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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愿望 水里的船, ...

  •   人无法一直住在山洞,至少金玉儿不行。

      幸运的是,阿生找到一处破旧小屋;不幸的是,真的非常破旧。

      窗纸早已烂得不成样子,屋顶也缺了不知多少片瓦。白日里,光从缝隙间斜斜漏下,尚能勉强夸一句漂亮。可到了夜里,山风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阿生用木板和干草简单修补过,勉强能遮风。只是万一遇上下雨,屋子多半会变成水帘洞。

      金玉儿披着阿生的外衣,在房中来回走动取暖,越看越嫌弃。

      “这床又脏又硬,也没比山洞好到哪里去。”

      知道阿生伤势有好转,甚至能简单活动后,金玉儿暂时压下去的娇气,便又冒了出来。

      “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啊?你看,漏风就算了,屋顶肯定漏雨,住不长久的。”

      阿生靠坐在床头,安静听着她的抱怨,却并不回应。

      “这样吧。”金玉儿凑上来,拨着指头数了数,眨着眼睛建议,“今天正好是乞巧节,外面的人都忙着逛灯会,未必会留意我们。不如趁乱下山,找间客栈住下?”

      “然后我们换身衣服,买些好药,对你的伤也有好处。”

      阿生问:“有钱吗?”

      金玉儿顿时僵住。

      两人当初大半夜仓促出逃,怎么可能带钱。当时为了方便偷东西,她甚至什么首饰也没戴。

      她垮下小脸,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突然,她想到什么,哒哒跑到断腿的桌凳前,抬脚踩上去,露出鞋袜。

      她的罗袜边缘,缀着一圈细小珍珠。

      虽有几颗在逃跑过程中不知掉到何处,但剩下的成色也极好,是实打实的南海珍珠。

      “你看!”珍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金玉儿兴奋道:“我们拿这些去卖了就好了。”

      “不行。”

      “为什么?”

      “容易暴露。”

      金玉儿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裙脏得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甚至不少地方都被树枝勾破,简直像个乞丐一样,哪像从前那个金光闪闪的大小姐。

      “都这样了,他们怎么能认得出来嘛。”

      “能。”阿生回答得毫不犹豫。

      “不仅你,这些珍珠也很显眼。”他顿了顿,继续道:“若先被金怀珠或武林盟先找到,我伤势未愈,护不住你。”

      金玉儿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撇着嘴开始耍赖,“那找个普通人换些铜钱也好,至少让我买身干净衣服吧。”

      阿生叹气,“等我伤势好些,给你去偷。”

      “……”

      她明明那么有钱,还要去偷吗?

      金玉儿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

      “好吧,那你要快些好起来。”

      她嘴上抱怨住不了舒服的大屋子,睡不了柔软的床榻,也没有华美衣裳可换,可心中真正担忧的,始终不是这些。

      阿生体内还有三月枯。若继续在这里耽搁十天半月,恐怕会到下一次毒发的时候。

      爹爹为什么不肯将解药给她,非要吊着阿生呢?

      金玉儿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想。就像她丧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没过多久,她趴到破败窗边,顺着窗纸裂口向外望去。

      远处城镇灯火连成一片,将半边夜空都映得明亮。风从山下吹来,隐约还带着丝竹声与人群的欢笑。

      往年叶城的今日,也是热闹非凡的。

      毕竟有金家出资,整个乞巧灯会办得比都城更隆重。

      满城悬着彩绦花灯,百姓擎着各式灯盏游街,沿途是各种游戏和卖精致吃食的小摊。即便没有情人,许多人家也会摆上瓜果酒菜,焚香拜月,好不热闹。

      不过她只喜欢放河灯。

      而且她的灯,一定要镶金嵌玉,做得最大、最亮、最华丽,将旁人的灯火全部压下去。

      不仅如此,还要率先漂出城中水道,成为最先汇入沧澜江的那盏。

      要求虽多,实现起来却从不困难。

      毕竟每年,不需她亲自动手,阿生会做一盏最好看的河灯。然后由她亲手点亮,赶在所有人前面,放入河中。

      今年却什么都没有,甚至还住在这破烂的屋子里。

      金玉儿越想越不是滋味,手指无聊地戳着破窗纸。

      “虽然下不了山,但连河灯也放不了吗?”

      阿生道:“若只有一盏灯顺着山溪漂下去,会很显眼。”

      “我知道。”

      金玉儿闷闷应着,回头看他,“可你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

      她向来擅长为难人。

      只是阿生,总能解决她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所以即使嘴上抱怨,金玉儿眼中仍藏着一点期待。

      “不点灯,行不行?”

      “不点灯?”

      “我用叶片,给你折一条小船。”

      金玉儿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她不会给阿生反悔机会,拉着人便往屋外走。

      山中夜路崎岖,枝桠交错,稍不留神便会划伤衣裳。阿生伤势未愈,步伐不如从前,却仍习惯性挡在她身侧,将沿途尖锐枝条提前拨开。

      金玉儿只顾蒙头往前,险些撞上一根横生的枯枝。

      阿生无奈将人往回拉,语气温和:“慢一些。”

      天气尚可,云层很薄,借着月光与繁星,金玉儿挑选好合适的叶片,递给阿生。

      看着他低下头,开始折船。

      她忍不住问:“你怎么什么都会?暗卫还教这个吗?”

      “不教。”

      “那你怎么会?”

      “很早以前折过一次。”

      金玉儿托着脸,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都没听你说过以前的事。来我家前,你是给别的府邸做暗卫吗?”

      阿生手上动作一顿,“不是。”

      “那你以前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还是答道:“杀手。”

      像是不愿继续谈下去,他很快将手中小船折好,递到她面前。

      叶片折成的小船算不上精致,甚至左右还有些不甚对称。可在这样月黑风高的夜里,配上他阴森森的答案,反倒显得格外有趣。

      “难怪爹爹要给你下三月枯。”

      金玉儿捧过小船,忍不住扑哧一笑,“不过杀手折的船,也算不上漂亮嘛。”

      “许愿吧。”

      金玉儿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船头,“它不是最漂亮的,也当不了第一名,这样许愿也有用吗?”

      “水里的船,会载着的所有愿望,漂到天河。”

      金玉儿半信半疑,“真的?”

      “嗯。”

      阿生沉默一瞬,点头,“总会实现。”

      就像过往每一年。

      他不知道金玉儿在想什么,只知她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带着平日捉弄人时的古灵精怪,缓缓闭上眼。

      希望……不用偷、不用求,爹爹突然主动说,要给阿生解药。

      不情不愿,变成心甘情愿。

      这样,岂不是很有意思?

      愿望很快许完,金玉儿睁开眼,笑盈盈地将那叶小舟轻轻放在溪面。

      溪水浮着细碎月光,小船晃了几下,便顺着水流缓缓向前,最终融进远处黑暗。

      山中太过寂静,静得让人总想说些什么打破宁静。

      阿生问:“今年是什么愿望?”

      金玉儿回过头,笑得眉眼弯弯,比夜空的月更加明亮。

      “秘密。”

      *

      小船晃晃悠悠地漂入夜色,向远处灯火如昼的城镇而去。

      同一片夜色下,叶城也热闹非凡。可金府中却依旧安静,甚至在城中灯火映衬下,更显得冷清。

      廊下几盏夜灯随风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金姑娘失踪前夜,曾与阿生进入过府库。”

      莫临风低声道:“可金万两始终不肯让我们的人进去搜查。”

      钟离无寂望着月色,淡淡道:“金万两秘密很多……毕竟连他所中之毒,与许桑云一致此事,都让司姑娘瞒了下来。”

      “那间库房里若藏着什么重要秘密,也不足为奇。”

      “二爷是怀疑,金万两与许家之事有关?”

      钟离无寂没有说话,月光斜落在屋檐,将他包裹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

      半晌,他才慢慢出声:“金万两做到西南首富的资本,靠得是从他人祸事中分一杯羹。过往皆轻而易举尝到甜头,如今在许家事上,不但未得利,反害掉一条胳膊。”

      “心态上,哪那么容易平衡……”

      莫临风沉声:“府库之中肯定有秘密,可要我前往查探?”

      “暂不要打草惊蛇才是。”

      话落,钟离无寂不着痕迹看了眼拐角处的阴影,微微勾唇。

      一阵极轻的衣袂摩擦声,混在夜风与树叶沙响之间,几乎难以察觉。

      莫临风耳尖微动,神色骤变。

      有人!

      他起身想追,却被钟离无寂抬手拦下。

      “二爷?”

      钟离无寂仍望着清冷月色,手慢慢收了回来。

      “本就是说给他听的,有什么好追?”

      *

      胸口剧烈起伏,许桑云脸上血色褪尽,额间渗出一层薄汗。

      金万两所中的毒,竟与他体内的一样。

      为何司祸不曾提起?是想隐瞒,还是觉得对于许无忧那个傻子,根本没有被告知真相的资格?

      他缓缓闭目,调整呼吸,平抚体内蠢蠢欲动的内力。

      金玉儿与阿生为何失踪?

      府库里又藏着什么,会不会是有关许家的证据?

      武林盟有武林盟的立场,金家有金家的算计。便是司祸,也有她必须维护的司家。

      他不能再躺回榻上,等着旁人调查后,将所谓真相送到面前。许家的仇,只有他会看得比性命更重,愿不惜一切追查到底。

      所以,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他要去查查看。

      乞巧夜,金府不少人被外面的灯会吸引,守卫虽未真正松懈,注意力却难免分散。

      许桑云借着守卫交班的空隙闪身入屋,无声无息。

      可经脉中突然传来的剧痛,却险些让他身形不稳,跌倒在地。往日寻常的轻功,如今竟也需要付出这般代价。

      他咬紧牙关,凝神开始搜寻。

      金银器物、玉石珠宝。表面看来,此处似乎只是金家存放珍宝的普通库房。

      不可能只有这些,不然金万两没必要忌惮武林盟进来。

      沿着木架缓缓向里,行至最内侧墙边时,脚边闪过一丝柔润光泽。

      许桑云捡起凑近细看,是颗很小的珍珠。虽光泽不错,却绝不是能收入府库的水准。

      他心中觉得古怪,于是仔细查探起珍珠附近墙壁,竟在块不起眼的砖石边,摸到一个极浅的凹陷。

      指尖按下。

      墙后密室便展现在许桑云面前。

      密室中摆放的东西不多,只是四面皆是厚重铁壁,黑暗仿佛吞噬所有光线,查看起来有些吃力。

      翻找间,他余光忽然瞥见,密室侧上方深处的一抹暗红。

      他认得那盏灯,像当初宁一水紧紧护在怀中那盏。

      好奇心令他快步上前,取下检查。

      这盏红灯仿佛一体成型,他几度翻转折腾,却怎么也打不开。

      此处太暗,或许带出去能有思路。许桑云暂且放弃,刚想转身去检查其他地方,却恰好撞上架子。

      突然间,机杼齿轮转动声响起,暗处瞬间飞出数根小箭。

      许桑云凭本能险险避过,脚下尚未踏稳,经脉中却猛地涌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即使意识已判断出下一轮暗箭袭来的方向,身体却慢了半拍。箭锋擦过肩头,瞬间割裂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暗箭并未停歇,继续从四面八方射出。

      密室狭窄,几乎没有躲避空间。

      若是从前,这样的机关根本难不住他。可如今强行调动内力,让许桑云喉间已涌上阵阵腥甜。

      他咬咬牙,不敢再耽搁,丢下红灯,狼狈逃出密室。

      库房内的动静惊动屋外的人,急促脚步声迅速逼近。

      许桑云颇有些慌不择路地翻窗而逃,却发现屋外已经亮起数道火光,守卫分作两路,前后包抄。

      他沿廊下疾行,奔向住处。

      只要能回去,到时装作重病未愈躺在榻上,咬死不知今夜之事,想来也能揭过。

      可才刚转过一道弯,他便看到远处廊道尽头,几盏烛火微晃荡。

      脚步微顿,许桑云当即闪至暗处。

      那几人显然是冲着他屋舍方向而去,难道已经怀疑到他头上了?

      内力仍在体内冲撞,他冷汗涔涔,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扶住廊柱,勉强稳住身形,尚未来得及喘息,前方拐角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许桑云瞳孔骤缩。

      狂躁内力牵动杀意,他几乎没有看清来人是谁,藏在袖中的短刃便已经出鞘,直劈对方颈侧。

      那人侧身避过。

      下一瞬,竟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压在他剧烈跳动的脉搏上。

      许桑云本能挣扎,鼻尖却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淡淡药香。

      “跟我来。”

      是司祸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容置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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