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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灯中灰 被所有人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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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怀珠有事外出,金玉儿在专心找三月枯解药,金万两已虽已开始服药却尚未醒来。
这几日,金府可谓风平浪静,几乎麻痹了司祸的警戒。
夜色中,众人沉在梦乡时,院墙头忽地翻出一个黑影。
黑影冷冷扫过主屋,并未停留,而是闪身溜进宁一水的偏房。
宁一水总是睡得极浅。
无关陌生环境,只因继母去世后,她再未有一日能安睡。她总会担心,那好不容易留下的念想,会再次被人夺走。
红灯被她摆在枕边,一只手紧紧贴着,仿佛梦中会有人抢般。夜里的风,窗纸的轻响,都让睡梦中的她眉头微皱。
更何况,手中红灯的晃动。
宁一水肩膀微缩,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睁开。
还在……
就在看见那抹红,她迷迷糊糊要将心放下时,余光却瞥见榻边黑影,瞬间清醒,冷汗涔涔。
刚睡醒的嗓子干涩沙哑,她却用尽全力喊道:“救命!有人——”
黑影没料到她会醒,慢了半息,一掌劈在她颈侧。
宁一水眼前一黑,当即软倒在榻上。
屋中重归寂静,屋外脚步声渐近,窗棂隐隐透出火光。
黑影不满蹙眉,俯身快速翻查红灯,却不得其门。
犹豫片刻,还是将灯留下,随即无声地从窗口消失在夜色里。
司祸推开门时,屋中已然空荡。
只有晕在榻上的宁一水,手里死死攥着那红灯。
她快步走近查看,见人并无大碍,总算松了口气。
轻嗅之下,鼻间却捕捉到一股微弱的、混合着药香的檀木味道。
司祸目光凝重,盯着黑暗中未关严的窗子,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为何会找上宁一水?
她手指沉默地敲着骨节,怎么也想不明白。
每个人身上的因果都很多,但缠绕在一起,混乱无比,却不知相互之间是否有联系。
金家暗卫提灯涌进来。
“司姑娘,没事吧?”
司祸摇摇头,微弱烛火在眼前晃过,余光忽然注意到宁一水手中红灯。
“烛灯借我一下。”
她提烛灯凑上去,细细打量。
光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穿透灯纱与骨架,宛如火树银花般在内部散开、穿插,像将冬日花火嵌入灯中。倒确是件奇珍异宝,可并未有其他线索。
司祸忍不住伸手,想试着拆开红灯,看看是如何形成这般穿插相错的光线。可此灯结构极为精巧,每一处都完美嵌合,竟寻不到拆开的地方。
她动作稍大,宁一水竟悠悠转醒。
视线相交,两人皆是一怔。
随后,宁一水猛地跳坐起来,伸手夺回红灯抱在怀中,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是我。”司祸忙解释,“我只是好奇。”
宁一水却将灯抱得更紧,没有说话,眼眶慢慢红了。
方才被人闯入屋中的无助,害怕红灯不见的恐惧,所有情绪都在此刻压了上来,泪水彻底决堤,晕湿锦被。
“你,你别害怕。”
司祸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尽量放轻声音,“那人已经逃走了。”
宁一水却像没听见一般,抱着灯,喃喃道:“没有……”
司祸微怔,“嗯?”
“没有宝物。”
宁一水嗓音干哑,怕她不信,急切地抓住她的手,绝望地倾诉。
“灯里,只有骨灰。”
司祸有片刻愣怔,盯着着她红透的眼眶,突然失了言。
即使明白过来她的话,却不知该说什么,也没有安慰人的立场。
被恐惧吞噬的宁一水,无论她现在说什么,对方也无从寻到依靠。
司祸只能安静等在一旁,宁一水宣泄完情绪,泪水渐止,也渐渐冷静下来。
“我真的,很想送她回家。”
她突然抬头,盯着司祸,开口祈求,“帮帮我,不要让他们抢走我的灯。”
司祸哑然,伸手温柔地为她拉上被子,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只要……”
宁一水手上力道重了几分,朦胧泪眼中满是认真。
“我只要一根针。”
*
不过是根带麻药的针,司祸自然不会拒绝,她只是有些好奇。
“你如何放进灯里?”
毕竟方才她试过,红灯似乎并不能直接打开。
宁一水垂下眸,沉默不语。
司祸没有勉强,如安慰许无忧那般,下意识摸了摸她的头。
每个人都有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宁一水有,自己也有。
司祸的手很温柔,也很暖。
宁一水怔怔地望着她,思绪渐渐飘回遥远的过去……
“有朝一日,我们会逃出去,带着那盏红灯。”
女人笃定的话,兜兜转转的,最后还是没能成真。
秋日清冷的阴天,满山的枯草秃枝。那个会用唯美词藻,形容这萧瑟悲戚的女子,被随意葬在这样的山中,再无人问津。
甚至,连块木头刻的碑也没有。她就这样草草地死去,如过往无数人那般,未有不同。
宁一水快忘了,自己花了多少时日,才将偷偷挖出的几块碎骨,一点点烧成灰。
村人恶毒却愚笨,拥有那盏红灯多年,从不曾发现灯的机关。
女人美丽而聪慧,读过许多书,也见过诸多世面,无意间发现,若放入足两重器,便会牵动灯托的机栝,从而能拨动灯角。
伴随着“咔哒”声,灯如一朵红梅,在宁一水手中绽放。本是固定蜡烛的花蕊底座,露出小小的暗格。
宁一水将里面那卷破羊皮纸取出。
然后,将她为数不多的骨灰,小心藏进这盏,被所有人呵护、珍爱,干净贵重的红灯中。
她期望着,在未来某个时刻,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
可村外的世界,原来并不比村子好。
世间危机从来不少,而她只是个普通村姑,能做到的太少。
不论是将她骨灰送回江南,还是保护红灯中的秘密,她对自己都没有信心。
她没什么本事,也没有能交换的东西。
只能赌,司祸一路上,展现出的善良与心软,就像当年她继母那般。
“如果……”
宁一水抱紧怀中的灯,怯生生地问:“我没能寻到她家。你能帮我,替她将坟迁回江南吗?”
*
黑影闪身钻入家主房中。
过大的消耗让他气息不稳,脚步踉跄着朝榻边走去,一双纤细的手自黑暗中伸出,扶住他仅剩的手臂。
“怀珠?”金万两谨慎唤道。
“是我。”
金怀珠紧紧握住金万两冰凉的手,将人扶到榻边坐下。
“醒来之事,明日应该瞒不住司家人。”金万两低声道:“她或许,会怀疑到我身上,你暂时不要回府。”
“好。”
金怀珠应下,却忍不住好奇,“那盏灯……”
金万两神情凝重,也在想那盏熟悉却陌生的红灯。
之所以熟悉,是因他多年前曾见过。而陌生,是因这盏灯,并非当年所见那盏。
“应该是另一盏。”
金万两冷笑一声,“没想到,竟辗转落到了一个村女手中。”更没想到,会这般巧合,送上门来。
虽失一臂,可毒没毒死自己,又让他撞见此物,岂不是另一种天命?
金万两唇角微微上扬,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
次日,司祸为金万两把脉。
对方脉象平和,显然是将醒之兆。
即使屋中已通风数日,檀木香散去大半,混合在药味中,几乎被掩盖,可司祸鼻尖仍能捕捉到那丝若有似无的香。
这味道,与昨夜残留的气味如出一辙。
她却并未提及,只道:“今日,你爹应该就能醒来。”
“真的?!”
金玉儿惊喜万分。
她也不再费心去找药方,直接守在榻边,絮絮叨叨盼人醒来。
果不其然,不出半日,司祸就被叫去主院。
榻上的金万两已能自己撑着坐起来。虽面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极为有神,带着一股商人的精明。
开口前,他笑容先行。
“司姑娘,此番大恩,金某没齿难忘。”
“家主客气。”
司祸神情平淡,试探道:“此前,我从未见过此毒,根除尚需时日。不知您可知其来源,我好尽心对症。”
金万两笑容不变,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
“此事说来话长,金某大病初愈,许多事一时尚无法厘清。待我近日细细梳理后,再行告知。”
“也好。”
司祸抬眼看他。气血虚浮,却眼神清明,可不像会记不清的样子。将话挡回,看来轻易是问不出什么。
“爹爹!”
金玉儿端着药,凑上来,“好不容易醒了,快再喝一碗补补。”
金万两无奈道:“这是药三分毒,这已是第三碗了。”
可话虽如此,他却还是宠溺地端过碗,一饮而尽。
金玉儿忙问:“真有毒吗?”
司祸摇摇头,“倒是无妨……只是原先药方还需调整。”
“麻烦司姑娘了。”
金万两笑呵呵地,招呼侍从进来,“吩咐下去,今夜府中摆宴,好好感谢司姑娘一行。”
“好!”金玉儿兴奋道:“叫上那傻子,还有小村姑,办的风风光光。”
金万两诚挚道:“还请,无论如何都要赏脸。”
*
司祸没有合适拒绝的理由。
况且,太过强硬,反而惹人怀疑。
可金万两显然与许家之事脱不开关系,带许无忧去,总归有被认出的风险。
思来想去,司祸最终配了些药,涂在许无忧脸上。
片刻后,他脸上皮肤便起了一堆小疹子。
她又问人要来一顶帷帽,走到他面前,往他头上一扣。
许无忧被遮住了大半张脸,有些茫然地伸手摸了摸帽沿。
“别摘。”
司祸板着脸叮嘱,“你今日起了疹子,可见不得风。”
他听不太懂,却还是乖乖把手放了下来。
宴席是在酉时开始。
灯火绚丽,布置金贵华美,美姬翩然起舞,乐师丝竹绕梁。
金万两见司祸进来,笑着抬手相邀,落席首坐。
虽是分席制,许无忧却离不了她,司祸只能让他同坐一席。
许无忧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可帷帽遮脸仍惹人注目。
“这位是……”
金万两目光在许无忧身上停了一下。
“病人。”司祸端起茶盏,神情平淡。
见她不欲多言,金万两也就笑了笑,没有再问。
“快进来!”
金玉儿风风火火地拉着宁一水闯进来。后者抱着那盏红灯,脚步迟疑,瑟缩着想往后退。
司祸有些惊讶。
早些时候,她邀过宁一水,但她说什么也不愿出屋。没想到金玉儿能将人劝来。
“吃个饭怕什么?我已在你院中多安排一倍的人,保证不会再出事!”
金玉儿信誓旦旦,推她入座后,大剌剌地坐回主位旁。
“爹爹,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闲聊罢了。”
金万两含笑看向女儿,余光却瞥向红灯。
那双历经风浪的眼里,贪欲一闪而过,又被极快地压了下去,重新换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脸。
“小姑娘怎么还抱着个灯啊?”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大方落在红灯之上。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金玉儿接话,颇有些不满道:“说什么也不愿撒手,就好像我们金家会贪图这不值钱的玩意。”
“这灯确实精致,不过看着……不像中原之物。"
司祸闻言挑眉,好奇问:“这不是大夏的宫灯制式?”
“八角宫灯,是大夏的呀。”
金玉儿答完,又歪着头问:“爹爹,为何这么说?”
金万两笑道:“虽是大夏制式,可这灯上纹样,是西域惯用的缠枝忍冬纹,绣法独特。”
“我热衷收藏宝石,一眼能可辨其矿产之地。”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盏红灯,“依我看,这灯骨上的彩宝色泽浓郁,玛瑙、绿松上纹理特殊,应都是产自西域。”
说罢,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想来是融合了两域风土,甚少得见,才觉有趣嘛。”
这灯……也与西域有关?
司祸眉心微蹙,心中陡然升起不安。
似乎,那张名为命运的网,正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