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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胶糕 怕她也尝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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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靠双腿赶路,注定辛苦,且餐风宿露,尤其某人还没有鞋子。
看他实在可怜,司祸没办法,在山里找了户人家,陪着笑脸,替老婆婆看了看眼疾,才换了双草鞋。
连着赶了两日山路后,两人才总算看见高耸的城墙。
这里是衢州。西南通往江南间的另一座大城,也是商贾与江湖侠客的必经地,十分繁华。
司祸带着许无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最终挑了家人不多的客栈,要了间房,又花了些钱请小二帮忙去买身新的行头,顺带备水洗澡。
可等衣服和热水都备好后,司祸看着眼前脏兮兮的许无忧,却彻底犯了难。
他并不知道司祸在纠结什么,只是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又很快被那桶热水吸引住了。
司祸顺着望去。
少年单薄里衫下的肩背,是成年男子的骨架。他懵懂地站在水桶旁,小心翼翼伸手去探水温,染上一路风尘的袖口落水被浸湿,他慌张抽回手,带起些水花,溅落在肩上的布料。
她摸了摸鼻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莫名觉得屋中被水汽蒸得有些热。
明明之前上药时,她也不是没见过他不着片缕的模样,可那时顾着救他命,哪有什么男女有别。
如今人好端端站在她面前,要她亲手替他脱衣洗澡,司祸便怎么都觉得别扭。
偏许无忧还浑然不觉,见她半晌不动,又抬起那双干净的眼睛看她,像是在等她说话。
司祸避开他的目光,咬了咬牙,心想总不能让他带着一身泥睡到榻上。
于是终于下定决心,板着脸上前,迅速将人扒干净,推到浴桶边,命令道:“进去。”
清亮的水冒着热气。
许无忧是有些害怕的,先是缩了缩脚,抬头看到司祸那严肃的表情,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乖乖翻进了浴桶中。
可水温偏高,他刚进去,便被烫得轻轻一颤,下意识挣扎着想爬出来。
司祸一慌,当即按住他的肩:“不许出来!”
他本就害怕,身体的动作和脑子的想法下意识打架,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栽进了水里,咕嘟嘟灌了好几口洗澡水。
司祸也被吓了一跳,忙将人从水里捞出来,扶着他顺气。
许无忧被呛得眼尾通红,湿漉漉地趴在桶沿上,好半晌才缓过来。再抬眼对上司祸目光那刻,几乎是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像是怕她嫌弃自己。
匆忙移开视线,司祸不愿与他对视,眼神乱飘。
心里却暗骂:傻子就是傻子,被人占光便宜,还在那儿沾沾自喜。
许无忧却以为她还在生气,忙把自己埋进水里,只露出半个小小的脑袋,又伸手去拉她的衣角。
那模样,像只犯了错却不知道错在哪的大尾巴狗。
司祸目不斜视,问道:“之前村里大家给你洗过澡,你知道该怎么洗吧?”
许无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司祸沉默片刻,换了个他能听懂的说法,“你把自己洗干净,我给你买特别好吃的糖。”
听到“糖”这个字,许无忧双眼顿时一亮,立马点头。
司祸也不管他是不是真明白,只觉得松了口气。
转身走到屏风外坐下,背对着浴桶,强迫自己不去听身后的水声。可屋里实在太静,一点哗啦啦的动静被衬得格外清晰。
她觉得不自在,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才勉强把那点燥意压了下去。
等了快半个时辰,水都要彻底凉了,司祸才愿磨磨蹭蹭地过去找他。
许无忧几乎要在水桶里睡着了。
他半阖着眼,湿发贴在颊边,整个人被热水泡得没了力气,白皙红润的皮肤,更衬得他那张脸清秀俊雅。
仿佛世间不曾有任何坏事发生在他身上。
司祸紧抿着唇,将人从水中拽出来。
许无忧迷迷瞪瞪地抬起眼皮,看见是她,便乖顺地朝她倒去,头抵在她肩窝处,还依恋似的轻轻蹭了蹭。
那动作太自然,也太依赖。
她身体微僵,刚想把人推开,目光却忽然落在他背后。
那一大片烧伤,狰狞地横在原本干净的皮肤上,被热水泡过后,颜色越发刺目。
司祸有片刻晃神。不知为何,那些尴尬、害羞的情绪,似被什么轻轻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疼,不记恨,也不记得是谁害他成的这般模样。
可那些伤、脑中的针、身体的毒都还在,替他记得清清楚楚。
司祸垂下眼,心口忽然浮上一点说不清的闷意。
或许,是一种被称为心疼的情绪。
她没再说话,只拿过干净的布巾,替许无忧擦干身上的水,又给这个被泡得蔫巴巴的人换上里衣,半拖半扶地拉去榻上。
他睡着的很快,呼吸变得轻浅绵长。
司祸却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摸上他仍有些潮湿的头发,指尖顺着发间滑过,最后停在银针入脑的位置。指腹轻轻抚过,一遍又一遍。
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
阳光泼雨似的浇落,照得司祸暖洋洋的。
她忍不住抬起手臂,学自己上了年纪的爷爷那样,慢悠悠活动了两下筋骨。刚想感叹一句“人间繁华也不错”,余光却瞟见,跟在身后的许无忧似乎轻轻打了个寒战。
司祸这才将注意力落到他身上。
大尾巴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可觉察到司祸的目光,还是立刻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生怕对方会不开心。
司祸眉头微皱,拉过他的手。
冰凉的指尖,在暖金色的阳光下,照的发白近乎透明。不必探脉,她便知对方八成是受了风寒。
想到昨日将人从浴桶里捞出来时,那半凉的水,和湿漉漉的发,司祸抿了抿唇。
愧疚感作祟。
明明休息几日也能好,她还是带人去了药铺。
等店家抓药的间隙,司祸将许无忧拉到一旁,抬手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
还好,并没有发烧。
许无忧屈身方便她摸,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她的手从额头离开,眼中还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
“何掌柜,这阿胶糕怎么和往日的略有不同啊?”这声音尖细,语气中充斥着不满。
“你莫不是拿别家的次品来糊弄我吧?”
司祸和许无忧被声音吸引,齐齐回过头去。
说话的是个婢女打扮的年轻姑娘,身上穿着青绿绸缎,虽只是婢子,衣料却比寻常人家讲究多了。想来背后的主人,定是不差钱的主。
掌柜忙不迭地作揖,赔笑解释:“哪儿敢啊!咱们卖的一直是彻柳庄的货。只是……听闻庄上那位夫人的病最近愈发严重,想来
庄子里精力不济,才让这批货出了些岔子。”
说着,他不仅多切了些阿胶糕,又转身去装了些枸杞,连声道:“这样,这批阿胶我给您算便宜些,再送您些枸杞,您看如何?”
婢女轻哼一声,拿起一小块仔细端详,又放在鼻下闻了闻。
那股子多出来的腥味在切成小块后散去了许多,几乎难以觉察。她虽仍有不满,到底还是松了口。
“行吧行吧。”
司祸在一旁听着,倒觉得有趣。
要知道阿胶昂贵,商家为渔利,掺点骡马皮、杂皮碎料,甚至熬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进去,都是常有的事。若手段高明些,寻常人还真未必分辨得出。
而彻柳庄,她曾有所耳闻。那可是江南一带数得上名号的供货商,没想到如今竟也能干出这种事。
她正津津有味地听着这点小八卦,却未曾察觉,许无忧正眼巴巴地盯着那婢女手上的阿胶糕。
那黑黢黢的一小块,与他平日吃的药糖极为相似。
就在婢女刚要将东西放下时,许无忧突然窜了出去,直奔那块阿胶糕。
“啊!”
婢女吓得大叫,往后退了好几步。
司祸大惊失色,刚想阻止,就见抢到东西的许无忧已经飞快将那块阿胶糕塞进了嘴里。
下一刻,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呸呸呸!”
他飞快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可那苦涩又腥臭的余味仍缠在舌尖,急得他眼角都泛起了泪花,一边吐,一边拼命拿手擦舌头。
“诶!你谁啊!”
婢女尖声怒斥,却又因方才被吓到,一时不敢上前。
司祸忙几步上前,先按住许无忧乱擦舌头的手,又顺手给他嘴里塞了颗糖。
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许无忧含着糖,眼眶还红着,有些害怕地往司祸身后躲。
看着他这副模样,司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将人护住,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他脑子有些傻,以为那是糖。”
“怎么?傻子就能乱拿别人的东西吃?”
婢女轻蔑地打量两人,见他们身上皆是不值钱的麻布衣衫,气焰顿时更盛,冷笑道:“真是没家养,也没家教的东西。”
那几个字轻飘飘落下。
司祸的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握住了拳,眼底浮起一丝说不出的狠厉。
那婢女被她看得心头一怵,不自觉后撤半步,慌张地想再开口,喉咙里却咕囔了半天,竟说不出话来。
“事情是我们不对在先,”司祸最终还是压下脾气,松开了手,“可我已道歉,姑娘若仍要咄咄逼人,小心祸从口出。”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重,可却叫那婢女莫名寒毛直立。
婢女强撑着高昂起头,转向掌柜的方向,高声问:“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掌柜也被这边的动静吓得够呛,忙动作加快,将包好的阿胶糕递给她。
“真晦气!”
婢女气不过,恶狠狠啐了一口,却始终不敢再与司祸对视,拿了东西便匆匆离去。
药铺中重新安静下来。
司祸平复下心中怒意,却并未责怪许无忧。
有些事,他又何错之有呢?
“我们的药好了吗?”司祸淡淡开口。
掌柜还有些犯怵,此时回过神来,忙不迭去给她收捡药材。
司祸收回的目光,不自觉移到地上那团阿胶糕上。
她眉头微皱。总觉得那糕体被咬开的断口处,似乎泛着奇怪的暗色光泽。乍一看像熬胶不净留下的杂质,可细瞧之下,竟隐隐透着几分黏腻的血色。
好奇心驱使下,司祸蹲下身,伸手捡起一块,轻轻掰开,又用指尖捻了捻。
随着她指腹揉搓,一股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慢慢散了出来。混在药草苦味里,若非细辨,极容易被忽略。
可这绝不是单纯的“掺假”,也并非“品控”的岔子。
司祸眼神微沉。
又想到方才掌柜所说,彻柳庄夫人病重,难免联想到庄上或是有人在借药害人。
看来这彻柳庄,恐有大事发生。
她正想凑近再闻一闻,手腕却忽然被人急急抓住。
许无忧见她去捡那个难吃的东西,以为她想尝,忙急着将她手里的阿胶糕拍掉。抓着她的手,拿自己的袖口仔仔细细替她擦指尖。
“苦!”他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
司祸怔住。
许无忧眼角还挂着方才被苦出来的泪。明明自己委屈得不行,却还记得关心她,怕她也尝到哪怕一点苦。
单纯得近乎笨拙。
司祸的心,忽地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漏进一丝暖意。
她垂眸看了他片刻,最后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不动声色地将地上几块药渣收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才抬手拍了拍许无忧的脑袋。
“知道苦了?”
司祸故意板起脸,“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抢别人的东西。”
许无忧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抓着她的袖口不肯撒手。
司祸看得心软,到底没再训他。
“行了。”
她重新起身,接过掌柜递来的药,眼尾微挑,眸中掠过一抹期待,“走吧,带你去有钱人的庄子,吃糖。”
许无忧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凉了半截的心又雀跃起来。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司祸身后,在夕阳下踩着她的影子,笑得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