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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救人 什么时候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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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黯淡,夜色为沉云所遮,显得死气沉沉。
金万两脚步很轻,轻得连秋夜掠过墙头的风,都足以盖过脚尖落地的声响。
城郊小院守卫并不森严,门外只有两人守着,不曾觉察院内动静,也无人回头看上一眼,仿佛只是两个摆设的木桩。
金万两不时回头打量,小心靠近里屋,心跳愈快。
这些日子他东躲西藏,身上又有旧伤未痊,若真是正面起了冲突,怕是落不得好。
寻准时机,乘着夜鸦啼鸣,他身型一闪,无声无息地潜入房中。
金怀珠睡得并不安稳,几乎在听见屋中响动时,便惊醒。骤然睁开双眼睛,刚欲惊呼,一只手便立即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
声音虽压得极低,却仍极为耳熟。
眼中惊惧散去,金怀珠肩膀松了下来,抬眼看去,无声喊了声:“哥……”
见她认出了自己,金万两松开手,掀开薄被将人扶起便想走。
金怀珠拉住他,目光微垂,看向自己踩在青石地面的脚。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金万两这才发现,黑暗中她脚踝上竟系着细细银链。
蹲下细瞧,银链精致、华美。只是终究是用来束缚人的器物,这些时日下来反复摩擦,她的脚腕也被磨出了一圈红痕,甚至有几处破了皮。
金万两难掩怒意,却更多是心疼。
他二话不说,从袖中摸出一把薄刃匕首,便伸手去撬银链的锁扣,动作很慢、很轻,生怕稍有偏差便会伤到她。
但可惜他废了一只手,即使极为小心,动作也难免不稳,银链不时蹭过伤口。他有些担忧她会痛,抬头却见金怀珠一动不动,麻木不堪。
他只得咬牙低头,试着快些撬开。
金怀珠垂眸,看着兄长露出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后颈,眼底光渐渐暗了下来。
只要一刀下去……
她的手摸向枕下短匕。可此时,伴随“咔哒”声,银链比她想得更快被解开,从脚腕滑落,落在地面,发出声极轻的脆响,也敲醒她的杂念。
金万两长长松了口气,拉住着她便往门口去,“走。”
金怀珠恍惚地跟着走了两步,却又反应过来,定在远处,再不往前。
“对不起。”
莫名奇妙的道歉,让金万两不解回头,却仍困惑她眼中的那些复杂情绪。
莫不是因金家处境而自责?
他刚想劝她莫要胡思乱想,快些逃出去才好,耳尖却在这万籁寂静中,捕捉到匕首破风的声音。
多年在江湖摸爬滚打养出的本能,让他几乎没有思考,身体本能偏开。
刀锋没能刺中他心口,却在左肩狠狠划出一道半寸长的伤口,鲜血顷刻涌出,染红一片。
金万两脚下踉跄,难以置信地抬头。
“你……”
疑惑甚至没来得及问出口,金怀珠便已再次扑来。
依旧直指心脏,依旧没有犹豫,没有留手。
黑暗中,金万两退无可退,只得徒手抓住泛着寒光的匕首。锋刃瞬间割开掌心,殷红的血沿着指缝滑落。
近在咫尺的,明明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可她此刻眼底的冷漠,却仿佛自己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疯了吗?”他低声质问。
金怀珠未答,咬紧牙关,继续将刀往前送。
掌心伤口越来越深,鲜血顺着匕首淌到腕间、小臂。
屋中动静终于惊动了外面的人。
又或者,从来没有所谓“惊动”,只是他们不想继续等下去。
金万两终于狠下心,手腕猛然一拧,夺走金怀珠手中的匕首后,反手将人推开,转身冲向房门。
门被推开的刹那,夜风迎面而来,却吹得他后背汗毛直立。
苍白月色下,钟离无寂坐在轮椅上,静静停在院门石阶前。俊秀苍白的脸上没有往日笑意,眼神冰冷入髓,盛满赤裸裸的杀意。
金万两心头猛然一沉,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退回屋内。
他不是对手,绝不能正面对上。
他猛地转身,冲向后窗欲逃,却发现金怀珠竟挡在了窗前,手中更是拿着一把,不知何时抽出的软剑。
看来她早已做好万全准备,今日注定要他死在这。
金怀珠举起剑,痴痴道:“哥哥,你不能走……”
“滚开!”金万两看着她这般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骤然缠斗在一处。金属交击的声音,在夜色中无比刺耳。而钟离无寂坐在院外,唇角微勾地等着。
等兄妹两人分出今日死活。
金怀珠招式算不得高明,金万两本占上风,可奈何对方一招一式仿佛不要命般,他狠不下心,反倒仍被拖在原地。
“你疯了吗!”金万两忍不住大吼,双眼猩红。
“我知道,你不明白。”金怀珠喃喃:“不过不要紧,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她招式愈发狠辣,愈发不顾性命,带着自毁式地疯狂。
“等死了,在他身边,我也算真正有了价值。”
金万两呼吸微滞,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这句颠三倒四的话,却足够让他猜到为什么,也想明白为什么。
怒火、惊愕与一种近乎荒诞的痛心同时涌上来,让他胸腔剧烈起伏,气得浑身颤抖。
金怀珠再次提剑刺来,金万两终于忍不住,侧身避开剑锋,一脚狠狠踹在她腰腹。金怀珠被踹出后窗,摔出屋外,整个人蜷曲在泥地里,半晌都没能爬起来。
“蠢材!钟离无寂是什么东西,你看不出来吗?”
金万两跃出窗户,匕首抵上她的咽喉,“他是地狱中的恶鬼!喜欢这样的人,这辈子便只能被拖入地狱!”
匕首明明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割断她的喉管,可他的手在抖,终究落不下去。
金万两软下声音,不死心劝道:“不要再被利用,跟哥哥逃。”
金怀珠眼神微动,灰败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
可她是自己踏入的无间地狱。自愿被利用;自愿毁掉金家;自愿为他弑兄。
走到今日,没有谁逼她。
可抬头看着自小爱护她的兄长,她动手时,竟还是会觉得悲伤,心痛如绞。
余光中,她瞥见钟离无寂缓缓靠近的轮椅,她没能做到答应他的事,可心中却反常的平静。
如果真有因果报应,那么下辈子,再还给哥哥吧。
金怀珠突然起身,细白脖颈主动迎上刀刃,破开的皮肉下鲜血喷泉般涌出,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金万两身子骤然一僵,五脏六腑仿佛被人攥成一团。匕首被他甩飞,落在泥地发出沉闷声响,仿佛也昭示着她不详的结局。
“怀珠!”
他颤抖着伸手,试图止住那汩汩流血的伤,可刺目的红却仍不断自指缝渗出。
随着生命流逝,金怀珠意识也愈发模糊,看不清金万两那悲伤而痛苦的表情。
明明伤口很痛,身体很冷,可奇怪的是,她心中竟生出一种微妙的轻松。
只可惜,喉中血沫,令她到死也未曾有机会说出那句,“对不起”。
眼见她艳丽的脸庞失去血色,人也渐渐失去生机,金万两眼眶彻底红了。
他妻子早亡,女儿下落不明,却未想连亲妹,也被人害到这种地步。
哪怕是他此生做恶事太多,他也不能放过那个比他更像恶鬼的人。
金万两仰头发出几近嘶哑的怒吼,抓起那把染血的匕首,飞身朝钟离无寂冲去。
“我杀了你!”
钟离无寂在原地未动,脸上浮起若有似无的笑,像赤裸裸的嘲讽。
几颗石子自他指间飞出,膝盖、肩骨、胸口,招招不致命,却让他无比痛苦,甚至狼狈跪倒在他数步之远。
钟离无寂依旧坐得端正,仿佛金万两只是他得闲玩弄的蝼蚁。而金怀珠,甚至连他一个眼神也得不到。
“许公子。”
他声音很轻,看着黑暗中走出的人影,淡淡道:“我并非许家人,不敢越俎代庖替你手刃仇人。”
“余下的,还是交给你吧。”
许桑云站在月色下,看着跌跪在地无法起身的金万两,眼中没有半分温度,开口确认:“是不是你,给我母亲下药?”
金万两倒是想认,甚至想嘲笑对方不过是被钟离无寂当作一条好狗在驱使。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胸口处被石子打出的内伤,让他稍稍提气便会咳出鲜血。
他那嘲讽的冷笑,在许桑云眼中,无异于变相的承认。
许桑云眼中杀意凝成实质,握紧了剑柄。
就在长剑出窍,迈出第一步时,几根银针破风而至。
许桑云抬剑格挡,竟有一瞬恍惚。
而就乘此机,一道黑影落院,刀头入地上后忽地翻卷上来,扬起一片泥水,遮挡众人视线同时也争到救人空隙,背起金万两便逃。
钟离无寂脸色变了变,手中石子飞出,眼见就要击中对方,暗处一支乌翎袭来,将石子彻底破为粉末。
几人配合默契,几乎眨眼便带着金万两逃入夜色,许桑云怒意翻涌,也随之追去。
前院武林盟守卫后知后觉,赶来时已不见人影。
“二爷,可要追?”
“追。”
钟离无寂指尖轻敲扶手,嘴角微微翘起。
“但人,却不能由我们杀。”
*
夜风凛冽,林间树影飞速向后掠去。
阿生带着重伤的金万两走在最前,司祸紧随其后。
身后追来的气息越来越近。
许家最擅轻功,许桑云又有杀意支撑,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催动内力到极致时,经脉传来的阵阵剧痛,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司祸回头看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
“阿生!你先走,我来拦他。”
阿生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便架着金万两继续向树林深处掠去。
下一瞬,数枚银针自司祸指间飞出。
寒光破夜,许桑云不得不偏身避开,脚步终于慢了一瞬。
司祸趁机挡在他面前。
许桑云眼底杀意未散,“让开。”
司祸没有动,“你不该此时杀金万两。”
“他该死。”
“他做过的恶,该还。害你母亲,也该死。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是有人想借你之手灭口,他知道的或许远比你想得多。”
许桑云冷笑,“什么时候又轮到你替我决定?”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逼近。司祸甚至来不及反应,下一瞬,后背已重重撞上树干,被他冰冷的手死死扣住脖颈。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才敢独自拦我?”许桑云俯视着她,双眼猩红,手一点点收紧。
司祸呼吸渐渐困难,脸颊也迅速涨红,下意识抓住许桑云的手腕,他却未曾松动分毫。
那双眼里翻涌着压抑太久的恨,几乎已看不见理智。
司祸忽然意识到,在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眼中,不存能讲通的道理,也听不进任何利害,一切都只是阻碍他复仇的说辞罢了。
所以再如何解释,也没有意义。
看着她逐渐痛苦的神色,许桑云手指忽然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松了开来。
司祸踉跄几步,扶着树干大口喘息,空气骤然入肺,被呛得猛咳几声。
许桑云冷冰冰地警告:“我说过,任何阻碍我复仇的人,我都会除掉。”
他的目光落在司祸身上,“包括你。”
说罢,转身欲追。
与此同时,司祸听见林间武林盟众人愈来愈近的脚步,心中一紧。
“等等。”
她不能让许桑云继续追,更不能让他继续与武林盟为友,呆在钟离无寂身边。
许桑云脚步只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司祸咬了咬牙。
事到如今,只剩一个办法。
她哑声问:“你难道不想知道,心法在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