊。”
此时,许无忧揉着惺忪睡眼从屋中走出,手上纱布白得晃眼。
“公子的手可是伤着了?小人这就去寻大夫。”
“我已处理过了,不劳费心,你快去寻人吧。”司祸不动声色地拦下。
仆从不疑有他,行礼拜别。
司祸看着对方背影渐远,神色却愈发凝重。
她来彻柳庄,本就是为查清阿胶糕中奇怪血腥气的端倪。而如今有人失踪,因是极佳的探寻机会,去印证她心中猜想。
只是……
司祸看向神色懵懂的许无忧,视线下滑,落在他那双缠着纱布的手上。
昨夜他随安萝消失,回来时满手木刺。今日苏离失踪,屋中还留有血迹。
真的会这么巧吗?
院外寻人的动静越来越大,司祸怎么也压不下心中的烦忧。于是拉过许无忧的手腕,一边将人往屋中带,一边交代:“今日在屋中待着,别乱跑。”
许无忧似懂非懂,乖乖任她牵着。
两人差一步踏入房内,一道身影忽然自墙头翻空而下。
来人尚未落地,手已径直朝许无忧袭去。
司祸眸色一冷,身子猛地后仰,拉着许无忧避开那只探来的手,同时抬脚踢向对方腕骨。
对方反应极快,五指一扣,竟抓住她脚腕,反手一拧。
司祸不退反进,顺着那股力道翻身旋过半圈,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落地时虽稳,却到底慢了一瞬。
许无忧的手腕已被来人牢牢扣住,吓得他尖叫出声,“啊!”
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莫少侠,这是要做什么?”
莫临风目光却先落在许无忧包扎妥当的手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莫名寒意:“该是我问,他的手怎么了?”
司祸冷声道:“小孩贪玩,伤到了手。”
“小孩?”
莫临风冷笑一声,目光落回许无忧脸上,“身长八尺的小孩?”
许无忧拼命想把手往回缩,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张嘴扑上去想咬,却被他反手一折,痛得眼中登时蓄满泪水,喉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莫临风没有松手。
“巡夜人曾看见,昨夜林中有高个男子身影闪过,身量与他相似。”
“而今日苏离失踪,他手上还多了这些伤。”他冷冷盯着司祸,“你觉得只是巧合吗?”
许无忧听不懂这些,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冷意,眼泪越蓄越多,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司祸心中一紧,银针自袖中滑出,直刺莫临风腕间。
趁对方松手闪避的档口,司祸一把将许无忧抢回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莫临风则剑锋出鞘半寸,清冷剑鸣在院中乍响。
许无忧脸上血色瞬间褪净,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本能对种这声音感到恐惧,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胃中也跟着翻涌,几乎随时都要吐出来。
觉察到身后人的异样,司祸脸色更冷。
“我说了,他心智有失,只是贪玩受伤。”
她往前半步,丝毫不惧地对上莫临风充满审视的眼睛,冷讽道:“武林盟好大威风。没有证据,便欲凭怀疑与巧合,对我们刀剑相向?”
旋即,像是恍然般轻轻一笑,“怎么,是想凭此逼供,屈打成招?”
莫临风脸色铁青,握剑的手紧了紧,目光如隼,直直刺向司祸身后的许无忧。
“你可知他是谁?”
“不论是谁,”司祸一字一顿,“现在,他是我司祸的病人。”
院中一时静得厉害。
莫临风沉默半晌,看着她身后那人仍在微微发抖的肩膀。
那般惊惧、软弱、懵懂的模样,与他所认识之人实在相去甚远。
难道,是因许家之事,才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最终,莫临风还是将剑锋按回鞘中。
“是我唐突。”
他声音虽硬,却彻底收了锋芒,“只是两位仍有嫌疑,在人寻到之前,我不会让你们离开彻柳庄。”
司祸淡淡道:“那就要看莫少侠,有没有本事将人找出来了。”
她本还想再讽刺两句,却忽然感到身后一沉。
下意识回身,正好抱住身子软下去的许无忧。
此时,他呼吸沉重杂乱,额头抵在她肩骨处,一下下磕着,抵抗着脑中突如其来的钝痛。攥住她衣角的指节,也因太过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掐进肉里。
司祸心头一紧,先探了他的脉,见身体无妨,才将掌心贴在他额前,挡住他无意识磕碰的动作,免得脑中银针错位。
莫临风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司姑娘,他为何姓许?”
司祸抬眼,冷冷看他半晌,才道:“傻子罢了,姓自然也是瞎取的。”
也不知他信了没有,只是最终也未再追问,转身离去。
司祸望着他的背影,几乎可以肯定,莫临风认得许无忧。
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好半晌,怀中的许无忧才像是终于顺过气来,背脊虽仍在发抖,却有气力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司祸轻拍着他的背,放缓声音:“别怕。”
“剑……”
许无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司祸一怔:“什么?”
许无忧缓慢抬起头,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宛如只受惊的小兽。
他嘴唇颤了颤,半晌,才又重新吐出那个字:“剑。”
司祸愣住。
所以方才真正刺激到他的,并不是莫临风这个人,而是剑?
可究竟是那声剑响熟悉,还是当初害之人用的也是剑?
“都是唬人的。”司祸哄道:“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说罢,又自袖中摸出一颗糖,塞进许无忧嘴里。
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许无忧终于安静下来。可他仍不肯松手,反而把脑袋重新埋进司祸颈窝,像是只有贴着她,才能确认那柄剑不会再出现。
温热的吐息拂过脖颈,惹得司祸微微发痒。
她有些不自在,却到底没忍心立刻推开,只僵在原地,由着他缓了片刻。
只是再想到苏离失踪一事,心底疑虑便愈发深重。
许无忧昨夜随安萝失踪,今日苏离便不见了。
而莫临风,又似乎认得许无忧的脸。
这彻柳庄里的麻烦,真是比她想的还要多。
脖颈处被蹭的痒意,唤回司祸的思绪,她又忍了忍,最终还是没继续忍下去,用指节敲了敲他的脑袋。
“得寸进尺是吧?”
许无忧摸着脑门,脸上还带着一点薄红,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司祸再不惯着他,拉起人便往天工阁方向去。
反正已经被人怀疑,再将他关在屋内,也没什么必要了。
*
庄主与莫临风此刻竟都在天工阁内,表情凝重,盯着屋内的那口巨大铜锅。
锅中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蒸汽氤氲,浓郁的药香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扑面而来。
熬胶是众多工序中的一道,也是最费时的一道。不论驴皮还是骨血,一旦入了锅,都能被熬得面目全非,再难分辨。
“司姑娘。”庄主见她过来,似乎有些意外。
司祸目光扫过铜锅,又看向莫临风,语气淡淡:“莫少侠怎么不去找人?难不成……”
她微微一顿,将心中猜测道出:“人在锅中?”
众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变。
尤其是庄主,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是脱口而出:“绝不可能!”
他慌忙摇头,急急解释:“熬胶哪有这样快?便是昨夜被投入锅中,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可话说到一半,又猛地住了口。
莫临风并未理会他的失言,只看向司祸。
“司姑娘精通药理,不如看看这锅中的药,可有问题。”
司祸也正有此意。
她取来一只干净小勺,从铜锅中舀出少许深褐黏稠的膏体。等它稍稍放凉,凝成半固之状后,才用指尖轻轻捻开。
她凑近鼻尖一嗅,心头猛地一沉。
除去驴皮本身的浅腥与浓重药味外,里面还混着一股极淡的血肉涩味。
和她在药铺那块阿胶糕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司祸放下小勺,缓缓道:“这里头,果然混有血肉。”
庄主面色骤变,捂着嘴连连摇头,嘴里喃喃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点希望似的,又急声问:“或许只是驴血?或许是别的牲畜血肉?”
莫临风此时已经走到一旁,翻检起那些尚未来得及处理的残渣。
残渣大多被熬得软烂发黑,混着药泥与碎骨,看不出原貌。他用剑鞘拨开其中一团,忽然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从残渣中挑出一小截难以化尽的碎骨,又翻出一些染成褐色的筋膜。
虽熬得变形,却到底还残留着几分形状,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些许端倪。
“不是牲畜。”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是人。”
话音落地,屋内众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庄主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解释什么,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莫临风转头看向他,淡淡开口:“如今,整个庄子只剩一处未曾寻过。”
庄主表情一僵,开口时声音略显生硬:“莫少侠指何处?”
莫临风看着他。
“尊夫人的院子。”
*
今日的夫人仍沉默寡言。
即便众人在院中四处搜寻,脚步声、翻找声、低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打碎这座院子原有的清幽。可她却像全然没有听见,只安静坐在亭中,垂眸雕刻着手中的木头。
司祸特意坐在一旁陪她。
那是一颗尚未成形的木球。
夫人手中握着小刀,一点点削去多余的木屑。细碎木屑落在青砖地上,风一吹,便簌簌滚动,有几片甚至落入湖水,被水面轻轻一裹,渐渐浸湿,而后彻底被吞没。
司祸看着那些木屑沉下去,忽然开口:“您说,他们能不能找到人?”
庄主夫人没有反应,只垂眸继续雕刻。
木珠在她指间渐渐显露出圆润形状。司祸移开目光,也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问:“或者说,他们能不能找到庄中的密道?”
终于,夫人削木头的动作一顿。
刀锋偏了半寸,不慎划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渗出来,落在她雪白的指腹上,宛若雪地里忽然开出艳丽的曼陀罗。
“夫人,郁结之症比那些又急又快的病症更磨人。”
司祸垂眸看了一眼,取出药粉,边替她处理伤口,边像是寻常闲谈,“它像慢刀子凌迟,或许能永远吊着那口气,却也永远好不了。”
等缠好指尖,才抬眼看她,“况且,您一直在服用不对症的药。”
夫人眼神微动,目光越过司祸,落在不远处。
那里,许无忧正蹲在水廊边,和安萝不知在玩些什么。一大一小凑在一处,时不时低头看水,又时不时同时抬头,像两只警惕着玩帅的小动物。
“夫人您的病,不仅不是无药可救。原先药方也是对症,可为何……”
司祸微微停顿,声音也低了几分。
“您日日服药,身体却一天天垮下去?”
她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近乎枯槁的女人,“究竟是您自己不想好,还是有人不希望您好?”
夫人仍旧没有回答,只是一点湿意自从她眼角滑落,悄无声息。
与此同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嘈杂,似是搜寻的众人终于发现了什么。
“这里有暗门!”
惊呼声远远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显得她那滴泪那么无足轻重。
“池底的水很冷。”
突然,庄主夫人开口了,看向那满湖的堇蓝水莲,眼中带着深沉的悲哀。
片刻后,她嘴角竟缓缓挂上一丝诡异的笑,温柔道:“可血很温热。”
话音落地,司祸看见苏离被人从密道中匆匆抬了出来。
即使隔得很远,即使院中皆是慌乱,她仍一眼看见了刺目的血色。
人胸口仍有起伏,只是虽活着,却也只剩半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