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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花香 似眸含风月 ...

  •   花香。

      不像大夏的任何一种花。更甜,更浓,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迷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似从她皮肤悄然漫出。

      司祸鼻翼微动,脚步循着香气传来的方向而去。

      穿过漫长狭道,前方豁然开朗。火折微弱的焰光向四周荡开,竟照出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花海。

      艳丽花朵开遍洞壁与岩地,翠绿叶片层叠,其间藤蔓沿石缝蜿蜒攀爬,密密缠绕在一起,为那些花织成了一片浓翠繁复的底色。

      不见天日的地底,藏着如此奇景,让司祸心中无端生出一丝不安。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鞋底碾过一枚细小碎石,发出细微的“咔嚓”。

      宛如黑夜的烟火信号,花丛深处,瞬间响起毛骨悚然地低沉嗡鸣。

      最初只是零星,转眼便连成一片。无数只比寻常蜜蜂大上数倍的巨蜂,从花蕊与藤枝间振翅飞出,黑压压地涌向半空。

      哪怕生存在最黑暗的地底,它们似乎仍未脱去昆虫逐光的本性。

      短暂混乱之后,所有巨蜂齐齐调转方向,朝着司祸手中的火光扑来。

      司祸来不及细想,立即熄灭火折,抓出一把药粉洒遍周身,整个人猛地伏倒在地。

      气流顷刻压了下来,振翅声也从头顶掠过,仿佛下一刻这群巨蜂便会落在她的脊背。

      司祸浑身僵硬,呼吸都不敢过重。

      毕竟寻常蜂虫蜇伤,尚可致人丧命。她根本不敢想,若被这种巨蜂攻击,该有多痛,多可怖。

      不知是药粉起了作用,还是失去了火光吸引,巨蜂在她上方盘旋数圈后,渐渐四散开来,退入黑暗。

      司祸清楚,它们不是真正的离开,只是重新藏回花朵与藤枝之后。

      危机暂时解除,她缓缓抬起头。

      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原本只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不知何时已经浓烈到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像一层温软的雾,顺着五感悄无声息地漫进脑中,香得人眼前微微发晕。

      洞中依旧死一般寂静,没有半点光亮。司祸晃晃脑袋,不敢再点燃火折,摸索着起身,循着香气最浓郁的方向,一步步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响。

      司祸骤然回神,才发现几乎贴上鼻尖的花,猛地停住脚步。

      想到方才,若再往前半步,自己整张脸便会撞进藏满巨蜂的花丛之中,寒意瞬间自尾椎窜上脊背。

      如此近的距离下,花香更加浓郁,像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神智,诱着她再向前一些。

      她握紧手中银针,刺入掌心尖锐的疼传至大脑中枢,瞬间撕开迷雾。

      清醒过来,司祸慌忙后退,用袖口捂住口鼻。

      四周虽无光线,可如此近的距离下,她还是能辨认眼前密密匝匝各色花影。其中最惹眼的,是一朵鲜红如血的花。

      花瓣舒展,脉络间隐隐透着晶莹微光,仿佛其中有血液流动般,娇艳、魅惑。

      无风的洞穴中,它似有灵性般轻轻摇动,似眸含风月、朱唇微嗔的美人,含笑诱人前来。

      司祸却只觉悚然。

      她轻轻咬着舌尖,生怕又着了它的道。稳了稳心神,取出一块帕子,隔着布料拨开那朵红花。果然其后藏着另一朵略小,却同样鲜红灵动的花。

      并蒂双生……是血槿。

      司祸几乎不敢相信,如此轻易便找到。

      可又再回想,若非银针刺痛掌心,她早已一头撞入花壁,死在巨蜂包围之中。所谓轻易,不过是侥幸存活的错觉。

      司祸不作多想,取出银制小刀,拿出月楹交给她的玄铁匣,小心避开周围花叶,从花茎处将那两朵血槿一并割下。

      花落匣中,轻合匣盖,发出一声轻响。

      直到此刻,司祸才终于有种松口的感觉,担心的巨蜂也未再冲出来。

      一切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

      日光穿过窗棂,落在玄铁匣上,折射出冰冷寒芒。

      司祸觉得光线没有分毫暖意,每寸毛孔与肌肤,似乎都还残存着南月圣地中的阴寒之气,久久无法散去。

      恍惚间,有种自己仍置身圣地的错觉。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许无忧的脸。

      温热的。

      指腹传来的温度与触感,让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原处。

      司祸脸上的欣喜是真,可目光落在玄铁匣上时,眼底闪过的忧色,也是真的。

      匣里装着的,虽然是许无忧活下去的希望,可她却又忧于面对未知的他。

      醒来的,究竟会是许无忧?还是许桑云?

      司祸指尖慢慢蜷起。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不如,毁了它。

      只要血槿不存在,许无忧便彻底不会想起来。他会一直这样依赖她、相信她,满心满眼都只有她。

      这个念头出现得过分自然,连司祸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望着匣子,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从小到大,她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

      她生在江湖九姓中的司家,天赋远胜同辈,爷爷甚至力排众议,要将她定为下一任家主。

      旁人看来,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东西从未属于她。甚至除爷爷外,司家没有人喜欢她。因为虚无缥缈的“祸”字,惧她、躲她,甚至恨她。

      她幼时以为,只要医术更好,表现得更出色,便能换来旁人的目光与亲近。可天赋越高,换来的却只是更多忌惮与私语。

      当爷爷决定让她继任家主,谷中长老开始想尽办法,让她早些离开司家,好死在外面。

      她每每试图握紧手中沙,看见的却总是它们的流逝,品味失望。

      本来习惯的孤独,却在她无数次推开许无忧,对方又横冲直撞缠上来时,变为贪婪。

      许无忧毫无保留地在乎她,依赖她,喜欢她。感情纯粹得近乎奢侈,让她第一次尝到了被人坚定选择的滋味。

      催生出如今她强烈的占有与不舍。甚至恶毒希望,他永远是个傻子。

      她好的不彻底,坏的也不彻底,所以才会痛苦,怎么选都不满意。

      属于自己的薄沙,若从指缝溜走,会生生划出无数道细小的口子,是看不见的痛。

      所以她真的,要赌吗?

      司祸陷在混乱思绪中,没有察觉榻上的人已经缓缓睁开眼睛。

      久病之人行动迟缓,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安抚地拍了拍。

      感觉到头顶的触碰,司祸骤然回神,在看清眼前人时,瞳孔猛地一缩。

      一种仿佛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心慌瞬间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般,窒息感让她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许无忧望着她,眼神柔软而温和,唇边挂着一抹干净浅淡的笑意,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让人本能地想要亲近。

      “在想什么?”

      语气自然,吐字清晰。不是那个说话卡壳,懵懂的傻子。

      司祸心脏骤然一紧。许无忧不会有那样复杂的眼神,眼前人,分明是个不傻的,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他唇角温柔的笑,如晨雾散尽后落下的第一缕曦光。司祸心中却愈发迷茫,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害怕。

      “你……”她勉强挤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发飘。

      却问不出口,他究竟是许桑云,还是许无忧?

      又或者,其实都是,也都不是。

      许无忧低低地笑了一声,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虚虚地覆着,动作克制而温柔,像是怕她觉得陌生。

      司祸指尖微颤。

      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依旧澄澈,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般,温声道:“你没有错。”

      “我不怪你。”

      “我仍是许无忧,不会离开你。”

      每一句,都落在她恐惧的所思所想,完美得没有半点缝隙。

      许无忧缓缓俯下身,温热吐息落在司祸脸上,明明并不灼人,却令她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司祸慌乱地向后退去,覆在手背上的手却忽然收紧,拦住她的退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心脏跳得太快,脑中也乱成一片空白,像一叶扁舟被卷入汹涌浪潮,再也找不到名为理智的依靠。

      带着凉意的吻落在她发颤的唇上,很轻,也很温柔。是对眼前人极致的怜惜与爱意,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即使我都记得,也不会离开。”

      他贴着她的唇瓣,低声重复。

      司祸原本慌乱不安的心,似乎也被这句话一点点抚平,脑中被蒙上旖旎的纱,让她忽视掉心里那份不安。

      她太想相信,想清醒的许桑云,仍旧像许无忧一样坚定地选择她。

      少年倾身靠近,细密的吻一点点落下。他的手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她逃开,另一只手则沿着她的背脊缓缓抚过。

      触感冰冷而细滑,叫她每寸毛孔都细微战栗。

      好冷……

      明明是旖旎,让人血液发热的场景,司祸却越来越冷,胸口也像被什么沉重之物压住,呼吸渐渐变得艰难。

      她忍不住睁眼,撞入许无忧注视她的双眼。那之中的爱意那么表面,没有层次,不达眼底,也照不出她的影子。

      这样的眼神,深深刺痛她的心,涌上无法言喻的沮丧与苦涩。

      不对。

      许无忧看着她时,不是这样的。

      即便痴傻,他的那份欢喜也鲜活得藏不住,连带着委屈、依赖、小心翼翼地讨好,都显得那般值得怜爱。

      司祸五指骤然收紧,始终攥在掌心的银针,被生生压进皮肉。

      短促而尖锐的疼痛猛地刺入脑海,眼前雾瞬间被撕开一道裂口。

      她眼神骤然凌厉,抬手就往对方脖颈最脆弱的血管袭去。“许无忧”的身影却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顷刻消失不见。

      手扑了个空,脑袋也昏沉一瞬,司祸悚然惊醒,猛地睁开双眼。

      床榻、日光、窗棂,以及眼前温柔浅笑的少年,尽数碎裂消散。

      浓沉如墨的黑暗重新压回视野,空气中仍弥漫着浓郁花香。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手腕与脖颈处传来难言剧痛,背后更是响起一阵极轻的嘶嘶。

      司祸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那道沿着背脊游移的冰冷触感,从来就不是许无忧的手。

      而是一条蛇!

      粗壮蛇身正紧紧缠住她的手腕与脖颈,一圈又一圈,冰冷细滑,随着她的挣扎不断收紧。

      她方才感受到的拥抱与抚摸,全是这条蛇在她身上缓慢爬行的错觉。

      窒息感越来越重。

      司祸眼前渐渐泛红,喉咙中只能挤出痛苦的“赫赫”气声。巨蛇感应到她的挣扎,蛇身骤然绷紧。

      脖颈像要被生生勒断。

      司祸牙关紧咬,右手两根手指艰难地向袖口蠕动。终于触到药囊边沿,她用尽仅剩的力气,将药囊扯下。

      细碎粉末落在地上,又随着她急促而微弱的挣扎扬入空气。

      巨蛇似乎是瞬间染上醉意般,缠绕的力道竟微微松了半分。

      就是现在。

      司祸抓住机会,左手猛地攥紧银针,循着耳边嘶鸣声传来的方向,朝巨蛇上半身连续狠狠刺去。

      一下、两下、三下……

      针锋扎入鳞片与血肉,巨蛇猛地扭动起来,缠在她脖颈与腕上的力道终于一松。

      空气骤然灌入肺腑。

      司祸剧烈呛咳,却不敢停顿。她立刻抽出腰间银刀,抓住蛇身向外狠狠甩去,随即循着挣扎声疯狂劈砍。

      黑暗中,她根本看不清蛇头究竟在何处,只能一刀接着一刀落下。

      直到巨蛇的扭动渐渐微弱,空气中充满浓重血腥气,她才慢慢停手。

      银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司祸也身型晃荡两下,跌坐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咸腥的空气灌进肺里,又凉又涩,却是她觉得呼吸过的最香甜的东西。

      四周仍旧响着巨蜂振翅的嗡鸣,可却莫名令人心安。至少,那是可以听见,也可以防备的危险。

      总好过方才那场无声无息,甚至让她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幻境。

      过了许久,耳中如雷的心跳声才渐渐退去,发抖的手指也一点点恢复平稳。

      司祸低下头,摸索着从怀中取出玄铁匣,缓缓打开。

      果然,空空如也。

      她根本没有采到血槿。

      从看见那朵并蒂红花起,她便已经坠入幻境。所谓顺利归来,所谓许无忧苏醒,乃至他承诺永远不会离开她……

      全都是假的。

      她自嘲的勾了勾嘴角。慢慢爬起身,她看不清自己满身的狼狈,只抬手摸了摸脖颈,那里已经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火辣辣的疼。

      后怕与失望是真实的。

      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连血都浇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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