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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许桑云 原来,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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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叶城,眼前分明仍是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繁华的景象。
可司祸牵马穿行其中,却总觉得整座城像被一团看不见的阴云笼罩着。
初次来此时,总能听到叶城人谈论金家的富贵,可在今日百姓的闲谈中,金家却似消失了般。
司祸心中略感怪异。
等站在金府门口,看着整座府邸依旧金光灿灿、富贵逼人,门前鎏金匾额也一样晃得刺眼时,那股异样却仍未散去。
金府四周静得出奇,门外守卫穿着也不似金家惯常的招摇风格。没有金线滚边,也没有特殊云纹,只有简单干练的黑色劲装。
有守卫认出司祸,上前抱拳行礼。
江湖人的礼节,想来应是武林盟的人。
司祸眉头轻蹙,将缰绳交给他后,并未多问,而是先行入府。
越往内院,周围越是安静。
往日金府中,那衣着比寻常人家小姐还要华丽的婢女仆役,如今一路走来,却几乎不曾遇见。反倒有不少神情肃穆的武林盟弟子,巡视其间。
吵吵闹闹的金玉儿没有出现,总挂着虚伪笑容的金万两也不见踪影,仿佛这里已经不是金家府邸。
司祸终于忍不住想开口询问,却见不远处有人推着轮椅缓缓而来。
是钟离无寂。他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眉间却透着几分疲惫,目光先是落在司祸脸上,又很快移向她布满伤痕的手。
“司姑娘此行辛苦了。”
他语气真诚无比,甚至抬手朝身旁人示意,“快去去取最好的伤药来。姑娘家的手,可莫要留疤才好。”
“只是些小伤,无碍。”
司祸下意识将手收入袖中。
其实这些伤在司家药膏作用下早已结痂,只是有些痂痕脱落,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看着仍有几分可怖。
她无心解释,径直问道:“许无忧怎么样了?”
钟离无寂顿了一瞬,似乎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许公子这段时日,由盟中高手轮番替他压制体内内力,情形尚算稳定。”
司祸却觉出不对,“阿生呢?”
钟离无寂眼底的笑意微微淡了些,垂目轻叹,“此事说来话长。数日前,他与金玉儿一同失踪,至今未寻得下落。”
“失踪?”司祸眉头紧蹙。
“虽说是失踪,但府中未见打斗痕迹。或许……是他们发现了什么,才不得不仓促离开。”
“金万两呢?”
“金家主爱女,自然是将全府暗卫都派出去寻找。只是,至今还未有消息。”
钟离无寂说到这,温和一笑,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不过,司姑娘如今取回血槿。想来许多事,也会渐渐好起来。”
好起来?或许吧……
司祸下意识抬手,隔着衣料摸了摸怀中的铁匣,里面躺着她拼尽全力才取回的血槿花瓣。
钟离无寂觉察到她的动作,神色微黯。
“司姑娘定是历经了千难万险,才能将血槿取回。不如先行休息,再言其他?”
司祸有片刻恍惚。
忽地想起南疆那片黑暗中的花海,想起险些无法挣脱的幻境。那场虚妄映射出,是她以为伸手便能够触及的人,和心底最深的渴望。
人分明活在现实中,却仍会在清醒后,一遍遍回味那些虚幻。
如今想来,竟有些可笑。
“不了。”司祸摇摇头,“我想先去看看他。”
话说出口,思念也涌了上来。
即使在南疆时,也几乎每时每刻都挂念许无忧,可此刻站在金府中,心绪却更难被压制。想把那些不论好的坏的,在他彻底醒来前,都和他说尽。
钟离无寂点点头,神色未变,“那司姑娘,便随我来吧。”
*
即使记忆回笼,缺失已久的过往、伤疤,随着许桑云刻意的不断回想,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晰地刻入骨血,他心中仍残留着最初醒来时的迷惘。
他曾有全心全意爱着他的父母;曾有一身许家飞叶过江的绝顶轻功;曾在江湖同辈中也是少有人能及的武学天才。
也曾以为,人生会如所想那般,承继许家、孝敬父母,成为身边人的依靠。
可现实却是,他连起身走出这间屋子的气力都没有。
父亲传他的那股内力,非但无法让他借此翻盘,反而日日冲撞经脉,将本就残破的身体撕扯得支离破碎。
只要恨意稍浓,情绪稍急,那股内力便会如决堤洪水般失去控制,击碎他最后一丝清明。
他数不清这段时日,究竟吐过多少血,昏过去多少次,又多少次再试着爬起来,想至少能踏出这间屋子。
每次醒来,发现又一日过去。
自己除了狼狈跌回榻上,强忍遍布全身的剧痛,什么都做不了、做不到。他心中便愈发焦躁,更加厌恶自己的无能。
又浪费了一日……
许家上下的尸骨收在何处?真正的仇人又在哪逍遥?
对一个只能躺在此处,毫无用处的废人而言,这些都没有答案。
原来,清醒也是一种酷刑。
眼前彻底黑下去时,他偶尔会生出那样的念头:要是这样死去,在地府与家人团聚,也算一种解脱。
醒时痛苦无力,昏睡时也无法得到安宁。
他的家人,死去的所有人,都会入梦而来,反复重现灭门那日的噩梦。
血和火无孔不入,直至浸透他的衣襟,烧毁他的灵魂。
可梦中的他,怎么也死不了。因为现实,他也确实逃出了那一片火海。
所有人都死了,他却活着。
所以,这些痛苦是他应得的,他本就不该得到安眠。
在那些人血债未偿之前,他凭什么安稳地活着?
许桑云从昏沉中缓缓恢复意识。
口中残留着苦味,鼻尖则是一股甜腻的花香,混合某人身上熟悉的药味。
是什么,是司祸……是她带回了血槿吗?
胸口像是忽然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许桑云想睁开眼睛,眼皮却似有千斤重。
又或者,并非不能,而是不想,也不知如何面对。
温热的药液被继续一点点小心而温柔地送入唇齿间,他想:
原来,能够救命的药,都是极苦的。
*
司祸喂完手中药,端着空碗,目光落在许无忧脸上,久久未曾移开。
钟离无寂温声问:“怎么了?可是许公子醒了?”
“好转许多,却不知何时能醒。”司祸垂眸。
话能骗过人,可脉象骗不了身为医者的自己。
司祸知道,他看似睡得安静,却并不安稳,看似未醒,却已有意识。
无论愿不愿意面对,但比起昨日她推开房门,看见吐血昏迷在地许无忧时,那几乎停拍的心跳,如今情况总归要好了不知多少。
连夜熬煮的血槿,药力正一点点渗入经脉,平抚住那股横冲直撞的内力,让他身体渐渐归于平和。
可司祸却高兴不起来。
盯着榻上人苍白的脸,想起钟离无寂所言已取出他脑中的针。司祸知道他已经变了,再不是许无忧了。
最担心的事,发生得那么猝不及防。而最后,她到底没想象中的慌乱。
人的接受能力,有时候真的很强。
每日清晨,司祸来把脉,喂药,换药,然后坐在榻边看着他,有时候看一会儿就去做别的事,有时候坐到天黑也没动。
就这么平淡过了两日,直到第三日。
司祸照常进屋,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低头吹着热气。
屋里很静,她没忍住,抬手去探他的脉。和前两日般,极其平稳,稳得不像昏睡中的人。而是刻意压着呼吸、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仍在沉睡的人。
总要有人改变,总要有人打破僵局,可许桑云显然不愿意。
司祸坐在榻边,看了他许久,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声:“无忧。”
无人回应,榻上的人安静得近乎死寂。
她眼角微微泛红,胸口沉重得仿佛坠了千斤巨石。良久,她将药碗放回床头矮几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药不能放凉,应当早些喝。”
司祸低声轻叹,像认栽般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床榻,慢慢整理起药箱。
银针一根根收入盒中,不多的瓶瓶罐罐也被重新摆放几遍,收无可收。
“许桑云。”
她忽然开口,叫的不是许无忧,而是本属于他,真正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榻上有一道极细微的气息变化,几乎察觉不到。
可她还是察觉到了。
司祸没有回头,依旧低头整理着早就收拾妥当的药箱,语气平淡得像是只在谈论天气。
“一直躺着,也不利于身体恢复。如今内力已经比前两日平稳许多,适当起身走动,对筋骨也有好处。”
窗外有风吹过,将窗纸吹得轻轻鼓起来,又缓缓落下,却终究钻不进屋子。
“若你暂时不想见我,我可以每日将药留在榻边。但要按时喝……”
司祸停顿片刻,又道:“还有,暂时还是不要动内力。”
说完,她终于下定决心,提起药箱,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却传来两声压抑的低咳。
许桑云努力支起身,额角浮起一层极淡的冷汗,却努力坐得笔直。
“多谢。”
声音低哑而冷淡,仿佛他们只是这世上寻常而陌生的医患。
除了道谢,便相顾无言。
即使不曾回头面对,司祸也能感觉到,他醒来以后,有什么东西被彻底从他身体中抽走了。
是原本的许无忧吗?
或许吧,又或许不是。不是消失,而是从前那仿若用世间最明艳色彩绘成的人,如今褪色成了一幅令人心痛的黑白画卷。
司祸站在原地,始终没能真正迈出离开的那步。
某种难言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由心室在跳动中送往四肢百骸,却无法冲破躯壳,切实地宣泄出来。
她问:“何必要装睡?”
许桑云答:“只是觉得,醒后相处起来,总归有些麻烦。”
麻烦……?
司祸压下心里万般的复杂,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看清他死水一潭的眼底,司祸才真正意识到,他真的再不是从前看见她眼底会闪闪发亮的许无忧。
熟悉的眉眼,盛满的是陌生底色。仿佛他们从未一同走过那么远的路,也从未成为彼此心灵的依靠。
直到此刻,恐惧与茫然才真正爬上司祸心头,几乎将她的冷静淹没。
许桑云平静地看着她,“司姑娘的救命之恩,待我了结家仇后,有机会自会偿还。”
“此外,我想,再无其他关系。”
司祸脑子有片刻的空白。在心脏因紧缩而窒痛前,她先一步在袖中捏紧了拳,指尖刺破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疼痛让她清醒几分。
她往后退了两步,控制住有些紊乱的呼吸,脸色微白。
两人就这么沉默的对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祸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司家救人,从不图报。”
“甚好。”
许桑云淡淡看了她一眼,开口送客:“那司姑娘便走吧。”
“好。”
司祸手紧紧攥住衣摆,勉强控制住颤抖。
或是因为愤怒,也可能是不甘,总之不可能是伤心。
可这些,她说的不算。
看着司祸转身离开,许桑云紧握的手指却迟迟未松。
直到门扉合拢,他才猛咳几声。喉间涌上腥甜,他强行咽了回去,可铁锈味仍在口腔中彻底漫开。
明明是他亲口让她走的,可他胸口却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许桑云闭了闭眼,将这一切归咎于尚未恢复的身体。
手摸向药碗。滚烫的汤药随着时间流逝,热度早已散去大半,只余些许余温。想来,变冷也只是早晚的事。
他心中冷笑,最终仰头将药液一饮而尽。
苦意漫过舌根,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