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秘密 这盏红灯是 ...
-
宁一水说完,嗓子已然有些干哑。她端起床边的凉茶,仰头咕咚咚灌下大半杯。
司祸坐在榻边,神情凝重。
她能够想象宁一水坠下山崖时的绝望,也能想象她浑身是伤,独自在山中奔逃时的痛苦。
却仍想不明白,这盏红灯之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司姑娘。”宁一水轻声唤她。
司祸回过神,“嗯?”
宁一水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些未愈合,发红的伤口,迟疑片刻,低声道:“你看上去……也有些累。”
司祸眼睫微垂,将手藏回袖中。
确实为了赶路,她不仅顾不上处理伤口,还反倒在缰绳摩擦中反复撕裂,渗出血来,隐隐作痛。好在怀中两片血槿安稳地躺在匣中,想到这一点,也觉得这些不重要了。
就是不知道,许无忧如今怎么样了。
“没什么。”司祸抬起头,朝她露出一抹浅笑,“只是赶路急了些。”
她不愿再谈自己,转而问道:“你可知金万两想从红灯里找到的,究竟是什么?”
宁一水握紧茶杯,缓缓吐出两个字,“秘密。”
“是不能说?”
宁一水却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她,神情从未有过的认真。
“是关于西域使团的秘密。”
“继母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她读过很多书,也认得些西域文字。红灯从来不是村长打开的。”她停顿片刻,目光一点点灼亮起来,“是她。”
“她解开了灯上机关,发现其中藏着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司祸有些意外,“上面写了什么?”
宁一水摇头,“上面都是梵文。她研究了很久,仍未能全部参透,只知道这盏红灯是原本是当初西域使团带来的信物。”
“我不知道那是怎样一段历史。但她告诉我,那些本以为是村人夸夸其谈的事,或许是真的。”
司祸拧起了眉头,攥得指节咔咔作响。
所有线索汇聚在一起,精妙的红灯,因犯下大案躲于山中,不断拐骗女子延续香火的村民。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曾参与当年西域使团遇袭之事。
此等滔天罪行,若让朝廷发现,简直死也难赎其罪。因为他们毁的,是本可交好的大夏与西域。
“所以,她说这是很重要的证据,不能落入村人手里,更不能落入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的手中。”
司祸沉默了很久,心中久久无法平息。
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从泥潭中挣脱的女子,却从未想过用此换取一线生机,而是心有家国,将证据妥善藏了起来。
并非确信自己未来能改变什么,只是不愿看到可能缓和两国关系的证物,被岁月埋葬,甚至落入恶人之手。
“为什么告诉我?”司祸问。
“因为我发现,人无法总是视而不见。”宁一水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很苦。
觉得事不关己,便可以冷眼旁观;觉得只要逃避,事情就会自行过去;觉得熬过这一夜,天亮后一切便能恢复原样。
却终有一日,命运的镰刀落下,可夺走的,却是那个生命中带着她奔向自由的人。
“我从前总觉得,只要她愿意接受村里的生活,我们便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不那么令人满意,却也不差。”
她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可我忘了,那样的生活,本就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下。”
司祸心头微动,温柔盖上她的手背。或许……没有人比她更懂,命运一事究竟有多残酷。
“后来逃出来,我又想,只要带着红灯回到江南,将她好好安葬,一切便能尘埃落定。至于那些藏在灯中的秘密,只有她觉得重要。十多年前的旧事,就算翻出真相,又能如何?”
宁一水紧抿着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
“可是,我低估了她,也低估了这盏红灯,更低估了西域使团那段过往。”
“逃避原来没有用。金家不会放过我,即便没有金家,也会有更多记得这盏红灯的人。他们会一个接一个找来,让我永远活在恐惧之中,带来无穷无尽的折磨。”
司祸沉默了。
她不知如何开口,因为宁一水说得没错。
红灯若当真与西域使团有关,便如许家意外得到尼摩功法一般,怀璧其罪。
只要秘密在一日,觊觎便永远不会停止。
“所以我不逃了。”
宁一水抬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目光却前所未有地明亮,“我要去做那些她没能做到的事。这样……也算她不曾真的离开我。”
她的坚定与勇气,令司祸心中触动,眼底却又浮现片刻迷惘。
因为她也曾如宁一水般胆怯、逃避,以为只要守住自己的一方安稳,许多事便与她无关。
只要救满百人,回到司家便好,江湖中的恩怨纷争,与她何干?
所以,她才会总想要抛下缠上的许无忧,会畏惧因他的依赖而生出的牵绊,也会在明知许家灭门惨案后,还是连救他性命之事,都要反复权衡得失。
她的善心总留有余地,却又做不到真正的洒脱。
才会明明不想卷入江湖恩怨,却不断被麻烦找上门来。
是不是正如宁一水所经历的那样,越是逃避,越会被逼入无路可退的境地?即使不面对,问题也不会真正消失,只会如附骨之疽般,日复一日地纠缠下去。
所以……即使担忧、害怕,许无忧也终有一日会不再属于她吧。
司祸望着宁一水,轻声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是你带我逃出了村子,也是你给了我司家信物。你救过我,所以我想相信你。”
“相信……我?”
“你曾经答应过。”宁一水看着她,重复了当初的请求,“若我没能将继母的骨灰带回江南,你会回到村中,替我挖出她剩下的尸骨,将她葬回江南。”
司祸瞳孔微颤,几乎猜到了她话中所藏之意。
果不其然,宁一水放下手中茶杯,压低了声音,“金万两想要的东西,就藏在她的尸骨下面。”
有人会在意那盏昂贵华美的红灯,会惦记藏有西域秘密的羊皮纸。却不会有人在乎,一个被拐卖到山村,又被草草掩埋的女人。
“我猜金家人肯定会去找,就算我回村,也无法将她和羊皮纸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宁一水望着她,声音轻得发颤,“所以,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屋中安静下来。
或许是宁一水的勇气感染了她,司家那不涉江湖恩怨的规矩,被司祸抛在脑后。她缓缓抬头,没有犹豫。
“好,我答应你。”
*
虽答应了宁一水,可许无忧的身体司祸又怎能放下。不论如何,她也需先回叶城救人,再去寻红灯中的秘密。
司祸轻轻按住她的手,“你伤势未愈,暂且留在这里修养。金家人多半认定你已经坠崖身亡,这段时日不要露面,也不要让外人知道你还活着。”
“等处理完叶城的事,再与你一同回村。”
“好。”宁一水眼眶微红,点点头。
离开内屋,司祸发现司若絮仍站在医馆廊下。
雨已经渐渐停了,檐角却不断有水珠坠落,砸在门前积水里,荡开一圈圈细小涟漪。她安静地望着,身上湿透的外衫仍未换下,贴在皮肤上明明该不适,可她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其中透着抹难以觉察的暗色。
司祸走到她面前,“她被金家追杀,而我不得不暂时回金家救人。所以……我想拜托你帮忙照看她一段时日。”
“好。”
司若絮几乎没有思考便应了下来,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开口。
答应得太过轻易,反倒让司祸微怔,“不会麻烦你吗?”
司若絮摇了摇头,“我暂时也不会回司家,原本便没有确定的去处。留在这里照看她一段时日,并不麻烦。”
“你不回谷?”司祸有些意外。
毕竟谷中人极少有外出的任务,即使奉命离开,也不会在外长久逗留。上次送信相遇,她身边还有司家的双胞胎跟着,如今她们都回去了,竟只剩她一人。
“为什么?”
司若絮没有看她,只淡淡道:“有些事还没有办完。”
她说这句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袖口,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见对方不愿多说,司祸手紧了紧,却没有追问的勇气,只暂时压下心头疑惑。
司若絮余光扫过她的手,神色微微一凝。
迟疑片刻,她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罐,递到司祸面前,“再如何着急,也该先将手上的伤处理好,再出发。”
突如其来的关心令司祸有些错愕,可却更多是一阵久违的暖意,伸手接过。
“谢谢。”
两人再没有更多交谈。如同一对熟悉的陌生人,小心维持着一个彼此都不至于感到难堪的距离。
司祸简单上药包扎,便牵马离开医馆。
雨后的道路湿漉漉一片,泥泞之中水坑深浅难辨。马蹄踩过,污浊的泥水向两侧飞溅,行路也比往日更加颠簸。司祸紧攥缰绳,纱布摩擦伤口带来的火辣痛意,被药膏残留的清凉暂时压了下去。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雨后的腥湿气息,非但没有让她放松,反而令方才司若絮独自站在雨中的画面愈发清晰。
湿透的衣衫,难得晦暗的神色,含糊不清的理由,与不回司家的决定。
一切的一切,都让司祸心中不安。
她忽然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停下,前蹄重重踏进积水之中。
“玄青。”
司祸抬头看向四周。山野间明明安静得只剩枝叶滴水的轻响,可她却无比确信,那个人依旧跟在自己身后。
高处树冠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浓密枝叶间倒挂下来。玄青双腿勾住树枝,靛青色衣摆垂落,笑吟吟地看着她。
“想我了?”
司祸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我虽已欠你不少人情,但还是希望,你能再帮我一次。”
玄青挑了挑眉,“你使唤我,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宁一水被金家追杀,若絮看上去也有些不对。我不太放心,所以希望你能留下来,替我暗中照看两人。”
玄青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旋即不以为然地一笑。
“好啊。既然你都不觉得将她们交给我有何不妥,我又有什么好拒绝的?”
像是打趣,又像是提醒,司祸不是没有听出来。
可南疆之行过去,她始终觉得玄青虽身份不明,行事也时常让人捉摸不透,却并无真正的恶意。
“谢谢,算我又欠你一个人情。”
说罢,司祸拱手,不再耽搁地调转马头,扬鞭疾驰而去。
看着策马消失在雨后朦胧山野间的司祸,玄青无声叹了口气。
她恨不得立刻回到叶城,将拼上性命所得的血槿送到许无忧身边,却并不知道。
在她离开的这段时日里,金家发生了种种变故,格局大变。
而那个令她一路牵挂、心心念念的许无忧,也已经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