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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恨 憎恨曾经忘 ...

  •   烛火跳动,将许桑云脸上苍白照得更加清晰,也更显冷漠。

      司祸取下最后一根针,将药匣合上。回头发现他早已将衣服穿好,却迟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她当然不会自大,觉得是他舍不得走,可又猜不透他的用意,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让他走?没有必要。

      让他留下?有些奇怪。

      明明赖着的、不说话的是他,烦恼、混乱的却是司祸。

      许桑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看不清情绪,淡无血色的唇瓣微张。

      “宁一水可曾告诉你,那盏灯怎么开?”

      司祸愣住,却无法作答。

      她自然知道,而且知道的比他想得更多。可是,她答应过宁一水,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

      不想说谎,也不能如实相告,所以只好沉默。

      许桑云抬眸看她,“里面的心法呢?”

      “我没有见过。”

      这是实话,却并未否认她对心法的知情。

      许桑云显然也觉察到了,心头没由来的生出一阵厌烦。

      “无所谓,我自己找。”

      见他起身要走,司祸终于忍不住开口拦下,“你不要再去府库了。"

      “为什么?”许桑云回身,向前逼近一步。

      即使他病容苍白,可高出许多成年男子的身型,带着冰冷的气息压来,还是令司祸不自觉后退半步。

      她紧了紧五指,压下心头异样,耐心解释:“血槿药力与你体内内力尚未达到平衡,再随意驱动,情况随时可能恶化。况且……”

      司祸微顿,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告诉他,红灯中早已空无一物。

      许桑云理了理衣袖,双目沉沉看着她,反问:“我的死活,与你何干?”

      司祸怔住,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他冷淡的目光,心头仿佛被冻住般打了个寒颤。

      许桑云没有多言,移开视线,转头就走。

      司祸下意识追上前,拽住了他的手。

      “松开。”

      司祸没有听,总觉今夜放他走,来日他肯定又会做出什么危险的行为。

      “你是我救回来的,难道要我看着你继续送死?”

      “人总是要死的。”

      许桑云垂眸,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只怕死得糊涂,活得憋屈。况且救命之恩,几日前便已说清,亲口说的不图回报。”

      他抬起眼,目光淡漠得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如今要却以此相挟,不放我离开?”

      司祸从未见过这样的许无忧。

      明明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可身上气势冷硬迫人,却让人再无法将他与从前那个,会攥着她衣袖、眼巴巴喊她名字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已经不是许无忧了。

      “我并非此意,也确实不需你偿还什么。”

      司祸压下复杂的情绪,尽量平静地开口,“我只是不认为府库里的红灯,值得你再冒一次险。”

      “为什么?”许桑云问。

      司祸张了张嘴,却依旧没有回答。

      沉默,有时是最可疑的答案。

      许桑云看着她,眼底仅剩的温度一点点淡去,“没有缘由,便不要管我。”

      “我不能说,不代表我骗你。”

      司祸仍未松手,语气比预想的更加冷静,“我以为……我至少还算能被你信赖的朋友。”

      “朋友?”

      许桑云低声重复。听不出讥讽,却莫名让司祸心中一沉。

      “我知道,许家的真相对你很重要。可至少等这段时日将身体彻底调理好,再徐徐图之。”

      她继续解释:“金万两虽在乎那盏红灯,却绝无可能害自己的女儿。红灯背后一定还有旁人的觊觎,如今便是活生生的靶子,诱人靠近,落入局中。”

      “所以呢?”许桑云忽然笑了。

      很轻,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强硬地抽回手,冷冷看着她,“想我继续安稳地躺回榻上?想我明知线索近在眼前,却什么都不做?”

      “金万两与我所中之毒同出一源,你没有说。明知道红灯的秘密,你却瞒着。如今,我想继续查下去,你又来劝我。”

      他又向前一步,眼神冷得像压着一层冰霜,“我凭什么要信你?”

      司祸骤然攥紧手指,“金万两中毒之事,我只是没有合适机会相告,也不想你被仇恨牵着走。而红灯,是因为我答应过别人,暂不能说。”

      “我并非阻止你,只是觉得如今莽撞去寻证据,只会得不偿失。”

      “是啊。”

      许桑云扯了扯唇角,“你有苦衷,亦有思量。所以,便能随意替身负血仇的我决定,该知道什么,又不该知道什么?”

      “不是这样的。”

      完全曲解的话语,令司祸胸口微窒,可他却仍不愿住口。

      “既不图报,那我们早已两清,你凭什么拦我?”

      许桑云顿了顿,目光更冷,“是还以为,我是个愚蠢的傻子,会乖乖听你的话?”

      说罢,他转身欲走。

      反复的污蔑,让司祸积压的怒气与委屈涌上心头,真话脱口而出。

      “哪怕里面什么都没有,你也要去?”

      许桑云停住脚步,侧身盯着她略显慌乱的神情,忽然笑了。

      突兀而诡异。

      “果然,你知道。”

      此刻,他倒该感谢那些如甩不掉鬼影般纠缠不休的,属于许无忧的记忆。

      让他熟悉司祸每一次迟疑、停顿,注意到她心虚时不自觉收紧的指尖,轻易到不需要她亲口承认,便能看穿她藏着什么。

      “不是……”司祸一刹慌了神,隐约觉得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解释。

      “不是?”许桑云冷笑,“不是你知道红灯中的秘密?”

      “不是你知它能补全我残缺功法,却还是瞒着我?还是说,比起让我作为许桑云清醒地活着,你更希望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许无忧?”

      “我没有。”

      许桑云嗤笑,“不要再继续你的伪善。当年家父曾前往苍梧谷求医,司家本该有法可救,为何到你手中便一拖再拖?”

      “若不是我命悬一线,你是不是仍会让我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你认为是我故意不治你?”

      司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哑声解释:“当初你脑后有针,体内有毒,还有那古怪的内力,三者彼此牵制,动错一步,都会要了你的命!”

      “我不是不治你,是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去赌。”

      “可每一步,我都活了下来。”

      看她哑口无言,许桑云眼底讥诮愈深,“上天让我清醒,便是为家人报仇,谁都不能阻止。”

      司祸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我解释过,我并不是要阻止你复仇。只是不想看你连仇人都尚未识清,就将自己逼到绝路。就算你再苦、再急,如今要去找谁?就不怕掉入旁人陷阱,到时连命都没了!”

      许桑云嗤笑,“许家死得剩我一个,我会怕死?”

      父亲、母亲,许家所有人,全都死了,唯独他活着。

      所以他怎么会怕死,他最怕的,是忘了他们的死,无忧无虑的活着。

      “你口口声声为我好,不过是希望我如你所愿,继续当个任你摆布的傻子。”

      “许桑云!”

      司祸忍无可忍,眼眶泛热。觉得眼前人简直是污蔑上长了嘴,而她却不得不陷入自证陷阱。

      “你可以怪我隐瞒你,也可以怪我自作主张,可我从未将你看作能任我摆布的傻子,也从未想过害你永远痴傻。”

      许桑云盯着她微红的眼尾许久,方才咄咄逼人的神色渐渐淡去,却并非平静,反而有更沉更深的情绪在眼底酝酿。

      “你知道我最恨谁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司祸一头雾水,没来得答。

      许桑云的声音很沉,像每吐出一个字,都是从血肉中硬生生剜出来般。

      “我最恨那个把所有事情都忘得干净,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能开心一整日。愚蠢、卑微,依附别人活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他缓缓吐出那个名字,“许、无、忧。”

      明明谈的是他自己,语气中却满是阴冷与嫌恶,仿佛恨不得将那人生吞活剥。

      “因而,每每想起那些日子,都让我觉得……”

      许桑云眼中泛起猩红血丝,冷冷吐出两字:“恶心。”

      “你……”司祸脸上血色骤然褪去,嘴唇微微发颤。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她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也在这一刻,她终于触及了他恨意最深处的痛苦。

      憎恨曾经忘却血仇,心安理得快乐过的自己。

      死的人得到解脱,活的人得到痛苦。而曾忘却那些的他,无能为力的多活一日,清醒后便多百倍对死者的愧疚,自厌如附骨之蛆,啃遍四肢百骸。

      犹如落入地狱,生不如死。

      “活着不是背叛任何人。”

      司祸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伸手想碰碰他,想试图将他从地狱拉回来。

      “你并非故意忘记,自然也不该如此偏激。你要的是报仇,而不是逼自己去死。”

      许桑云扣住她的手腕,逼得她连退数步,“可什么都不做,苟且偷生,我宁愿死!”

      司祸后背狠狠撞上窗框,闷痛瞬间传来,她却没出声。

      “你凭什么管我?”

      许桑云手收得极紧,整个人因压抑过度而微微发抖,“早该死的人,天涯海角、生死不论,活着就该只剩复仇。”

      他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眼中并非纯粹的愤怒,更多是令人心碎的痛苦。

      “若换做你的家人。他们死了,换你独活,你又怎么办?”

      司祸哑然。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她最无法承受的地方。

      她也很爱自己的家人。所以竟无法轻飘飘地告诉他,换作自己,依旧能够慢慢等、好好活。

      片刻后,许桑云松开手,眼底翻涌的情绪沉了下去,平静得可怕。

      “我的仇,我的恨,我的悲哀,你没有办法替我承担。所以,也不要再用你的方式告诉我,该怎么活。”

      司祸腕间留下一圈淡红。他余光瞥见,却很快移开视线。

      “许无忧欠你的,我不认。”

      “从今往后,也不要再自以为是,拿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来管许桑云的生死。”

      说完,许桑云转身离去。

      房门开了又合,屋中彻底安静下来。

      屋外风似乎也停了,连枝叶都不响了。

      司祸依旧站在原地,腕间残留着被他攥过的疼。

      可那一点疼,与胸口逐渐塌陷下去的空洞相比,几乎算不得什么。

      眸色渐渐黯淡,像照亮心间的灯,灯油正在被慢慢耗尽,最终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黑暗。

      许桑云说的并不全是对的。可许多事实的表面,却又是她无法否认的。

      就像某些时刻,她确实想过,不让那个会毫无保留奔向她、将她当作依靠的人恢复记忆。

      那只是她舍不得。

      却终究令她今日连反驳,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恍惚间,司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问过许无忧。

      “你想家吗?”

      “家?”少年的声音空洞,困惑而茫然地看着她。

      “嗯,家。”

      司祸没有回头看他,仿佛自言自语,“你我都回不去的地方。”

      许无忧觉得头有些痛,脑中又浮现出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

      她是谁,是……我的家人吗?

      “家人……”

      “嗯?”司祸回过头。

      许无忧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家人。”

      司祸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脸,“你也是我的家人。”

      ……

      是啊,若死的是自己家人,是许无忧。

      她未必能更理性,做得更好。

      司祸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间,独自在地上坐了很久。

      屋外的风又轻轻地吹起,烟火的噼啪声打破夜的宁静。

      总有人无心在意,今夜的乞巧节。

      只剩下心头那说不清楚、道不明,对命运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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