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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逃 水不会被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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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南月后,司祸一路快马加鞭,往叶城方向赶去。
可才两日,天边忽然升起一道青黑色烟流,在朗朗白日中格外醒目。
那是司家特有的信号。
司祸勒紧缰绳,马蹄在泥路上踏出一声长嘶。她抬头望着那道青烟,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毕竟司家人几乎不会主动寻找她,除非……
想到可能司家有事,司祸不敢犹豫后,掉转马头。
赶至青烟升起的小城时,阴云悄然铺满头顶,想来将有一场大雨。城内道路狭窄,不便纵马,司祸只得牵马走入长街。
两侧房舍低矮,多以粗糙黑泥混着碎石垒砌而成。墙面被常年风雨冲刷得斑驳不平,狭窄巷道里少见行人,连日光照进来都显得阴沉。
长街尽头是一家略显破败的医馆,褪了色的旗幌,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摇。
司祸还未走近,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医馆中缓步而出,神情凝重。
是司若絮。
司祸顿住脚,有些犹豫要不要远远喊她。而此时,凉风裹着细雨骤然飘落,越来越大,渐渐形成一片水雾,她抬手掌虚挡,快步奔向医馆。
司若絮却一动不动,直到她几乎跑到面前,才恍然回神,手下意识背在身后。
司祸看见了,却并未在意。见她仍站在雨中,想伸手拉她进屋,司若絮却慌忙侧身避开。
司祸垂眸,收回的手不由握紧,“我是看到青烟信号,赶来的。”
“嗯。”
司若絮看着她紧抿的唇,有些于心不忍。刚想开口,发梢却恰好落下一颗水珠砸入眼中,有些发涩,打断她的解释。
“是要何事,可是司家……”
“别乱说。”司若絮突然打断,上前几步站于檐下,可衣衫早已被雨水打湿,看上去竟有几分狼狈。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铜片,“你可还记得这枚信物?”
司祸微怔,这枚信物,她只送出去过一次。
“宁一水?”
“我识得这是你的信物,才会燃烟。”司若絮目光转向医馆内,声音很轻,“小姑娘似乎是逃难至此,虽伤得不轻,但也大多是皮外伤,休养些时日便无碍。”
司祸眉心却蹙得更紧。
她不是应该被送去江南了吗?
踏入内屋,门窗紧闭的屋中药味浓重。
宁一水正靠坐在床榻上,身上已经换过干净衣裙,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只是额角与手臂都缠着白布,裸露在外的手背上还能看见不少细碎划痕。
司祸站在门口,手上被藤枝划破的伤口仿佛共感般,隐隐作痛。
宁一水眉目间带着难掩的疲倦,抬头看见司祸熟悉的脸,片刻怔然,旋即又朝她露出一抹浅淡笑容。
谁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两人竟都是伤痕累累。
*
“他们从未打算送我去江南。”
宁一水的语气很平静,叙述着她过往月余所历之事。
离开金家去往江南那天,她本真是松了一口气。坐在马车中,紧紧抱着红灯,嘴角难得有笑意漾开,期待着将藏于灯中的骨灰葬回来处。
江南,她只在继母口中听过的地方。
有碧如天色的春水,白墙黑瓦的房子,还有烟雨中簌簌洒落的花瓣。那里人说话应该不似村人那样粗鲁,姑娘们会穿着轻软罗裙,如继母般温柔,仿佛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绕了个弯。
宁一水从未亲眼见过江南,自然也无法辨别眼前的真假。
十数日的路途,金家护送她住进一处依水而建的园林,亭阁倒映水中,绿波荡漾,满眼诗情画意。
他们说这里便是江南,客气请她下马车,目光有意无意落在红灯上,有些古怪。
宁一水抱着红灯睡下,却总能察觉门外有人走动,似乎在观察她是否睡熟。
她紧紧将红灯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对它说着对未来的向往。
“等将你送回家,这盏灯再贵重,对我而言也不重要了。”
“他们想要,我就给他们。”
她说服自己,不去抵触他们的觊觎。甚至,做好将红灯拱手相让的准备。
可某人却已迫不及待。
迷药迷晕宁一水,随后出现在屋中的,竟是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金万两。
他试图破解红灯机关,找到藏在其中秘密,却不得其法。红灯机关精巧,一旦强拆,内部夹层便可能连同藏物一并毁去,金万两不敢再动,暂且败兴而归,继续推进她的“寻亲”计划。
次日,宁一水被人带去苏府,看着继母亲人们,红着眼眶握着她的手,情真意切地诉说这些年找寻女儿的苦楚相思。
她心中深受感动,颤抖着手,拨动机关,八角红灯如花朵绽放般在众人面前展开。然后,她小心翼翼捧出里面不多的骨灰,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那是她在这世间最珍视的东西,但对于某人而言,却只是一堆无用的尘土。
她无从得知,眼前一切皆是骗局。
从叶城到江南,那数十日的路程,不过是金家车队带着她在西南绕行。
而她所住江南的宅院,不在千里之外。不过是叶城以南,一处仿照江南园林修建的金家私庄。那些“亲人”,也不过金万两找来的几名家仆所扮。
在宁一水欣喜落泪时,蛰伏已久的金万两跃身而出,伸手猛地夺走红灯。
他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面沉如水,看着空空荡荡的红灯。不甘心的将灯身里里外外翻找数遍,却真的什么也没有。
失去的左臂,没能从许家占得的好处,武林盟的施压与威胁。种种一切,在他今日费尽心机得到这盏红灯,发现只是一场空时,点燃怒火,彻底失控。
周身杀气骤起,金万两转身狠狠掐住宁一水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说,东西呢?”
宁一水双脚离地,脸色瞬间涨红,惊恐地挣扎,却根本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红灯里的东西,在哪?”
生命威胁下她无法思考,说不出任何话,只能疯狂摇头,卑微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乞求着对方能放过自己。
金万两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片刻后,他猛地松开手,一脚踹在她腹部。宁一水像被狂风卷走的枯叶,狠狠撞上墙面,又摔落,整个人滚到角落。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撞得移了位置,痛苦的蜷缩在地上。
“你真以为这里是江南?”
金万两站在她面前,冷冷笑了一声,道出最恶毒的真相,“你根本没出过西南,这里也不是你要找的家。”
宁一水怔住,勉强抬头看向四周。
方才还抱着她落泪的“亲人”,此刻全都神情冷漠地站在远处。
眼前一切,让她仿佛回到那个充满恶念的村子。她没有反抗的能力,更生不出反抗的勇气,只要低下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痛苦便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或许,顺着对方的心意,告诉金万两,告诉他那块羊皮纸的下落。就像当年,麻木地看着村中一次次挂上的红灯。
什么都不做,就好了。
听着她痛苦的呜咽,和眼角不断涌出的泪,金万两毫无怜悯,上前一脚踩在她的侧脸。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红灯里的东西,究竟在哪?”
宁一水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因泪水与疼痛变得模糊。可还是能看见,不远处倒在地上的红灯,灯边是她细心包好,那人在世间残存的一捧薄灰。
风将布包吹开,也将灰烬吹散。
突然间,她就选好了答案,艰难摇头,“我……我真不知道。”
金万两脚下力道骤然加重,宁一水吃痛呜咽,忙带着哭腔解释:“我真的不知道!”
“这盏灯只由村长保管。我对村人而言,只是个长大可以卖钱的丫头,怎么会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机关,机关只是我偷看过村长打开红灯,记住了顺序。我是为了母亲,也为了能卖灯上珠宝换钱,才会趁村长被抓,将灯偷出来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的断断续续,逻辑却无比清晰。
“我拿到灯时,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将骨灰放了进去,什么都不知道。肯定,肯定是被村长取走了!”
“我只是……只是想保护她的骨灰,呜呜。”
这一番解释,倒是情真意切,也没有破绽。
金万两低头审视她许久,眼前的姑娘年纪不大,出身村野,甚至连真正江南都不曾见过。即使能照着村长的动作打开机关,却不太可能知道红灯秘密。
又怎会提前将尼摩秘册藏起?
他收回了脚,甚至换上和善的笑容,将人扶起,假惺惺地关心道:“原来是我误会了。”
“既然红灯原先由你们村长保管,那其中宝物,想来也是被他藏了起来。”金万两替她拍了拍肩上尘土,动作甚至称得上慈爱,“小姑娘熟悉村子,便回去替我仔细找找。”
他笑了笑,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要是找不到,我可是会很失望的。”
宁一水浑身僵硬,垂着头瑟瑟发抖,不敢拒绝。
她不傻。金万两暂时留她性命,只因为以为她还有用处。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后,一定不会放她活着离开。
她必须逃。
可是……自己没有武功,没有人能依靠,又真的能逃的了吗?
指尖触到藏在袖中的坚硬铜片。
宁一水忽然想起,司祸将此物交给她时说过,只要找到与司家有往来的医馆,将铜片交出去,自会有人护她周全。
所以,并不是没有希望的。
*
金万两觉得宁一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村女,路途又远,他暂时无法长期远离叶城,便只遣几名暗卫将人带回村中。
随便捆住手脚,丢进马车。
嘱咐她好生寻到那件她说过千百遍,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马车未走大道,走的皆是深山小道。
那日,行至某处陡峭山道时,暗卫全神贯注。只因山道一侧紧贴峭壁,另一侧是不见底的山崖。崖下还隐约传来激烈水声,应当有湍急溪流。
若是掉下去极为危险。
宁一水听着水流,听着车轮碾过碎石,心脏剧烈跳动。
是机会。
她闭上眼,借着马车拐弯时向外倾斜的力道,再用被捆住的肩膀,咬牙借力狠狠撞向车壁。
“砰!”
马匹受惊,扬蹄嘶鸣,车厢骤然失去平衡,猛地向一侧倾翻。
宁一水在天旋地转中撞破侧窗,连人带着碎裂木板滚下山坡,枯枝与乱石剐在她的额头、手臂与脊背,渗出鲜血染红衣衫。
身后传来金家暗卫的怒喝,有人纵身追来。
宁一水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只能忍着周身骨头被撞碎的痛,蜷起身体,任由自己往崖下滚去。
下一刻,她整个人坠入冰冷溪水,寒意瞬间将她淹没。
湍急水流卷住她的身体,拖着不知去往何方,鼻腔与喉咙都灌入溪水,胸口像要炸开一样疼。
她以为自己会死,可被冲出很远后,溪水没有吞没她,反而让她寻机扒住一块巨岩,艰难爬上了岸。
躺在石地上大口喘息,视线模糊间,宁一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果然,命贱的人是很难杀死的。
从前落在她身上的棍棒、石头和鞭子,也都要不了她的命。可有些美好的人,却像一朵开错地方的花,轻轻一折,便凋谢了。
害怕人追上来,她咬牙拖着痛到散架的身体站起,继续往山里跑。
跑了很远、很久,即使已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她也不敢停。她不知道、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可以跑得这么快,像风一样。
喉间淡淡的锈腥气,喘不上气的晕眩,让她痛苦、恐惧。
不合时宜的,她脑子闪过那个满身墨香,总是温柔笑着的女人,一笔一画教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宁、一、水。”
“水不会被困住,总会流向更远的地方,就像你一样。”
难抑的思念涌起,让她眼睛湿润,模糊了前路,却仍不顾一切的往前狂奔。
她不会死在这里,就像某人希望她活下去那般。
原来无知无觉间,她已不再是村子里麻木听命、只求苟活的宁娃儿。
冥冥之中,有一个灵魂,给予她奔向自由与希望的勇气,领着她救人,逃出村子,跨过一切当初以为不可渡之水。
所以,哪怕前方是千山万壑,她也会跨过去。
信念支撑下,宁一水跌跌撞撞冲出山林,她不敢去繁华的大城市,只寻到一处破旧小城的医馆,从袖中摸出那枚青色铜片。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忐忑等着命运安排。
大夫神情一变,将浑身是血的宁一水领到后院,又托人将消息送给附近司家人。
至此,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原来,逃出去并没有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