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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残本 必须想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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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祸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那株诡异的双生花。
死里逃生,手腕与颈间的冰冷触感却仍未散去,握刀的手还微微发颤。
那场幻境将她心底恶欲剖开、放大,编织成一场令她沉沦的美梦,令人后怕。可许无忧还在等,所以她无法放弃这朵救命之花。
今日不是她死,便是这血槿亡。
司祸咬住舌尖,借着痛意维持清醒。她闭息上前,将银制小刀抵在花茎之上,神情坚定,刀锋落下毫无犹疑。
鲜红血槿落入匣中,似仍活着般,其上缠绕的白色菌丝疯狂蠕动,叫嚣着它的痛楚。
花茎断口处渗出黏稠的青绿色汁液,浓烈花香扑面。即使闭息,司祸脑子却仍一阵恍惚,眼前闪现光怪陆离的残影。
苍梧谷的密林,满院铺晒的药材,和爷爷对她伸出的手……
生怕再次沉溺幻境,司祸发狠将舌尖咬破。
腥锈在口中散开,疼痛唤回清明,眼前只剩下浓稠黑暗与花叶簌簌。
藏在藤枝与花叶间的虫蜂,被花香惊醒,发疯般扑向断裂的花茎,争先恐后地吸吮犹着花汁。色彩斑斓的毒蛇不知从何处钻出,相互撕咬、争抢。
转眼间,原本风平浪静的花壁已然成了令人作呕的斗兽场。
司祸连退数步,与那片混乱隔开距离,掌心紧紧攥着银针。
细长针尖陷入指腹,尖锐痛意盖过脑中那层薄雾。
原来,只有会痛,才是真实的证明。
她转身离去,再不理会身后毒物的争食厮杀。
司祸以为自己记得路,可越走越觉不对。
记忆中的岔口与岩壁,在脑中变得模糊不清。花香虽不再浓烈,却似仍藏在鼻腔与肺腑深处,若有若无地缠着她。
脚下越来越软,像踩在厚重棉絮上,虚浮无力。
她本想伸手撑岩壁歇会,脑中却忆起藏于花后的毒虫,伸出去的手又悻悻地收回。
勉强又走了几步,她实在撑不住,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所幸脚下并非坚硬岩石,而是由藤蔓与细草交织而成的厚网。司祸尾椎隐隐发麻,并未真正摔伤。
借着火折仔细照过四周,岩壁尚算干净,脚下藤草也没有异动。
她这才稍稍放松,虚虚靠在石壁上喘息。
微弱火光照亮她苍白侧脸,掌心与指尖满是细小血痕,脖颈处被蛇勒出的红印也愈发明显,可司祸心思却不在自己身上。
为何月楹没有告诉她,血槿致幻?
是故意隐瞒想害人,还是她们也不知道?
她又想起玄青此前所言,月氏人几乎死绝,这群人不过借名旁支,司祸心中也隐约有了答案。
想来,南月传承在战后近乎断绝,她们或许只知圣地有血槿,知骨牌能护人进入,却根本不清楚花香、虫蜂以及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危险。
否则,也不至于始终无人能带回她们想要之物,从而依靠起最恨的大夏人。
司祸歇了片刻,头脑稍稍清醒,便撑着地面准备站起。
掌心按在地面,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她低头看去,是缠在藤草上的细小倒刺勾破皮肤,留下几道火辣辣的口子。
血腥气混着藤草的青涩味,刺激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心底莫名腾起一股火气。
巨蜂妖花也罢,如今区区藤蔓都敢欺负她?
司祸冷笑抽出银刀,将勾破掌心的藤草尽数割断。却发现下方并非坚实泥地,而是另一层交错缠绕的密网。无数白色细丝寄生其上,柔软却极有韧性。
难怪方才,总觉得脚下虚浮,不像踏在地面上。
司祸蹙眉,举着火折凑近,想看清那些类似血槿上的白丝究竟是什么。
岂料火苗刚刚靠近,其中一缕细丝便骤然燃起。橘红火线沿着白丝迅速蔓延,转眼便窜向四周,浓重焦糊味涌入鼻腔。
司祸手比脑子快,连续落刀割断火焰蔓延方向的藤蔓,又抬脚去踩那几簇窜起的火苗。
“咔嚓。”
藤网猛地向下塌陷,司祸脚下一空,整个人便直直坠了下去。
她本能伸手去抓身边藤草,却忘了那些藤蔓布满倒刺。掌心刚刚握住,便被锋利细刺割出无数血口,她吃痛松手,继续失重下坠。
司祸一阵心慌。
自己历尽凶险,好不容易拿到血槿,难不成竟要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摔死在烂掉的藤网上?
绝望尚未来得及涌上心头,后背重重撞上地面。
司祸闷哼一声,等疼痛缓缓散开,才发现似乎并无大碍。仰头望去,甚至能看见头顶破开的洞口,以及藤网间尚未熄灭的零星火光。
看来,这里并不算深,还能爬出去。
洞内湿度很高,火星即使顺着藤蔓向下,却也是强弩之末,最终只剩下几缕焦烟,烧不到下方的她。
收回目光,司祸打量四周,却一瞬愣在原处。
这里并非天然洞穴,四面有明显开凿痕迹,数十座辟邪木制成的书架依次排列,层层深入黑暗。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大量书卷秘策,许多已经被潮气侵蚀,表面布满斑驳霉痕。
可真正令她惊疑的,并不是书册,而是四周遍地的骸骨。
有些尸骨仍保持着蜷缩姿态,有些则被藤根穿过胸腔与眼窝,牢牢钉在地面。原本的血肉早已在岁月中腐烂殆尽,只剩下森白或发黑的骨头。
诡异的是,那些发黑骨骸的缝隙中,竟生出相似的白细。
司祸心头微沉,蹲下身,用匕首扒拉出几块发黑的骨头。
从头骨闭合程度与骨盆形态来看,这些死者大多是年纪不大的女孩。毒入骨髓,说明生前几乎是日日浸在毒中。
她曾在古籍中见过相关记载,南月有以人为蛊的恶毒巫术,眼前这些小姑娘,显然都是受害者。南月人用这些失败品的骨血,不断滋养这片圣地,养活无数毒物,也养出艳丽血槿。
食毒而生,难道……那细丝是蛊?
握着匕首的手骤然收紧,司祸忙查探经脉,虽极难分辨却仍发觉臂弯某处的气血微滞。她当机立断,以银针封住几处大穴,防止蛊丝继续乱窜。
可惜暂时无药,亦无时间寻根除之法,最重要的还是先逃出圣地。
看着散落在地的骸骨,司祸于心不忍。虽无法逐一安葬,却还是将发黑骨头简单收拢,尽量按照原本形态叠放,再用石块和泥土简单堆了个小冢,算是安葬这些可怜孩子。
放上最后一块石头,司祸直起身,开始查看木架上存放的书册。
这里看上去是月氏存放秘术典籍的地方。虽并未遭战火之灾,却也因长期无人打理,书卷开始受潮腐烂,轻轻一碰便碎成残屑。偶有保存尚算完整的,也被霉斑覆盖,字迹模糊难辨。
司祸原本取得血槿,便并不想再替月楹寻找什么秘册。
却不料世间事有时就是如此巧合,她误打误撞闯入的此地,或许正有月楹所求之物。
沿书架缓缓向里,越靠近深处,四周骸骨便越少,木架上存放的卷册也越发完整。而内侧的岩壁中,赫然嵌着一个狭长石匣,刻有繁复兽纹,以及难辩的南疆文字。
这与月楹给她看的图案极为相似。想来,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司祸犹豫片刻,绕到石匣侧面,用匕首尖端探入石锁缝隙,一点点将其撬开。
石锁弹开的瞬间,诡异寒光闪过,里面骤然射出一支细小黑箭。
好在她早有防备,在石锁松动刹那便侧身后跃,迅速藏到一座木架之后。等了片刻,司祸确认没有第二道机关,才重新走出。用帕子裹住手,缓缓推开石匣,里面只放着一本不算厚的秘册。
封皮柔韧细腻,并非寻常纸张,历经多年潮气侵蚀,竟仍然保存完好。
借着火折的微弱光线,司祸一页页翻看。
虽这段时日也学了些南疆文字,可远无法通读,看完只知其中记载,似乎是关于炼制南疆蛊女的秘法。
合上秘册,司祸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简陋石冢,胃中涌起不适。
若将它原封不动地交给月氏,谁也无法保证那些人不会依照记载,再次炼制蛊女。可若将秘册留在此处,月氏定不会罢休,只会继续派人入圣地,害更多人死在此处。
烧掉呢?
司祸低头看着手中秘册,炼蛊之法固然恶毒,可其中或许也记载了解蛊、救人的办法。贸然毁去,可能连补救之法也一并毁掉。
似乎怎么选都不对……
“如果不知道怎么做是对,就交给天意。”
爷爷说过的话,忽然在脑中响起,司祸垂下眼眸。
可她却不是愿意将一切交给天意的人,不然当年也不会自己主动离开苍梧谷。
在无法确定对错时,她必须想办法,将结果尽可能攥在自己手中。
沉默良久,司祸重新翻开秘册。将里面的文字与图样记入脑中,直到最后一页。
她捏住纸角,将最后一页撕下,仔细折好藏进贴身药囊中。
自此,这便只是残本。而待离开圣地,她可以再寻方法搞懂其中内容,到时再行补救。
司祸认为,这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却并不会知道,将来无数人的生死,真会系在那页残缺之上。
*
已是深夜,金府各院灯火尽熄,大多人已经熟睡。
近日虽加强巡守,可防备的终究是外来之人,谁也不会想到,金玉儿会在半夜突然睁开圆溜溜的眼睛。
她侧耳听了片刻,确定院外巡逻脚步远去,立刻掀开被子,从床榻上跳了下来。她穿着一双单薄罗袜,蹑手蹑脚地凑到窗边,小心推开一道缝隙,向外张望。
“阿生,没人啦。”
房梁上,原本闭目养神的人无声睁开眼,轻轻跃下,目光却先落在她踩着冰凉地砖的脚上。
夏末的白日仍有余热,夜里却略凉。而金玉儿不但没有穿鞋,连外衫都未披,脸上虽是压不住的兴奋,唇色却被夜风吹得比平日浅了几分。
阿生没有回话,只取来外氅披在她身上,又半蹲下替她穿鞋。
金玉儿随意将脚踩鞋里,俯身放缓声音,“爹爹不肯给我三月枯的方子。趁现在大家注意力都在傻子身上,咱们一起去偷吧。”
看着她压不住地跃跃欲试,阿生神色古怪。
“每隔三月家主都会给药。有没有方子,并不影响。”
“怎么不影响?”金玉儿不满地鼓起脸,神色认真,“我答应过你,怎能言而无信?况且,信任这件事,光靠嘴上说说怎么够?”
说完,她也不管阿生的答案,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
“快快快!趁巡逻的刚过去,我们快出去。”
阿生无奈,将人单臂抱起,如一阵无声的风,带着她越过窗台,轻巧落入院外阴影之中。
明明是偷自家东西,金玉儿却像是参加什么冒险。
阿生才将她放下,她便学着话本中那些江湖大盗,弯下腰,鬼鬼祟祟地观察四周,随后踮起脚尖,沿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向前挪。
动作看似谨慎,衣裙却不时蹭过花枝,发出细微窸窣声。
阿生安静跟在身后,忽然耳尖微动。
下一刻,便伸手扣住金玉儿手腕,将人拉到假山之后。
金玉儿毫无防备,撞进他怀里,被吓了一跳,脸颊瞬间涨红,仰头恶狠狠地瞪向他,张口便想斥责。
“唔……”
阿生却抬手捂住她的嘴。
脚步声逐渐靠近,巡夜护卫提着灯笼,自假山另一侧缓缓经过。金玉儿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立刻老实下来,呼吸都屏得轻轻的,不自觉往阿生怀中缩了缩。
身后胸膛平稳而温热,不知为何,金玉儿方才还紧张得手心冒汗,此刻心里倒安定几分。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阿生才收回手。金玉儿也长长松了口气,从他怀中探出脑袋。
“你说,方子会藏在哪里?”
阿生摇头。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皱眉。
“我若知道,便不会需要解药。”
金玉儿瞪他,“那他们当初给你下毒,干嘛乖乖接受?”
阿生沉默一瞬,淡淡答:“因为习惯了。”
耳边温热的吐息,让金玉儿觉得痒痒的,抬手摸了摸耳廓,虽不满答案,却也失了再问的心思。
说到库房,以金家的财大气粗,整个府邸有不下十处。但要说最可能的,金玉儿猜应是离爹爹最近的那个。
只是平日库房一直有人守着,即便入夜,也只有护卫交班时会出现短暂空隙。
两人藏在暗处等了许久。金玉儿最初还兴致勃勃,渐渐却站得双腿发酸,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还要等多久?”
“快了。”
金玉儿撇了撇嘴,这人一刻钟前也是这样说的。
早知道偷东西这么无聊,还不如回去睡觉,等阿生自己将药方偷来。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腰间忽然一紧。她整个人被稳稳圈住,双脚骤然离地。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景物便快速掠过,转瞬已经落在一处漆黑屋内。
紧张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格外明显,金玉儿推了推阿生,他才松手,将人放在地面。
脚跟重新踩实的瞬间,金玉儿莫名松了口气。
门缝透进几缕微弱月光,勉强能照出屋中层层木架的轮廓,架上叠放着大小不一的木匣、瓷瓶与蒙尘珍宝,在暗中泛着微光。
整个库房由数间屋子连成一处,越往里走,门窗越少,光线也越暗。最深处,还藏着一间四面皆由铁壁封死的暗室。
阿生摸索着身旁木架,辨别机关。
随着细微的“咔哒”,暗室入口显现,辅一进入,光线仿佛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哪怕阿生有武功,也极难视物,只得放慢脚步摸索。
反观金玉儿,没有半点害怕。进入父亲的秘密库房,她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新奇与兴奋。
在黑暗中呆得时间长了,金玉儿眼睛也逐渐适应。
她隐约看见,高处木架上,竟摆着一盏轮廓眼熟的灯笼。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暗红色泽,像极了宁一水那盏。
金玉儿好奇地踮起脚尖,伸手想将它取下来。
指尖差半寸时,却忽然顿住,背后寒毛直立。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暗处有双窥视她的眼睛。
而密室深处,恰响起轻浅脚步。
阿生神色微变,将金玉儿护在身后。
“小玉儿。”
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金怀珠的身影缓缓出现。
她路过那盏藏在高处的红灯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又继续走至两人面前。
暗室光线昏沉,金玉儿看不清她脸上的具体神情,却能敏锐察觉到,那个平日总是笑盈盈、极有耐心的小姑,此刻似乎并不开心。
金玉儿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大半夜,你怎么到处乱跑呢?”
金怀珠语气仍然温和,可眼睛里,却无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