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针 那是,司家 ...
-
洞外日光朗朗,穿过层叠翠叶洒落下来。
四周山峦起伏,苍翠山影倒映在潭水之中,形成蓝绿渐变的湖色。水面偶有微风拂过,便将倒映的天光揉得细碎。
虽是美景,可洞中却满地的枯枝乱叶,碎石间还残留昨夜滴落的血迹,怎么看都算不上舒适的落脚之处。
放在平时,金玉儿定是各种挑剔不满。
可她此刻却毫不在意,甚至觉得山间空气清新,风也凉爽宜人。只是在山洞里蜷着睡了一夜,筋骨酸痛,只好大大地抻了个懒腰。
骨节舒展开来,金玉儿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回头看向洞内。
阿生还靠着石壁,闭目安眠。
昨夜逃得匆忙,他又受了重伤,此刻脸色苍白,身上还是微皱染血的衣衫。清晨的阳光从洞外斜照进来,落在他散乱的黑发与锋利侧脸上,竟将给平日那拒人千里的冷脸平添几分暖意。
金玉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发现从前总觉得阿生没有表情,看上去严肃冷漠,一点意思没有。原来其实五官也生的不错,鼻梁挺直,眉眼深邃,只是双颊略显瘦削,配上如今没有血色的脸色,倒有几分病弱美。
她眯着眼睛靠近,突然笑起来,“你醒了吧?”
阿生缓缓睁开眼。撞进眼眸的,是她近在咫尺的弯弯笑眼。亮晶晶的,盛满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怔了一瞬,看着金玉儿扬起下巴,得意挑眉。
“怎么样,我的第六感很厉害吧?”
她自夸完,也没等阿生回答,便蹦蹦跳跳地跑到潭边,摘下一片阔叶,卷成勉强可以盛水的形状。装好水,再小心翼翼端回洞中,蹲到阿生面前。
“喏,喝点水。”
阿生垂下眼睫,目光在她被潭水打湿的指尖停了一瞬,还是微微低头,就着她手中的叶片简单喝了两口。
清凉潭水滑过干涩喉咙,可紧接着泛上来的,却全是咸腥的血气。
“就喝这么点?”金玉儿不满嘟囔,“我都亲自伺候你了。”
阿生沉默片刻,像是不愿拂了她的意,又低下头准备继续喝。
金玉儿却将叶片立刻拿开,“不想喝便算了,干嘛勉强?想喝我再给你去接呗。”
“怎么样,我这个主子好吧?”
说完,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眼中是她独有的自满,在斑驳光影下晃得他有些头晕目眩。
金玉儿看他下巴沾着点亮晶晶的水渍,抬起袖子,不客气的擦了两下,没有丝毫暧昧的意思。
可她指尖碰到唇边时,阿生仍气息一乱,偏过头,喉间压抑着咳了几声。伤口被牵动,胸腹间的白布很快又渗出小片暗红。
金玉儿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扶他。
阿生抬手挡住她,语气有些冷,“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或许是伤势过重,阿生嗓音比平日低哑许多,“有血,脏。”
“血有什么脏的?”
金玉儿不理解,却还是怕碰痛他,乖乖收回手,蹲在一旁,盯着他伤口看,“昨夜给你上药的时候,是不是也弄疼你了?”
她嘟了嘟嘴,吐槽道:“你又不说叫我轻点,光听你痛得吸气了。”
反正反思自己,金玉儿是做不到的。
阿生沉默片刻,还是解释:“不痛。”
金玉儿耸耸肩,只当他不愿承认,捡起根树枝扒拉着脚边碎石。想到昨夜的事,她好奇问:“你说……我们究竟发现什么秘密?小姑竟想杀我们灭口。”
母亲死的早,父亲和小姑自幼都极为疼爱她,完全是溺爱的程度。
所以昨夜那一剑劈来时,她几乎是呆在原地。若非阿生替她挡下,她此刻或许已经死了。
究竟因为什么,才让小姑一点情分都不讲?
阿生抬眼看她,“是那盏灯。”
“宁一水那盏吗?”金玉儿惊讶,回想道:“难怪昨日我看着那么像,果然是那盏红灯。”
接着,她露出担忧神色,“宁一水不会已经死了吧?”
“不会。”阿生分外笃定。
“为什么?”
“宁一水离开是家主安排,私下派出许多暗卫。”阿生靠着石壁,呼吸仍有些沉,“若你小姑真是杀人夺灯,家主应该早有消息,会加强防备。”
“所以,是相似的另一盏?”
忽然,金玉儿想起第一次见到红灯时,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歪着脑袋,苦苦思索。
“我为什么会觉得,那盏灯很眼熟呢?”她握着树枝,在泥地上胡乱画着灯笼轮廓。
八角制式,花蝶纹样,西域宝石……突然,灵光一现,“哎!”
她猛地站起身,兴奋道:“我想起来了!很小的时候,我和爹爹去武林盟,见过一盏这样的灯啊!”
阿生眼底缓缓沉了下来。
武林盟……
看来,是与那个笑里藏刀的钟离无寂,脱不了干系。
*
屋中弥漫着浓重药味,许无忧安静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他胸口只剩极其微弱的起伏,看上去像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活死人。
钟离无寂坐在榻前,静静看了他许久。
那双惯常含笑的狭长眼眸中,此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将天外陨铁拿来。”
莫临风取来木匣,双手捧至他面前。
匣盖打开,里面铺着柔软锦缎,正中静静躺着一块通体黝黑,形状不规则,流转着奇异金属光泽的石头。
钟离无寂将之取出,放在指尖端详。
封住许桑云神智与记忆的针,藏在后脑玉枕穴附近。针入得极深,完全没入血肉,若以寻常磁石强行取出,稍有差池便会损及脑脉,轻则神智尽毁,重则当场毙命。
可有些人最值钱的,却恰恰是记忆。
所以他等这数月,为的不仅是得此空隙,而更是这块能牵附天下金铁的天外陨铁,从而安全取出许桑云脑中的针。
因为从混沌中醒来的人,总会本能地相信,第一个向他伸出手的存在。
而他,要的便是做这样的好人。
“将他扶起来。”
两名暗卫得令,上前一左一右托起许无忧,让他靠坐在榻前。
长发被拨开,露出苍白后颈,隐约还能看见背后烧伤,扭曲着没入衣襟深处。
钟离无寂指尖沿着颈骨缓缓上移,停在后脑发丝一处极不起眼的位置。没有伤口,也没有半点针尾露出。
可他知道,封住许桑云记忆、神智的针,就在此处。
钟离无寂将陨铁贴近,稍稍催动内力。最初没有任何反应,可数息后,许无忧后脑发根下,忽然闪过一点极淡的银白光芒。
光点轻缓地朝陨铁移动着,许无忧眉心也随之皱起,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钟离无寂手却极稳,一点点向外移动陨铁。
后脑银针渐渐显出真容,鲜血顺着发根渗出。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整根银针最终被完全吸出,带着血丝牢牢附着在陨铁之上。
几乎同一时间,许无忧体内沉寂的内力察觉到身体变化,开始蠢蠢欲动。像失去最后一道禁锢的困兽,刹那间冲向四肢百骸。
他身体猛地绷紧,额间顷刻覆满冷汗,颈侧青筋根根凸起,苍白面容也因剧痛而变得扭曲。
钟离无寂不慌不忙,将带着银针的陨铁放回匣中后,才缓缓搭上许桑云腕脉。
温和内力顺着经脉,在心脉附近缓缓织成一道屏障,只护住最致命之处,却并不引导乱窜的内力。
他当然可以替许桑云彻底压制内力,缓解痛苦。可如此,他又如何能看得清尼摩功法的妙处?
狂乱内力在许桑云体内横冲直撞,反复撕扯损毁血肉经脉,又被无形之力强行修复,甚至比原本更加坚韧。仿佛每一次毁坏,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彻底的重塑。
拆骨剥筋的剧痛,让榻上的许桑云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没有神智,只有一片被痛楚逼出的猩红和疯狂。他喉间发出痛苦低吼,手死死抓住身旁两人,指节发白,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撕碎。
钟离无寂稳稳坐在轮椅中,内力仍源源不断地涌入许无忧体内,仍只护住心脉,却又不顾其他,仿佛眼前人不过是他随意拿捏的玩具。
“噗——”
最终,许无忧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鲜血溅落在钟离无寂肩头,斑驳浓艳,犹如雪地里骤然盛开的红梅。可榻上之人却宛若迅速枯败的花,失去所有力量,痛苦地蜷缩起来。
“二爷。”莫临风微微皱眉,上前一步,语气担忧,“许公子他……”
“退下。”
钟离无寂语气冷淡,看着榻上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时间一点点过去,许无忧急促紊乱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终于从无休止的地狱折磨中逃出。
只是睁开的眼睛里,依旧满是茫然。
钟离无寂感受着指腹下,那股缓慢流转修补血肉的内力,神情短暂恍惚一瞬,眼底幽光亮起。
有惊喜、贪婪,还有妒恨,却皆转瞬即逝,只剩淡漠。
尼摩功法果然名不虚传,也正是他渴求数十年的东西。
许无忧瘫在榻上喘息,长发凌乱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唇边是残余血色。
许久,他挣扎着缓缓抬起头。那双眼依然猩红,却不再是许无忧的懵懂、清澈,里面有火,有血,也有几分从深渊里苏醒后,混合着恨意的茫然。
钟离无寂第一次正视眼前人,“许桑云。”
许桑云没有答。
只是在听到自己名字时,瞳孔狠狠一颤,连带着嘴唇都在发抖。无数记忆如洪水般冲进脑海,他头很痛,却什么苦也喊不出,什么泪也流不出。
像是失去所有气力,他跌躺回榻上,死死睁着眼,怔怔望着头顶雕花,看了很久,久到他闭着眼也能将上面雕花一笔笔刻出来。
可脑中,始终躲不开那炽热的火光、凄厉痛苦的哀嚎,以及令人作呕的血腥。回忆的真实,如地狱恶鬼般缠上他,死死不放。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也从未如此痛苦。
记忆越清晰,恨意便越浓烈。
他想握紧拳头,想怒吼发泄,想手刃凶手。可羸弱的躯体,却连起身都暂时做不到。
看到他眼底的不甘与痛苦,钟离无寂心中冷笑,可语气却是极致的温柔。
“许公子才恢复神智,身体尚弱,还须先好生休养。”
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刻意安抚,只是做好一个尽责的旁观者。
“许家之事,武林盟从未放弃追查。如今你既已醒来,我等更将尽心竭力,与你一同查明真相。”
“从你脑中取出的针,如今就在匣中。”钟离无寂将装着陨铁的木匣轻轻放在榻边,“待你精神好些,或能辨认一二。”
说罢,他未等任何回复,转动轮椅缓缓向外行去。
直至屋门在身后合拢,唇边终于漾起一抹极浅笑意。
房中重新恢复安静。
许桑云缓缓闭上眼,温热的泪终于自眼角滑落,灼痛他的灵魂。
许久之后,他终于强撑着坐起身。余光扫过榻边木匣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没有来由的不安。
许桑云盯着它看了很久,伸出仍在发抖的手,将匣盖掀开。
黑色陨铁之上,粘着一根染血的细针。针身纤长,透着独特的银色光泽,针尾是独特云纹制式。
许桑云瞳孔骤然紧缩,紧紧的咬住唇,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恨。
怎么会不眼熟?
趴在司祸身边的许无忧,曾无数次看着她纤细指尖,划过一根根银针。看着她用那些纹路漂亮的针,一次次替他止痛,救他性命。
那是,司家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