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保护 混乱、威胁 ...
-
蠢人总觉得自己聪明,以为是黄雀,却不料到头来是只可笑的螳螂。
金家宴席尚未开始。
男人慢慢抬起眼,望向远处静夜,那灯火璀璨中万千鎏金瓦铸成的金府,嘴角笑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你可知,金家如今住着位贵客。”
他的话又轻又慢,几乎贴着女人耳畔落下,像凉夜里一缕带毒却温柔的风。
金怀珠思索片刻,问:“是谁?拿着红灯的小姑娘吗?”
男人唇角微扬,眼尾微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是许家,许桑云。”
“许家?”金怀珠愣住,有些意外。
旋即,她不屑道:“那我为您杀了便是。”
男人却淡淡地抬眼看她。
意识到说错了话,金怀珠立马柔若无骨地依偎进他怀中,怯生生地解释:“我只是……想帮您分忧。”
男人捧着她的手,温柔抚过掌心、指尖,暧昧缱绻。他笑道:“别怕。苍天见怜,留下许家这条血脉,便该让他好好活着。”
“您想怎么做?”
金怀珠不解,一眨不眨地抬眼看着眼前爱慕的男子,眼底慢慢染上痴迷。
“当然是,放在身边,好好保护。”
“保护?”
他眸光流转,薄唇轻启:“混乱、威胁、死亡,才能滋生出的……保护。”
“那,我该怎么做?”金怀珠问。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自己能成为对他有用之人。
“若有一日,我需要金家替我挡一挡风雨,你舍得吗?”
不带犹豫,她含笑道:“我愿意。”
*
这盈满血与火的夜,以武林盟之人的介入,宣告了结。
原来武林盟早已入住叶城,才能在看见金家火光时,及时出手。有他们的帮助,黑衣人缠斗不了半柱香,便全被拿下。
事了,莫临风上前,抱拳行礼。
“金家主,在下武林盟,莫临风。”
虽说,对方替金家解决了麻烦,可金万两看那一片狼藉、满地尸体,脸色却难看至极。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少侠来得还真及时……”
莫临风直视他眼睛,解释道:“在下与司姑娘早便相识,意外走散后,发觉江湖有人竟刻意散播许家公子下落。心觉不妙,上报盟内后,于前日抵达叶城,守在城中。才会如此恰好的,及时赶至。”
这番话听上去很合理,可金万两才不信,武林盟只是好心相帮。
只是有些话,不好摆在台面,他只好试探道:“不知武林盟,可有所求?”
“无他,只是二爷有命,要保住许家唯一活口。”
“所以,你们想带他走?”金万两笑容淡去。
莫临风云淡风轻:“若人愿留金家,我等不拦。若不愿,想来……家主不会为难在下。”
金万两心中嗤笑,面上却不显,“诸位客人由武林盟保护,自是令人安心。”他顿了顿,故作为难,“只是……我这不争气的病体,毒性未除,怕还要留司小神医一段时日。”
莫临风并未接话,看向他空荡荡的左袖,眼底染上几分阴霾。
“家主这伤,确实严重。不知,是何人所为?”
金万两脸色微变。
金家虽刻意想瞒下病况,可只需稍稍查实,便能知自己受伤时间,正与许家出事时间相近。武林盟怎会不知,看来是借此敲打自己。
只是,不知是明着威胁,抑或暗示各退一步。
他脸上的笑意分毫未退,“中了歹人的毒,还未寻到凶手。若有机会,莫少侠定要替我查出个公道。”
“只要家主配合,自然会还您一个公道。”莫临风不咸不淡应下。
金万两笑得眼睛都弯了,眼底却无半分笑意,“甚好。”
即便对方有他闯入许家的把柄又如何,他在此事中不仅没有落得好处,还丢了一条手臂,不过是名声臭些。况且,杀光许家的真凶,并非他。
至于是谁……哼,那是他面对武林盟,最大的筹码。
江湖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不会有永远的朋友。
不论武林盟有何目的,如今应还不知那盏红灯。必须先一步得手,届时被动的便不是他,又何惧暂且顺着对方。
毕竟,谁替谁把路铺平,还未可知。
*
火势彻底压下去时,天边已经泛出一丝鱼肚白。
莫临风进偏堂时,看见司祸正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敲着膝头,身旁许无忧早已心力憔悴,趴在桌上睡去。
她头发被风吹的有些许凌乱,一夜未睡的眼中满布血丝,显得有些颓然。
莫临风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司姑娘,你们可无碍?”
司祸摇摇头,虽得见旧人有些许惊讶。但转念一想,如今江湖各路牛怪蛇神都敢寻上金家,谁出现她都不该奇怪。
“这些人当真猖狂!”金万两眉头皱得极深,满脸不忿。
他顿了顿,又神情诚恳,歉意开口:“此番是金家疏于防范,累及诸位,着实惭愧。”
“我已加派人手,还有武林盟相助,内外皆严,定能护诸位周全。”
司祸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张脸上的愧色,摆得恰到好处,进退得宜,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总觉得这场夜袭,以及那场火都十分蹊跷。
金家守卫如何不济,怎会被如此多人涌入内院后才发觉。而那个黑衣人,武功如此之高……按理说,不论劫人或是害命,都绝非难事。可他偏偏,选了最麻烦放火焚屋,
就像,知道许家惨案,也知道如何折磨许无忧。
这所有一切,都让司祸想不明白。
不论如何,危机尚未解除。武林盟虽暂时可信,可自己也须为许无忧寻得退路。
*
金家被重重守卫封住后,日子竟短暂地安静下来。
武林盟守外院,金家暗卫守内院,仿佛所有危险都被挡在这座金笼之外。
生活仿佛真的慢了下来。可司祸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许无忧身体渐渐恢复,可精神却受到了影响。比起以往还能算得上有活力的痴傻,如今的他,偶尔会突然放空,愣愣地盯着某处。
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看着什么,让司祸没由来地心痛。
“我想不起她。”许无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轻,“真的……想不起来。”
司祸指尖微顿,不知如何安慰。
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很认真地看着她,问:“我会记起她吗?”
司祸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你……想记起来吗?”
“想。”
这是第一次,许无忧无比清晰的表达,对失去过往的渴求。
司祸却不知为何,竟开始退缩。
“如果……因为一些原因,你没有办法记起来呢?”
她抬眼凝视他,呼吸都不自觉放缓,“记起一切,对你而言,真那么重要吗?”
“我不知道。”
许无忧丧气垂下眸,迷茫又悲戚。
他伸手抱住司祸,依恋地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声音听不真切,“如果……我真的,很需要想起来呢?”
“嗯?”
颈侧温软的痒意,让司祸分了心神,没有听清。
许无忧略略提高声音,换回最初的问题,“我会想起来吗?”
司祸语塞,手安抚地先环住了他。
她敏锐地意识到,许无忧近来说话,似乎流畅许多。不再总是一个字、一个词地往外蹦,也不必再等她猜。甚至会问她些难以回答的问题。
这一切,都让司祸有些不安。
甚至不得不承认,生出的卑劣念头——你不想,也不会。
不希望他记起,希望他永远不会记起。
现在这样难道不好?
永远是许无忧,永远不必回顾血泪仇怨,成为背负亡者血仇的许桑云。
其实,她也曾为他想过的……
在他因火焰刺激而疯魔,差点死掉时;在偏僻山林,许下不会丢下他的承诺时;还有那些难以忽视生出疼惜与心动时。
桩桩件件,都催她撇开犹豫,主动寻至城中的梧桐刻痕。
那是司家特有的暗记。
指尖无意识在那刻痕上反复摩挲,司祸想的很多、很杂。多到,她要将所求之事,由急到缓排个顺序;杂到,她甚至在猜苍梧山的松鼠,如今一窝又生几只崽子。
偏僻医馆走出的为首女子,一袭素雅青衣,气质清丽出尘,静静抬眼望着她。身后,还跟着一对佩着司家短剑的双生姐妹。
怎会是她?
后悔来得又快又急,司祸指尖死死抠进掌心嫩肉,却丝毫不觉得痛。
“好久不见。”
司若絮嗓音冷冽空灵,如她人般清贵出尘。
她是司家内门最幼一支中,也是除司祸之外,司家最有天赋之人。
司祸嗓子干涩,怎么也吐不出半句话。
“怎么?”司锦元冷笑,嘲讽道:“有了‘小神医’的名号,连招呼都不与我们打?”
“好巧。”司祸苦笑。
犹豫片刻,她开口道:“有封家书,想给爷爷。”
“又是什么麻烦事?”双生姐姐眉头紧蹙,像看到什么脏东西般。
那话语、目光,都深深刺痛司祸。
她岂非不知避谶?只是所求,不过是送封信罢了。
“那便算了吧……”司祸勾勾嘴角,一副不在乎的模样,转身想走。
“信给我吧。”
司若絮出声唤住她,主动上前,伸出手。
“若絮姐,谷主身子不好,真将信带回去啊?”妹妹有些着急,提醒道:“万一,又是上次那种糟心事……”
司若絮打断她,“慎言。”
司祸有些僵硬地自怀中取出信。
这封信,除简单报平安外,都是对许无忧所中之毒,以及那神秘内力的描述。她想问爷爷,可否有什么办法,能在化解毒性、打破微妙平衡后,压制内力反噬,保住许无忧的性命。
可还未将信妥善放在她掌心,姐姐司锦元的剑柄便打在司祸的手背。
“别碰!”
司祸痛得瞬间收手。
“锦元。”司若絮声音不重,却明显不满她的行为。
司锦元虽将剑收回,却仍不甘心,争辩道:“你忘了上次那女人,万一她霉运真会传染怎么办?”
司祸下意识垂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她所谈的人与事。
“信我收下了,会带回去。”司若絮淡淡开口,眼中并无嫌弃,却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半晌,她再次开口:“司家没有软弱的家主。”
司祸看得见她眼底冰冷,和对她作为未来家主的不理解、不赞同、不信服……
她知道,司若絮聪慧、沉稳,没有她与生俱来的“祸”名,所有人都认为,她比自己更适合成为未来家主。
但爷爷却坚定选择了她,哪怕她自己都未曾想过。
她想法比谁都简单,不过是回到司家,陪在爷爷身边。
可命运总是可笑……
想要的得不到,无所求的,却硬要背负着。
“谢谢你。”司祸还是真心感谢。
至少从小到大,对自己,司若絮谈不上敌意,只是无比成熟地漠然,这就已经很好了。
“等等。”
司若絮叫住她,沉思片刻道:“救人无错,可司家规矩,你该记得。”
救人不问恩怨,自然也不管恩怨。身为医者,救人本就是与天相争,再多介入他人因果,终归有日会被反噬。
司祸心头一沉,却迟迟无法开口接话。
如今,她想救许无忧,就势必要卷入许家的恩怨。
若硬守规矩,便要眼睁睁看他被拖回旧日噩梦,受毒性与功法威胁;若不守规矩,就是背离司家家规,便全了众人所言,只会做些祸事。
命运像是在嘲笑她,永远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
此刻,许无忧正抱着她胳膊,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在这寂静薄凉的夜里,司祸沉默良久。
最终,轮到她吐出那四个字: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