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母亲 她是被活活 ...
-
医者就是这点不好。
明明几日前才爆发过争吵,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被许桑云攥住时的隐痛,可每日到了时辰,司祸依旧会亲自熬好汤药,端着站在他的门外。
进去不是,离开好像也不行。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屋内,许桑云听见响动,原本迈出的脚步却忽然顿住。半晌才理理衣襟,不紧不慢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并没有预想的身影,只有檐下栏边,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他抬头巡视四周,最终还是俯身端起药碗,重新进了屋。
门扉合拢的刹那,躲在树后的司祸莫名松了口气。
至少,他还肯喝她送来的药。
她不敢把这件事想得太好,只能告诉自己,大约在他心里,她还不至于卑劣到在药中动手脚。
或许那夜的话,并非全是真心,更像口不择言。
司祸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事到如今,她竟还在替别人找理由。
“司姑娘,怎么不进屋?”
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轻柔地询问声。
司祸却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钟离无寂正独自推着轮椅缓缓而来,脸上笑意温和,还带着几分探究。
“刚送完药,正准备回屋。”
被人撞破,司祸多少有些尴尬,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生硬地转开话题。
“二爷又为何来这里?”
“我是来寻许公子的。”
钟离无寂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随口问道:“不知司姑娘可还记得许公子的表妹?”
司祸自然记得。
脑海中甚至浮现出林碧禾那张与许母相似的面容,淡淡的伤感随之爬上心头。
“她怎么了?”
“不必担心,并无特别的事。”
钟离无寂轻轻笑了笑,“只是先前许公子身体欠恙,担心两人碰面,我将其单独安排在金府外。如今许公子恢复记忆,司姑娘也说服他身体趋于稳定。我想……或许是时候让两人相见。”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毕竟……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家人了。”
司祸长睫微颤,想起昨夜许桑云的话,心中一阵恍惚。
默然片刻,才应道:“确实是件好事。”
“司姑娘可要一同前往?”
“不必。”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拒绝得太过强硬,正想解释两句,却见一名侍卫从院外快步赶来。
“二爷,司姑娘。”
侍卫半跪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是司家派人送来的。”
司祸有些意外,心中不安,当即将信接过拆开。
好在家中无事,信是司若絮送来的。
纸上不过寥寥几字,看似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外人看见也不会察觉异常。可只有同样生在长在司家的司祸,能读懂那些字句下藏着的信息。
她的指腹不自觉压紧纸角,面无表情将信收起。
钟离无寂问:“发生什么了吗?”
司祸摇头,“只是些家中私事,可能需要暂时离开一段时日。”
钟离无寂知她命格,亦知她与司家之间难以言说的微妙。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司祸片刻,没能从她神色中看出更多端倪。
“无妨。”
他笑道:“熬药、照顾人的事,这诺大的金府中有的是人可以代劳。司姑娘不必担心。”
司祸忍不住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有些犹豫究竟要不要和许桑云道别。
毕竟,他该是最希望自己的离开的人。
她本就不该卷入许家恩怨中,明明数次想放手,说过要甩掉那条“尾巴”,可一切却又由不得自己。
连那夜争执过后,她也并未想过离开。
那些看似理性的决定,总会在最后被情绪裹挟,推着她走向与原定方向完全不同的道路。
以至于如今,彼此都陷于难堪境地。
或许,她早就该走了。
正当司祸仍在迟疑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目光不期而遇,司祸眼中掠过一瞬慌乱。
许桑云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单刀直入地开口:“两位有何贵干?”
钟离无寂笑道:“我原本是来请许公子去见一见碧禾姑娘。只是司姑娘方才收到家书,怕是要离开叶城数日。”
说是离开数日,可许桑云体内内力已被血槿药力暂时制衡,只要不再肆意催动,几乎已无大碍。
剩下的,不过是些寻常调理,不需要她这个大夫时时守在身边。
所以,她又有什么理由回来呢?
司祸稳住心神,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平静的笑意,“我要离开,确实应该与你道别。”
许桑云睫毛微不可察地轻颤,冗长的沉默后,才带着几分讥笑,吐出两个字。
“很好。”
她身子僵了一瞬。
过了片刻才继续道:“我会留下调理的方子。药还需每日服用,至少坚持月余。若身体再有其他不适,也可以……”
“不会有那一日。”许桑云打断了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有丝来不及遮掩的怒意一闪而过。
“所以,司姑娘不必再惦记,也不必继续费心我的死活。”
司祸嘴唇轻动,最终还是将解释的话咽了回去。
她其实早就明白,不是吗?
这世间并不是谁解释了,事情便会改变。
有时对方心中认定你错了,那么无论你做什么、为何那样做,错也全都在你。
“司姑娘也是一番好意,许公子又何必说这些伤人的话?”钟离无寂不着痕迹地看了司祸一眼。
虽不知道那封信究竟传递了什么消息,但从目前情形来看,应当与自己的谋划无关。
“既然司姑娘即将离开,碧禾姑娘之事倒也不急于一时。我便先告辞,改日再来。”
说着,他推动轮椅准备离开。
“不必改日。”许桑云忽然开口。
钟离无寂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从善如流地笑道:“也好。”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从始至终,许桑云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空荡荡的院中剩下司祸一人,天似乎阴沉下来。她抬头张望,发现是乌云积聚遮住了太阳,并非因她心中密布的阴霾。
风里的湿意越来越重,混着青草与泥土特有的腥气。
看来……是要下雨了。
*
天上终究落起了雨。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滴,砸在青石路面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水痕。没过多久,雨丝便渐渐密了起来,混着凉风,吹得人从掌心凉到指尖。
许是天气缘故,往日尚算热闹的街道上没几个行人,整座叶城埋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冷冷清清。
马车最终停在一间小院门前。
许桑云隔着雨幕,嗅到一缕淡雅沉香,带着清苦的余韵,莫名令人心中发沉。
钟离无寂正欲吩咐护卫取伞,许桑云却连片刻都不愿多等,就这样踏入雨中,径直走向院内。
隔着半开的门扉,他看见屋中摆着一张紫檀色香案,案上放着几碟素果与点心,供着一堆牌位,堪比大户人家的祠堂。
只是刻着姓名的不多,大多都是没有任何字的空白牌位。
许桑云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里刻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许长青,他的父亲;林静晚,他的母亲。
几个简单的字,像一把猝不及防刺入胸膛的刀,令他心脏生疼。
林碧禾非许家人,所以只知晓少数人的姓名,并不知灭门之灾中死去所有人的姓名,只好简单放着那些空牌位。
她将手中点燃的香郑重插入炉中,双手合拢,朝着满案牌位拜了三拜。
哪怕看不见面容,仅从那纤细单薄的背影,也能窥见几分许母熟悉的影子。
许桑云立在门外,迟迟不敢迈步进去,生怕惊扰那些沉在烟雾中的亡魂。
空气中混杂着雨水的湿闷与沉香的苦涩,压在胸口,令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轮椅碾过院中青石板,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响。
刚刚祭拜完毕的林碧禾听见动静,慢慢回过头。待看清门外之人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表……表哥?”
许桑云嘴唇嚅动,却没能立即应声。
林碧禾望着他,眼眶几乎立刻红了,想靠近,却又想起之前刺激到他的情形,最终只停在几步之外。
钟离无寂适时开口:“许公子已经彻底恢复记忆了,我才今日将他带来。”
“真的?”
看着许桑云点头,林碧禾捂住唇,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喃喃道:“若姨母泉下有知,也一定会……”
话说到一半,她察觉许桑云神色微变,当即慌忙噤声。仓促低下头,用帕子擦去断线的泪。
“对不起,我不该提。”
许桑云眉头轻皱,却并未责怪。
只是她与母亲生得太像,让他方才恍惚,以为那个会俯身替他整理衣领、温声责怪他练剑太晚的母亲,还活在这世间。
许桑云移开视线,哑声道:“有些事,提了也好。至少能提醒我,究竟该做什么。”
林碧禾不能完全听懂他话中含义,却看得出,对方心中一定极为痛苦。
“你才大病初愈。若想起那些事会难受,便不要再想了。”
钟离无寂也温声道:“碧禾姑娘说得不错。许多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
“武林盟也定会竭尽所能,找出当年真正的凶手。”
“是啊,表哥。”林碧禾往前了小半步,劝道:“不如先随我回燕子坡吧。母亲守着寻回的姨母尸骨,说什么也要等你回去,才肯下葬。”
许桑云猛地抬眼,嗓音发紧:“我母亲的尸骨……如何寻回来的?”
林碧禾想到那具尸骨惨烈的模样,一时有些犹豫,不敢开口道出详情。
钟离无寂见状,叹息道:“许家大火之后,府中几乎只剩一片废墟。许多尸骨被烈火烧得难辨形貌,武林盟无法确认身份。只能尽力寻得亲眷,帮着辨认尸身。”
“是碧禾姑娘母亲,也就是许夫人的胞妹,认出两人幼时便佩戴的玉佩,才最终确认。”
许桑云脸上看似没有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已是死死紧攥。
“我母亲究竟是如何死的?”
“此事尚未查清,我原本不想贸然告知。但你既然问了,想必也有所猜想。”钟离无寂轻轻叹了口气,抬眸看着他。
“她是被活活烧死的。”
屋中刹那间陷入死寂。
许桑云觉得心脏仿佛也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铺天盖地的悲伤瞬间漫过五感,窒息感再次紧紧攫住他的喉咙。
“怎么会?”林碧禾难以置信,显然也是第一次知晓真相。
当初看见那具焦尸,她只以为是姨母被歹人所害后,尸体在大火中被烧成那般模样。却未曾想,事实永远比想象可怖。
“我们检查尸骨后发现,许夫人死前或中过软筋散一类的药物。正因如此,才会在火中失去行动之力,被活活烧死。”
“不知许公子对此……可曾有过什么头绪?”
许桑云没有回答,只静静望着母亲的牌位。
记忆中的那一夜,连同火舌卷过屋檐的灼热、呛得人睁不开眼的浓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大部分许家人并非死在火中。毕竟火虽燃得快,却仍给人们惊醒后往外逃的机会。
只是屋外也并非生路。
那群埋伏暗处的黑衣人歹徒,带着不留活口的决心,一次次在火光中举刀落下,最终用染了一地的血,将火势衬得愈发艳丽、狰狞。
火只是用来制造混乱,真正杀人的,从来都是刀。
许桑云从院中杀出重围,与父亲在前院相遇时,才发现母亲不在对方身边。
“你娘还在里面!”
许父目眦欲裂,而许桑云心头漏了半拍,两人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回内院。
父亲替他挡住黑衣人,他则冲入已然火光冲天的屋子。
许桑云边呼喊,边找寻,直到视线穿过滚滚浓烟,落在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云儿……”
许母神志依旧清醒。甚至努力从榻边爬到了门口,却怎么也使不上力站起,跨过被火焰堵住的出口。
“娘!”
许桑云来不及细思母亲究竟怎么了,先忍着火舌灼烧冲了过去,用沾湿的衣袖捂住她口鼻,“别怕,我带你出去。”
此时,头顶忽然传来咔嚓断裂的声音,燃烧的梁柱轰然砸落。
许桑云来不及闪躲,本能背过身,将母亲整个人护进怀里,用自己后背接住重重砸下的滚烫梁木。
重击带来的内伤,皮肉灼烧的剧痛,令他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不能倒下,咬紧牙关,抱着母亲冲出了几乎烧塌的屋子。
外面厮杀仍未停止,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家人的尸体。父亲被数名黑衣人围攻,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
没有人注意到黑暗中飞来的银针。
只有许桑云自己,觉察到后脑那极轻、却尖锐的刺痛。
抬手摸向脑后,指尖触到的是冰冷而坚硬的针尖。
毒发得太快。
许桑云甚至来不及看清暗中出手之人,眼前一黑,双膝重重跪地,胸腔中气血翻涌,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满是血与灰的地面上。
“云儿!”
后面的事情都变得极其模糊。
许桑云只记得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喊,父亲沉稳有力的肩膀,和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气与焦糊味。
带着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人逃出重围,已是难如登天。何况此刻,妻子与儿子都已经无法站起。
许桑云无法想象,父亲究竟是如何做出那个痛彻心扉的决定,亲手松开母亲的手。
他的意识越来越沉,耳边所有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在父亲肩上的许桑云,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抬起头,回望母亲。
熊熊燃烧的火海中,她坐在灰烬与鲜血中,脸上沾着烟尘,眼中映着他的身影。
“云儿。”
她抬起手,眼中含着泪,却还是努力弯起唇角,对他笑了一下。
明明隔着烈火与厮杀,可那双手、那个人,仿佛还是穿破万难站在了他的身边。如往日每一次送他出门般,温柔抚摸着他的脸,叮嘱他。
“要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