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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动身 司祸等得起 ...

  •   叶城,金家。

      阿生已经守了许无忧整整三日。

      每当许无忧体内那股内力失去控制,他便运功将其压回经脉。即便阿生内功深厚,放眼整个武林也算数一数二,也经不住那股内力的反复。

      待再次将其压下后,他身形微晃,虚汗几乎浸透整片背,脸色煞白,难得有些力不从心。

      “阿生公子内力已近枯竭,再继续强撑,只怕连自己的经脉也要受损。”

      屋外微风轻起,钟离无寂缓缓推着轮椅进来。他拍了拍衣袖的尘土,语气温和,“这几日,就暂且交于在下吧。”

      这几日,钟离无寂每日都会前来探望,偶尔会以自身内力替许无忧疏通经络。

      对方虽得体良善,但阿生的杀手本能,却莫名对他有所戒备。可不得不承认,他的状态,确实无法再继续撑下去。

      阿生沉默片刻,低头看向榻上的许无忧,最终没有推拒。

      “有劳。”

      钟离无寂上前,指尖轻轻搭在许无忧手腕,突然开口问:“许公子这几日可曾转醒?”

      “醒过几次。”

      金玉儿接话,无聊地打着哈欠,絮絮叨叨,“但他每次醒来,都像疯了一样,嘴里一直喊着‘火’、‘救命’。根本拉也拉不住,阿生怕他伤到自己,只能点了他的睡穴,让他继续睡。”

      钟离无寂轻叹,“心智受损,内力反复,确实棘手,眼下也只能暂且如此。”

      阿生调息完成后,便起身告辞,金玉儿也跟着回屋休息。

      钟离无寂将目光从两人离去背影收回,脸上温和笑意也随之淡去。

      他仍不住再一次伸出手,温和内力顺着许无忧经脉缓缓探入,游走过四肢百骸。

      沉睡中的许无忧眉心微微蹙起,体内那股狂乱内力似察觉到外来之物,骤然翻涌。可不过片刻,便又被钟离无寂安抚般压了下去。

      钟离无寂眼底幽光愈深。

      果然,尼摩功法虽然霸道凶险,却对枯竭损毁的经脉有着近乎不可思议的修复之效。

      当初许桑云身重剧毒,便是靠此强行修复经脉,留下性命。

      若他能拿到完整功法……

      钟离无寂缓缓收回手,五指却猛地扣住自己的膝骨。

      隔着衣料,他几乎要将那双毫无知觉的腿生生捏碎,手背青筋根根绷起,眼底却看不出半点疼痛。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无声落在门外,半跪在地。

      “二爷。”

      “说。”

      “您要找的天外陨铁,已经有下落了。”

      钟离无寂指尖微顿。片刻后,唇角缓缓扬起,眉间阴翳也随之散去几分。

      “很好。”

      他将手放在许无忧左肩上,动作轻缓,像是温柔地安抚对方。

      “许公子放心。在下一定会尽全力,让你想起来。”

      *

      南疆,南月客栈。

      屋外风声正盛,微弱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司祸掌心那块森白骨牌上。

      窗外,玄青如鸦羽般,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沿,斜倚着窗框,衣摆随夜风轻轻晃动。

      “非去不可?”

      司祸低头看着手中骨牌,“我有选择吗?”

      “怎么没有?”玄青懒洋洋道,“以司老爷子的本事,保那个傻子一条命,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你现在掉头回大夏,还来得及。”

      “你以为血槿这味药,是我自己寻得的秘方?”司祸挑眉。

      “嗯?”

      玄青微微一顿,歪了歪脑袋,脸上竟难得浮现出几分疑惑。片刻后,才慢慢笑了起来。

      “司神医当年替许家家主压制内力时,可用的不是血槿。”

      司祸神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玄青看着她,嘴角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慢悠悠地打趣,“诶,你这人好奇怪。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豁出性命去帮那傻子。”

      他往窗沿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她,“你就这么喜欢他?”

      “关你什么事。”

      司祸像是被戳中心事,语气顿时冷了几分。可她并未被玄青带偏,死死盯着他,“你方才说,我爷爷曾经压制过这种内力?”

      玄青见她不上钩,也没继续逗她。

      “你没想过吗?这内力在许桑云体内不服管,难道别人就能驯服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许家得到的,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尼摩功法。”

      司祸攥紧骨牌,“什么意思?”

      “当年那些西域人也不是傻子。”玄青双手交叠,随意枕在脑后,“知道此等功法,必定会引来无数人争抢。于是,他们上了一道保险。”

      “将相辅相成的心法拆离,藏于他处。若所得者只修炼功法,没有心法引导,修炼越深,内力便越狂暴。越往后,经脉越无法支撑,不断受损,直到彻底被内力撑爆。”

      “所以当年,许家人才特意前往苍梧谷求医。”玄青眸光微暗,看向她,“说来,你当初没在谷中见过他们吗?”

      司祸脑中重新闪过那段久远的记忆,才突觉恍然。

      难怪当年看几人面色红润,明明不像有棘手病症,却在谷中住了好一段时日离去。原来,竟是因为尼摩功法。

      若爷爷当年曾经救过许父,就不可能认不出许无忧如今的症状。那为何在回信中,对此只字未提?

      既不告诉她许家曾经求医,也没让她去找那心法,反而让她来南疆寻找血槿。

      为什么……?

      见她眉头都快拧成麻花,玄青出声唤道:“想什么呢?想回大夏,找别的方法?”

      司祸低头看着骨牌,指尖缓缓收紧。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许家事中,竟会有苍梧谷的影子。可时间不等人,她还是得去寻血槿。

      “不,我要去。”

      玄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她补一句"开玩笑的"。

      可她没有。

      “女人,真的都好难劝啊……”玄青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屋顶喃喃。

      最终,她释然一笑,“既然如此,就帮帮你好了。”

      司祸原本以为那只是他随口之言,却不料接下来几日,他当真没有半点敷衍。

      即使司祸恨不得立刻动身,可圣地凶险异常,南疆巫蛊之术又与大夏医毒截然不同。若只凭她熟悉的医理毒理贸然闯入,只怕真会有去无回。

      月氏人仅存的巫蛊残卷不多,大多破损严重,又以古老南疆文字记录,连月氏自己也只能勉强辨认。意外的是,玄青竟能拿出月氏没有的南月旧卷,其中记载着不少早已绝迹的毒虫异草。

      两人整日守着一盏灯,对照着残卷与旧册,一页页查注、翻译,将能用上的内容尽数记下。

      可时间终归有限。司祸等得起,月氏人也等得起,许无忧却等不起。

      动身那日,天色阴沉。

      当年南月皇室通往圣地的旧路,早已在那场战事中被彻底损毁封存。月氏人带司祸走的,是另一条更加隐蔽,也更加险峻的路。

      沿着河床不断向山谷深处行去,流水声越来越急,两侧崖壁也越来越高,像是两柄巨刃从地底拔起,将头顶天空生生切成一线细缝。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路忽然被陡峭的悬崖彻底截断。崖壁四周满是凌乱枯草与扭曲枝桠,交错藤蔓自高处垂落,在猎猎冷风中无依摇曳。

      月楹率先走上前,将藤蔓缠在腰间。

      司祸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用藤蔓缠住身子,手脚并用地向上攀。崖壁粗粝不平,碎石锋利,没过多久,她掌心便被磨出灼热的疼。

      乌鸦在上空盘旋,发出几声嘶哑鸣叫。司祸抬头,偶尔能看见藤蔓与石缝之间,缠绕着几截已经发白的枯骨。

      那些人,许是这些年试图进入圣地,却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寒意顺着脊背直直往上窜,司祸却未萌生退意。

      最终,月楹抬手,众人停在崖壁半腰。

      那里新藤缠着旧藤,杂草与枯枝混杂在一起,极难发现其后方,竟会藏着一个狭窄洞口。

      像是什么凶兽半张着的嘴,阴森骇人,等人送上门去。

      众人逐一进入洞穴,明明是白日,阳光却照不进这山谷深处,光线昏沉。

      无人注意到,崖边不远一棵老松的高枝上,玄青单手扶着树干,居高临下,将他们举动尽收眼底。

      他自然不能跟着司祸进去。不然,谁替她防着外面这群阴险的月氏人?

      玄青的目光落在司祸藏在藤枝间的背影,看起来过分纤细,却似乎又能担起许多事。

      像她一样……

      玄青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树干上,没有再动。

      司祸,你可千万,要活着出来。

      此刻司祸却正强忍后退冲动,戒备盯着洞穴深处,那密密麻麻亮起的,无数双幽绿色眼睛。

      “司姑娘不必担心。”月楹声音平静而轻柔,“这些蝙蝠不会伤你。”

      说罢,她接过司祸手中骨牌,收紧五指。

      森白骨牌在她掌心骤然碎裂,化作细密齑粉。月楹对着掌心轻轻吹出一口气,骨粉便随风扬起,均匀落在司祸周身。

      那些蝙蝠像是嗅到了什么,竟彻底安静下来,也不再紧盯着她。

      “骨牌代表我月氏的诚意。”月楹将手缓缓放下,“它能保护你进入圣地。但再往后……我便帮不上忙了。”

      司祸问:“血槿在何方位?”

      “无人知道。”月楹回答得平静,“可圣地会将它赐给有缘之人。”

      司祸没有再问,只握紧手中的火折,抬脚迈入洞穴。

      身后的光从一线细缝,渐渐缩成微弱光点,最终彻底消失,司祸都没有回头。

      越往里走,岩壁越窄,藤草苔藓铺满石壁,脚下的地面湿滑,每一步都要小心落脚。偶有水滴从顶壁滴落,砸在肩上,冰凉刺骨。

      穿过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缝,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可这份开阔,却远比狭窄更叫人心慌。

      四面皆是黑暗,深不见底,连空气都是凝滞的,这里的黑暗似乎存在了太久,久到有了自己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司祸将火折吹得更旺。焰光跳动之下,她抬手,将周围石壁照得清清楚楚,纹理分明。

      可光却照不远。她燃起枝蔓,向前投出不到一丈,竟被黑暗生生吞没,似乎那里的黑,比寻常更稠,更实。

      脚下偶有细流无声淌过,水色幽暗,碰上火光,竟隐隐泛出一丝诡异的光泽,像是要将那点火焰也一并吸进去。

      司祸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绕开那道细流。

      古怪的是,四周没有任何声响。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她想象中那些密密麻麻、随时要扑上来的蛊虫毒蛇。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原处,环顾四周,没有花草,没有生机,只有黑暗和沉寂。

      司祸也不知走了多久,爬了多少段,转了多少个弯,腿肚隐隐有些酸胀,火折的焰光也开始变得微弱,像是空气不够它继续燃烧。

      可依旧什么也没有。
      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平淡得让人疑惑,就像是有什么,正等她放松警惕。

      司祸皱起眉,不安感使她停下脚步,重新竖起耳朵,屏息听了片刻。

      确实什么声音也没有。

      只是,她鼻端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极淡,若有若无。

      藏在这片死寂腐朽的气息之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悄悄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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