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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月氏人 如今若说谁 ...

  •   看着那支泛着冷光的乌翎,司祸一愣,却来不及细想。

      屋中毒蝎涌了上来,野草中毒虫也尽数飞出,细碎的爬行声与振翅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司祸只能暂且将乌翎抛到脑后,先处理眼前毒物。

      药粉撒出的瞬间,毒物宛若迷了眼,失了司祸的方向,无头苍蝇似的原地打转。

      司祸乘胜追击,掩住口鼻,又扬出另一种药粉。

      药粉所过,毒物像是喝醉般,步伐晃荡,离得近的几只毒蝎,甚至翻倒在地,尾刺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
      司祸并未松懈。

      南疆毒虫难缠,最可怕之处,从来不只在毒性,而在背后操控它们的人。

      果然,下一瞬阴风袭来,吹散半空中的药粉。

      司祸眼神一凛,银针已扣在指间。

      那些毒虫却并未再攻。反倒似被安抚般,安静下来,甚至慢悠悠往原处爬。

      老巫颤颤巍巍踏出房门。

      方才还满目怨毒、要取她性命之人,此刻竟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土里,嘴中喃喃不止。

      “月氏神威,复我南月!”

      司祸心觉不妙,捏紧袖中银针,仿佛这样就能多些安全感。

      突然,一阵黑雾在林间散开,如乌云遮顶,遮挡住本就微弱的日光。周遭昏沉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扑翅声。

      那非雾,而是无数豆大的蛊蛾!

      司祸惊得连退两步,心跳加快。刚想出手,却发现那些蛾子只盘旋在四周,并不攻击。即便如此,密密麻麻的蛾虫,仍叫她背脊发凉。

      “小蛊术罢了,姑娘见笑。”

      冷幽幽的女声自黑暗中传来,明明近在耳旁,却难辨方位。

      司祸冷冷开口:“谁?”

      “不必害怕。”那女声轻轻笑了笑,“它们都很听话。”

      随着女人话音落下,蛊蛾齐齐振翅,形成奇妙黑雾波纹,顷刻后,又很快安静。

      眼前奇诡的景象,让司祸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她曾略有耳闻,南疆控蛊的巫术。此番亲眼得见,不由暗自心惊此等术法诡谲。难怪当初南月能与大夏对峙多年,而不落下风。更难怪,大夏要费尽心思,屠尽南月皇室。

      司祸压下心中寒意,再问:“你是谁?”

      黑雾尽头,有人缓步走出。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暗红长裙宛若染上陈旧血色,衬得她肤色极白,虽以黑纱遮面,却仍能看出是位美人。

      “月氏,月楹。”

      司祸眉头一紧,“月氏?南月神巫?”

      “正是。”

      月楹摆摆手,老巫便颤巍巍地关门回屋,无比尊敬。等她再抬眼,温声道:“失礼了。”

      “你有何目的?”

      “听闻司姑娘在寻南月圣物,血槿?”

      司祸觉得眼前仿佛有一张大网,诱惑着她走入陷阱,可她此刻却没有选择,只得大方承认。

      “没错。”她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们有血槿?”

      月楹并未正面作答,“血槿生于南月圣地,乃受蛊血滋养的并蒂双生之花。根可破蛊,叶可招魂,花可解百毒。因南月国破,失去踪迹已有数十载。”

      她看着司祸,笑了笑,“如今若说谁知晓血槿下落,便只有我们月氏人。”

      司祸心口微微一沉。

      这女人果然有血槿线索。

      “你想要什么?”司祸问。

      月楹长叹一声,眉目间竟真浮出几分无奈,“我多想将之交于姑娘之手,只可惜……”

      “可惜什么?”

      “我没有血槿,它仍在圣地之中。”月楹眼睫微垂,轻声道:“可瘴气封山,蛊毒横行,我等无能为力。但以司小神医之名,或可一试。”

      “条件是什么?”司祸神色凝重,不觉得她只简单因为心善。

      “自是希望姑娘带出血槿,也替我们,取一样东西。”

      见司祸未答,月楹也不急,“司姑娘慢慢想。”她自怀中取出一片骨牌,交到她手中。

      “想好了,凭此物,自会有人带你寻我。”

      *

      如潮水般褪去的虫潮,四周重归的寂静,一切却令司祸觉得更加陌生。

      目光微动,落在地上不远的乌翎上。

      漆黑如墨,尾端泛着冷光,稳稳钉在泥地里。方才出手之人武功极高,竟能在月楹与老巫眼皮底下不露半点痕迹。

      司祸皱了皱眉,弯腰想将那根乌翎拾起。

      “不想死就别碰。”

      不知何处传来声音,司祸警觉搜寻四周,甚至连头顶树梢都没放过。

      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是人,是鬼?

      “劝你别上月氏人的当。”

      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却也有几分漫不经心。

      司祸猛地抬头,终于见到对方。

      一个男人倒挂在粗壮的树干上,双腿勾着树枝,悬在半空,姿势懒散得像只晒太阳的蝙蝠。他歪着脑袋,饶有兴味地往下看她。

      司祸后退了半步,将银针捏在指尖,沉着脸仰头,“你是谁?”

      “啧。”那人摇摇头,一副伤心模样。“明明刚刚才救了你,还对我这么凶,好心没好报啊。”

      司祸没有回答,神色微暗。

      此人莫非就是自霖州开始,跟着她的暗翎阁人?

      “你都没这般戒备月氏人,还想与之合作。”他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无赖的笑,“怎么?轮到救命恩人,就恨不得上来先扎两针?”

      “你都听到了?”

      “当然。”他似乎心情很好,笑得分外灿烂。

      “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武功不好,看上去也不太聪明,她们干嘛让你帮忙?”

      司祸:“……”这人嘴真欠。

      但不可否认,月楹与她合作的原因,确实奇怪。

      明明她们能操纵蛊虫,又自称神巫后人。显然比她更适合进入圣地,为何多此一举?

      见司祸眉头久久不能松开,他笑了笑,不再绕弯子。“当年大夏带兵夜屠南月皇城,几乎是一夜之间,皇室与月氏神巫,连带那些巫术秘籍也一并付之一炬。如今她们嘴上虽称自己月氏,实则只是当年战乱侥幸留存的旁支末脉。那些蛊术,不过花花肠子,撑场面,吓吓你罢了。”

      司祸想起方才铺天盖地的蛊蛾,不敢轻视。

      “即便如此,也足够杀了我。”

      “当然。”他笑道,“自然强过方才那老不死的巫医,你看他吓跪下的模样,像不像只大乌龟。”

      司祸看了眼老巫的住所,无语道:“你不怕他气急,出来教训你?”

      “他?”男人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翻身跃坐在枝桠上,随手扯了片嫩叶,往屋子方向吹了吹。

      “当初月氏看不上的老巫医罢了。”他语气懒散,带着几分讥讽,“你真以为他会说大夏语。那都是临时学的皮毛,不信,你和我一同骂两句试试?”

      司祸没理会他的胡言,“你知道得很清楚。”

      “我知道的事情,一向不少。”

      “你到底是谁?”

      “暗翎阁七大护法,玄青。”他笑弯了眼,得意问:“怎样,听上去很厉害吧?”

      司祸神色微动。

      果然是暗翎阁,他们到底什么目的?

      玄青眯了眯眼,笑意意味深长,“还想知道什么?我所知,可远比你想的多,不仅仅是南月。”

      司祸没有被他带偏,只问:“圣地究竟是什么?”

      玄青终于收起几分玩笑,“当年月氏养蛊的毒窟。”

      “毒窟?”

      “全是比那些毒蝎更恐怖的毒物。”他瞪大眼,幼稚地吓唬对方。见司祸表情未变,才收敛几分,继续道:“方才说过,月氏正统早死绝了。这些人没有躲瘴避蛊的秘术,所以她们数次遣人进入圣地,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所以,她们换了个思路,决定找个倒霉的大夏人进去试试。”

      他笑盈盈地问:“你说,霉鬼是谁呢?”

      司祸呼吸沉下几分。

      此事远比她想的复杂。

      南疆巫蛊之道凋落,月氏残部稀少,才会想利用她。毕竟,大夏人死了也不可惜。血槿只是圣地中自己想要的,而月氏想要的,怕是圣地深处那些随南月覆灭一同失传的蛊术经卷。

      那些能让她们重新立起月氏名号,甚至妄图复国南月的术。

      原本她不该帮忙。可月氏就是看中,她有不得不拿到血槿的迫切,才会给出交换条件。

      这算盘,打得真是清清楚楚。

      司祸垂下眼,手指慢慢收拢。

      只是血槿二字摆在那里,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不能掉头。

      玄青看着她的神色,眼神极快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受伤后便移开目光,漫不经心拨弄着手边树叶。

      “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你保重。”他身子一动,准备翻身离开。

      “等一下。”

      司祸开口,仰着头,语气平静,“你能帮我吧。”

      不是问句。

      玄青动作顿了顿,重新低头看她,挑了挑眉,“哦?我吗?”

      “虽不知为何你一路跟着,但确实在保护我。想来,你也不会看我死在南月。”

      玄青不置可否。

      “不如说说,你所求为何?”司祸语气冷了下来,“算作我们之间,公平交易。”

      他却侧头看着她,反问:“人做事,一定要有所求吗?”

      “自然。”

      玄青像是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

      他垂眼看了她半晌,咂摸着司祸的话,半晌扯出一个痞气的笑。

      “既然非要理由,司小神医不妨想想,救过那么多人中,明明少有我这般俊美之人,怎会毫无印象?”

      “……?”

      司祸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出言讽刺。

      对方远不至俊美无双,倒也非泯然众人的长相。所以都不需回忆,她敢肯定绝未见过此人。

      见司祸不接话,玄青换上副幽怨模样,叹息道:“看来小神医心中记得最清的,只有许家那个傻子。我这般庸人,自然是记不清了。”

      怨妇般眼神出现在男人身上,让司祸背后起了层鸡皮疙瘩。一时竟真生出了些困惑,“我真的救过你?”

      “真的。”他答的笃定,眸色却暗了暗。

      随之又是一声叹息,脸上是轻浅笑意,“只是世有负心人,亦有无情医。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姑娘是怕我抢许公子正房不成?我不挑,做小也无妨的。”

      司祸额角微跳,隐隐生出些火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这人真是东一句、西一句,听得人不知哪句真、哪句假。

      “还不够好好说话?”玄青摊手,“总不能现在就要求我为你掏心掏肺,生死相随吧?”

      司祸头都被气痛,强压下薄怒,算是看出他嘴中是逼不出答案。沉思片刻,换了个问题,“那你告诉我,圣地里面究竟有什么危机。”

      “我怎么知道?”他往树干上一靠,懒洋洋道:“只知蛊毒横行,瘴气弥漫,寻常人进去,十个有十个出不来。所以,才劝你不要去。”

      他歪着头,笑盈盈看着她,继续不知死活道:“毕竟,你死在里面,我就成鳏夫了。”

      “……”

      司祸无语,不想再和他说话,干脆直接转身下山。

      玄青在树上晃了晃腿,“还要去?”

      司祸没有回头,“血槿在里面。”

      只这一句,便已足够。

      玄青沉默片刻,忽然翻身落地,轻巧得没有半点声响。

      随后,他跟了上来。

      司祸侧眸看他,“既不愿我去寻血槿,还跟着我做什么?”

      玄青答得毫不犹豫:“报救命之恩,保护你啊。”

      司祸提醒,“你已经救过我三次了。”

      怎么说,也该还清人情了。

      “说到底,我就同你一般心善。”他笑得和只狐狸般奸诈,摸着下巴道:“看你什么都不求,为许家那小傻子豁出性命,大受感动,学学嘛。”

      司祸愣了一瞬,然后失笑。

      豁出性命吗?原来,她的轨迹,早已和最初洗脱命运的“祸”字,回到司家背道而驰。

      “那是我的事。”她平静道。

      “所以跟着你,也是我的事。”玄青唇边笑意未淡。

      司祸停下脚步,“一个做贼般,原先躲在暗处,如今不愿透露接近我缘由的人。我如何相信,又怎敢让你跟着?”

      玄青愣了一瞬,随即仰头笑出了声,“我当然,很不值得信赖了。”

      等他再抬头,眼神里带上几分玩味。

      “只是,你并无旁人可以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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