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带祸》九盘九

43、金家 曾经人人仰

　　入秋之后，天色总是阴沉得很。

　　乌云隔三差五便从天际涌来，遮蔽住天光，风也阴沉下来，昭示着雨季将至。

　　叶城则比天气更早一步变了。

　　武林盟发布了一则公告，洋洋洒洒地罗列了叶城金家金万两的种种罪行。

　　这些年，不仅欺行霸市，仗着西南首富身份鱼肉百姓，还以肮脏手段，逼杀对立商贾，争夺吞并产业。更是暗中勾结江湖势力，挑动门派纷争，趁乱敛财、夺宝。

　　其中大多数罪行，江湖中人其实多少有所耳闻。

　　只是从前金家势大，金万两又极善经营人脉，许多事即便心知肚明，也无人愿意真正撕破脸。

　　而这次公告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条，便是其与许家灭门案有关。

　　在灭门当夜，金万两曾潜入许府，为盗取尼摩功法下药，间接害得许家主母葬身火海。

　　人证物证俱在，武林盟再无客套可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金家下手。而近期，多数金家护卫被派遣在外搜寻金家小姐，诺大的金家，可谓空有其表。

　　不过数日，武林盟并未费多大气力，便将金府彻底封锁，接着便是查抄账目，将金家多年积攒下来暗账、脏事逐一翻出。

　　曾经人人仰望的西南首富，短短几日间便名存实亡。

　　叶城百姓对此反应不一。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叹，也有人站在被封锁的金府外久久不愿离去。

　　毕竟叶城能有今日富庶，与金家脱不开关系，可那些金山银山背后，却也是实打实染满无辜人的鲜血。

　　金怀珠看不见金家的人心惶惶，也听不见叶城百姓的长吁短叹，她被关在城郊一座偏院里，日日无言。

　　说是关押，其实并不像坐牢。

　　钟离无寂特意吩咐下，不仅屋内椅凳都铺着厚实软毯，桌上还总摆着温茶糕点，甚至窗边还放了盆刚开花的秋海棠。

　　当然，除却绕在她脚踝上，那泛着冷寒光泽的精致银链。

　　一端扣着她，另一端牢牢扣在床柱。

　　让她既可以在屋中自由走动，却又没有离开的自由。

　　金怀珠打开房门，任由湿润的凉风灌进来，吹醒了混沌一日的脑子。远处天色灰暗，云层压得极低，似乎大雨随时都会落下。

　　她靠在门边，微微垂下眼，看不清表情。

　　金家倒了，其中自然也有她的助力。

　　无论是配合演戏，还是跌入他早已布好的局，金怀珠都不得不承认，终究是她心甘情愿。甚至她知道自己每一步，都究竟导致了什么后果。

　　可看着曾经的家，在短短几日便彻底倒台，她心中仍有些疲乏，更无法压下复杂情绪。

　　人大约总是如此。

　　嘴上说着愿意付出一切，可真到了失去时，才知道有些人或事，并不是一句“早有准备”便能彻底割舍。

　　她想起昨日钟离无寂来见她时，曾问她：“后悔吗？”

　　相比于先前脱口而出的答案，这次金怀珠犹豫了一下。

　　可最终还是轻轻摇头，“我永远希望，能为公子做些事。”

　　钟离无寂轻笑，拎起温热的茶盏，随后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水汽氤氲。

　　“茶煮得不够久会涩，煮得太过又会苦。”

　　他将杯盏推到金怀珠面前，淡淡道：“我不想逼你太紧。所以放金玉儿逃走的事，我也不怪你，毕竟最终的结果大差不差。”

　　金怀珠看着那杯茶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可随后紧绷像突然被人戳破，骤然散去，她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原来他都知道。

　　她当然明白，金家自始至终都是钟离无寂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且结局注定是被毁掉。

　　可在倾心于他，决定追随那日起，金怀珠便已决定。哪怕将来会被利用，哪怕无法走进他的心，哪怕要放弃所有，兄长、金家，甚至是她自己的性命，也没有任何事可以动摇她。

　　为他，她会顽固而盲目地继续下去。

　　可那夜在密室中看见金玉儿时，她却还是迟疑了。

　　金玉儿扒着暗卫的衣袖，一副偷偷摸摸却破绽百出的滑稽模样。可双眼睛在黑暗中也仍亮晶晶的，盛满好奇与兴奋，似很期待这场夜间的冒险。

　　这个被他们娇宠长大的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尼摩功法的事，不知道红灯里的秘密，甚至不知道这些年金家背地里的肮脏生意。

　　她只是贪玩、任性、骄傲，还有姓“金”。

　　所以，她也要死吗？

　　金怀珠突然觉得很荒唐，也很悲伤。

　　终究，她在那夜动摇了。因为舍不得金玉儿死，才会贸然现身出手，狠狠刺伤阿生，将两人逼出金府。

　　她希望他们逃得越远越好，直到金家这场戏彻底落幕，便无人会在意，金家少死的那个人。

　　钟离无寂显然将这些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有拆穿。甚至顺着她的意思，这段时日并未真的派人去搜金玉儿的踪迹。

　　“我自然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只是如今，另有麻烦。”

　　金怀珠抬起眼，问：“公子需要我做什么？”

　　钟离无寂缓缓敛去唇边笑意，盯着她脸上的表情，“许桑云虽重伤金万两，却到底还是让他逃了。”

　　金怀珠神色微僵。

　　心中竟一时分不清，究竟该觉得庆幸，还是该觉得不安。

　　“你是他的亲妹妹。所以，他若知你被武林盟控制于此。”

　　他停顿片刻，淡淡道：“便一定会来救你。”

　　金怀珠明白他话中之意，亦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哥哥真的要来救自己吗？

　　无论如何不想，她也知道，他会来的。

　　毕竟金万两对旁人如何姑且不论，对家人却从来全心全意。

　　可哥哥不知道，他来救的，是毁了金家的罪人，是引他现身的诱饵，也是即将带他前往地狱的恶鬼。

　　沉默许久，心中酸涩褪去，金怀珠慢慢勾起一抹苦笑。

　　“自然，一切为了公子。”

　　钟离无寂没有再说什么。

　　只将那杯已经温得恰好的茶，又往她面前推近了些。

　　金怀珠没有喝，看着热气一点点散去，心也一点点变凉。

　　她顽固而盲目，所以没有回头路。

　　若结局注定如此，与其让他死在旁人手中，也许……由自己送他最后一程，反而是一种仁慈。

　　窗外终于落下了雨，细密雨丝斜着顺门扉打入，落在地板上，洇开零星水痕。

　　她静静看着。

　　忽然觉得这场雨，大约还要下很久。

　　*

　　下雨天，医馆小院难得安静。

　　没有金玉儿与玄青的斗嘴，也没有往日金玉儿的絮絮叨叨，自言自语。

　　其实偏远小城，消息应该闭塞而缓慢。可奈何院中玄青，他是暗翎阁之人，自然什么消息都瞒不过他。

　　司祸入屋后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想走过去摸摸金玉儿的脑袋。

　　因为很少见她头也会那么低，似乎真的非常难过、丧气。

　　玄青难得没有开口招惹人，与司祸对视一眼，只有些无奈地耸耸肩，又继续倚在窗边看着外边的雨幕。

　　司祸犹豫着如何安慰，金玉儿却突然抬起头，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只认真地问：“金家真的没了？”

　　“府邸还在，产业也还在，只是如今都被武林盟清算了。”

　　“但爹爹没事，对吗？”

　　司祸知之甚少，不太确定地回头看玄青。

　　“你爹暂时算是跑了。但终归还是罪人，武林盟不会放过他的。”

　　玄青顿了顿，补了一句：“许桑云更不会。”

　　金玉儿轻轻“哦”了一声，却暂时松了口气，“有仇报仇，也是应该的。”

　　司祸叹了口气。

　　听她能有如此感慨，就明白失去万贯家财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反倒她更担心的，是金万两的安危。

　　金玉儿沉默了一会，忽然转头看向阿生。

　　“阿生，武林盟说金家欺行霸市、挑动争端、杀人夺宝，你知道吗？”

　　阿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金玉儿却已明白了他的答案，彻底垂下眼，心中说不上的复杂。

　　她不觉得自己很善良，却也不认为自己很恶毒，所以会因为爹爹所行恶事而心中烦忧、憋闷。同时她也想不明白，金家明明早已成为西南首富，为何爹爹仍要继续那些肮脏的买卖，甚至牵扯进许家事中。

　　明明金家人皆不擅武，要抢那尼摩功法有何用？

　　“所以……”金玉儿喃喃：“之前宁一水说的那些，也都是真的？”

　　难怪她不相信，自己找回红灯的承诺，难怪玄青嘲讽她才是坏人。

　　如今一切明了，她如何有脸面继续呆在此处？

　　金玉儿挺直了背起身，突然道：“阿生，我们走吧，去找爹爹。”

　　“不行。”司祸立马阻止。

　　金玉儿不解：“为什么？”

　　“只要是金家人，如今皆被武林盟追捕。你现在回叶城，不就是自投罗网？”

　　“我又没罪，我只想去找爹爹罢了。”

　　司祸皱眉解释：“可所有人都知你是金万两唯一的女儿，武林盟找不到他，又怎会不从你身上下手。”

　　“我会被用作诱饵……”

　　金玉儿本还有些丧气，却突然又想到什么，抬头焦急道：“那完蛋了，小姑也可以用做诱饵啊！”

　　司祸一怔，也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利害。

　　金怀珠显然并非与金万两一条心，若有人以她为诱饵，那也能轻易将金万两引出。

　　司祸宁愿金万两暂且在外逃着，也不愿此时看他落入任何一方手中，尤其是武林盟与许桑云。并非她对金家有什么情感，而是金家发生的一切，都与许家太过紧密。

　　紧密得像有人早早安排好的一盘棋，许桑云亦在局中，而金家则是其中极重要的棋子。若任由幕后之人按照剧本，彻底毁掉这颗棋，或许毁掉的并非简单金家，而是触及真相的可能。

　　所以，在所有事情真正弄清之前，金万两不能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许桑云因仇恨掉入陷阱，落入旁人设好的局，最后反倒成为那把亲手斩断真相的刀。

　　金玉儿越想越着急，提着裙摆就想冒雨跑出去，却被司祸伸手拉住。

　　“你莫要冲动。”

　　金玉儿有些生气了，“你凭什么阻止我？”

　　“我并非阻止你，只是觉得此事仍需要细想对策。”

　　司祸抓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无比认真，“我答应，定会想办法帮你找到你爹。”

　　金玉儿有些感动，也有些不解，“为什么？”

　　“你爹定然知道不少辛秘。有关西域，有关功法，甚至有关许家真凶。”

　　司祸看着她，苦笑道：“况且，我已经趟进这趟浑水了。”

　　其实无论当初许桑云是否将她推开，她都已经无法再从这场阴谋中抽身。

　　她放不下的，也早已不只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