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办法 是啊……或 ...
-
许无忧已睡下,司祸则披上外衫,独自坐到廊下石阶。
月光自玉石铺就小径上反射,照得周遭冷白冷白地。她细细抚摸着手里的信,久久没有动。
其实这封回信已收到有段时日,只是她从未准备好。司祸曾无数次,在许无忧睡后,拆开信封,却总又在看见抬头“小祸”两字,就让所有准备土崩瓦解。
压下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鼻尖发酸,她再次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完。
离开司家这些年,这是她第二次给爷爷写信。
第一次,是刚出谷一年后。
那时,她年纪尚小,被抓去关在寨中当了好久的大夫,好不容易逃出来,满身狼狈,满腔委屈,无处可说,便全写进了一封信里,寄回苍梧谷。
爷爷回信只说了一件事。
司家人不擅武,要让江湖人都敬你、重你。此后遇事,有求于你者,便会愿替你身先士卒。
她把这句话记到了骨子里。
从那以后,她学会挑选病人,刻意救助一些名望颇高之辈,寻那些束手无策的顽疾。一来二去,她才在江湖中渐渐有了自己的名号。也是第一次,江湖中记住的,再不是苍梧谷生来带祸的她,而是司家那位漂泊的小神医。
她以为,若再提笔写信,会是因为自己的事。
却没想到,会是为了许无忧。
司祸抬起头,望着月光里沉沉的夜色,眉目深沉。
她将信纸仔仔细细地叠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信中,爷爷依据她所述,想到一个办法——奇花血槿。
可自南月国破,此花已在江湖中消失多年,即便她前往南疆,可能也终寻得一场空。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松了口气。
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司祸肩头一沉,是许无忧将脑袋靠了上来,迷迷糊糊地圈着她。
“怎么不睡觉啊?”
司祸有些慌乱,像是做了坏事被撞破后的心虚。
“你方才,在看什么?”许无忧问,听不出情绪。
“没有。”司祸面色微白。
明明,有恢复他记忆与身体的方法,他也说过想记起。可司祸却下意识避开了,不敢告诉他,怕他真要寻。
而她不愿去寻的,又岂是是什么血槿。
并非畏惧艰难,更无谈害怕险阻。她怕的,是会改变的许无忧。
所以,才会得知是销声匿迹多年的血槿后,第一反应,才不是失望,而是安心。
她厌弃这样卑劣的自己,可她拥有的本就很少,抗拒失去,又真的错的很离谱吗?
好在许无忧没有追问。
他抬眼看向虚空,眼神似有一瞬清明,却又很快变为呆楞的迷惘。
最终,他温柔而小心地用脑袋蹭过她的脖侧,“好困。”
司祸不自觉抖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好像,她再无法狠心将他推开。
许无忧没有得寸进尺,重新阖眼,鼻尖只余,她身上的淡淡药香。
明明该是苦涩的味道,此刻却似蜜糖般,让他无比眷恋。
就在此时,安静的黑夜中,传来明媚而兴奋的呼喊,“司祸!”
金玉儿奔进院中的瞬间,司祸慌忙将许无忧推开,轻咳一声,才敢抬头。
“你怎么来了?”
金玉儿得意地扬起下巴,双手环抱胸前,丝毫没有察觉两人间的奇怪氛围,“司祸!方才暗卫来报,寻到宁一水继母的家了。怎么样,我说到的都做到了吧!”
司祸也有些意外,没想到金家如此上心。
只是……想起金万两夜探,和对那红灯的上心,司祸总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
“宁一水呢?”
“在屋子里呢,她可是兴奋的睡不着啊,已经在收拾了。”
“收拾?去哪?”
“江南啊。不是她自己说的,要送继母回家吗?”
*
宁一水离开金家那日,天色阴沉。
她掀开帘子回望,司祸身影还立在原处,虽看不真切,可神情应是挂着些担忧。
鬓角的发丝在晨风里微微摇晃,她回想起那夜,司祸让她再等等。
等司祸处理完许无忧的事,带她一同前往江南。
宁一水神情无比平静,早就想好般,拒绝了她。
“我一定要去江南。”
越早越好,她没有办法再等,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当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未知时,人便该死死抓住眼前的已知。
司祸没有立场再劝,只得随她去。
她远远看宁一水放下帘子,随车轮辘辘,渐渐远去。
一旁站着的金万两,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目光扫过武林盟巡逻之人,眼底是压不下的得意。
宁一水由他的人护送往江南,人一走,灯自然就消失了。
武林盟,便再也寻红灯踪迹。
*
送走宁一水,金家迎来另一位贵客。
有武林第一智囊之称的,武林盟二爷:钟离无寂。
绕过一座照壁,穿过回廊,莫临风将两人领至竹林深处的书阁。
窗纸透出屋内暖黄的灯光,司祸鼻尖隐隐嗅到飘出的墨香,在纸醉金迷的金家,倒有几分附庸风雅。
莫临风在门口停步,轻叩两声,“二爷,人带到了。”
“进来吧。”
声音很轻,温柔的像是清晨地风拂过竹梢,既空灵惬意,又带着几分懒散。
推开门,屋内没有丝毫江湖气,倒像个普通喜好读书公子的书房。
书卷随意放在案旁,宣纸砚台铺展开来。案后的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也比她想象中武林盟的二当家,要……病弱。
钟离无寂身着素色锦缎,宽袍广袖,身姿却过于单薄有些难以撑起来。他稍稍偏身,将手中的笔放下,才抬眸看向司祸二人。几缕白凄凄的日光打在他脸上,照得本就毫无血色的皮肤更为惨白,配上那清隽温雅的五官,愈发衬得人清减如竹。
“司小神医,久仰了。”他唇角勾出一个温和的笑。
司祸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二爷客气。"
钟离无寂目光移到许无忧身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他父母真像,可惜了……”
伴随低声的轻叹,他重新收拾情绪,目光重新转回司祸。
“着实抱歉,许家的事,武林盟尚未有进展。”
他无奈摇头,手撑着额角,思及此也无比头疼,平添几分倦意,“如今已多方深查三月有余,莫说凶手,连方向也无。”
“怎会如此?”
“那夜,多方势力有所动作不假,可经查发现,均非主谋。况且,此事普通非江湖仇杀,而是……怀璧其罪。”
司祸眸色一黯,喃喃道:“……尼摩功法。”
“看来,司小神医也从江湖传闻中得知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许家多年前,本是小门小户,近年才在江湖上名气渐盛。不知何人传出,是许家家主,得了一套神秘西域功法。”
“不知为何,传着传着,便有人笃定,那是尼摩大师的功法。”
“所以,是假的?”
他温和又无奈地笑道:“谁都没得到功法,谁都没练过,谁又知道是真是假呢?”
半晌沉默,钟离无寂再次开口,承诺道:“总之,无论真假,请司姑娘放心。武林盟已布防,绝不会让歹人再有机可乘。”
“多谢。”司祸抱拳。
“毋需多礼。”他身体前倾,抬手欲拦,却因双腿的残疾,重新跌坐回软椅。
注意到他腿,司祸好奇,“您……的腿?”
“是自娘胎里带出的顽疾。”他指尖摩挲着几乎没有知觉的腿,像说件寻常事,却其实是伴随他至今的病痛。
“年岁尚小时,还能行走,只略有不便,后来愈发不良于行,三年前彻底站不起来了。”
“若不嫌弃,可否允我看看?”
“自然。”
司祸查看后,嘴唇微微抿起,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卫无寂却轻咳了一声。
他神情疲倦而温雅,“不必在意,此前我也寻过不少大夫,早已有无法再站起的准备。”
“虽暂时没有办法,可您将双腿照顾的极好,肌肉毫无萎缩的迹象。相信这江湖之大,或许某处,真有能重新修补损坏神经之法。届时再度站起,定不成问题。”
二爷笑意盈盈,并未因此事而感到失落,淡淡道:“是啊……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当啷!”
两人的目光被瞬间吸引。原来是对两人谈话毫无兴趣的许无忧,在一旁无聊玩杯子时,不小心打翻了茶盖。
他伸手想将罪证盖住,司祸忙上前抓住其手腕,怕他被瓷片割伤。
钟离无寂温和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声音仍是云淡风轻地慵懒。
“司姑娘医治许公子已有些时日,可曾有助其恢复之法?”
又是这个问题,像是逃不过的魔咒。
司祸避重就轻道:“此毒并不寻常,暂不好轻易下手。”
钟离无寂叹气,“如今查案毫无头绪,若许公子这个亲历者能开口,于他、于武林,于许家那些无辜惨死之人而言,也是好事一件。好过我们似无头苍蝇,在暗处摸索。”
见司祸神色不太好,他忙解释,“我并非为难司姑娘,只是感慨罢了。”
“或许……”钟离无寂视线移向许无忧,像是在感慨,又像是惋惜般喃喃:“许公子这般,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再追寻。于对他而言,反而也是一种解脱。”
屋里静了一瞬。
司祸没有说话,只是指尖骤然捏紧,转头看去时,正好撞进许无忧那如水镜般澄澈,一眼能望到底的眼眸中。
仿佛,照出她内心的卑劣想法,让司祸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冤屈难昭,真相难明。”
二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有时,也是世间常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