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三月枯 不会痛,不 ...
-
“为什么不会?”金玉儿好奇,颇有些不依不饶。
“说了不会!”
司祸加重语气,心绪生乱。
金玉儿却并未觉察她的不对,仍喃喃道:“就这么确定?”
司祸没有回答,颤抖的手渐渐握成拳。
她当然确定。
因为司家没有人会想和她扯上关系,更不会干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此问让她窒息,又无比难堪。
敏锐察觉到她情绪变化,许无忧突然窜了出来,挡在司祸身前,“坏人!”
金玉儿莫名被骂,当即恶狠狠地瞪回去,扬起巴掌威胁,“骂我?小心我揍你!”
只是那娃娃似的圆脸,即使怒极,也属实没什么杀伤力。
许无忧根本不理她,只固执地挡着司祸。
司祸额角青筋微跳,心里的负面情绪也被这一闹冲散了些。
她拉过许无忧。
他立马乖巧窝回她身侧,偷偷看她脸色,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金玉儿:“……”
给他装上可怜了?
司祸自知这事再闹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忙将话题引回正轨。
“习武之人,对身形步法极为敏感,一般能断出师出何门何派。那位阿生,可曾提及任何此人线索?”
金玉儿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她仔细思索片刻,却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她话锋一转,“直接去问阿生不就好了。”
说罢,金玉儿捞起裙摆,当即拉着司祸就往外走。
虽有些迟疑,司祸却还是随她去了。
如今细节线索明明很多,却多如乱麻,没有一件能找到头绪,或许对方真能解惑一二。
进到偏院,金玉儿丝毫没有敲门的打算,直接上手去推。
却被由内上锁的门拦下。
她愣了片刻,气得砰砰敲门。
“阿生!你敢锁门!”
可动静如此之大,里面却毫无反应,屋门更是纹丝不动,金玉儿也开始觉得奇怪。
“怎么回事……”
此时,司祸鼻尖却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味。
她刚想凑近门旁听听动静,便听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将三人都吓了一跳。
金玉儿惊呼一声,又气又急,“你明明在,还敢不理我!”
司祸却冷静地拉开她,“不太对劲,有血味。”
金玉儿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愣怔地看向她。
就在司祸运气准备将门踹开,门却从屋内自己打开了。
金玉儿转头想发脾气,却在看见阿生狼狈模样时,瞬间噤声。
他未束的发凌乱地披散开来,脸上虽仍毫无表情,却布满汗珠,薄唇毫无血色。
显然,对方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来替他们开门。
“你受伤了?”
金玉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阿生,有些害怕,却又想上前去扶。
被冷汗浸透衣衫地阿生,却稍稍偏身,避开她的手。
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痛得他浑身颤抖,差点双腿一软,直接跌倒在地。
“何事?”
他声音很低,从痛意里挤出两个字,没有半分温度。
司祸上下打量片刻。
此人武功卓绝,显然是刀尖舔血、靠杀人为生之辈。却甘愿在金玉儿身边,当个普通暗卫。若非为钱,便是被金家握着什么把柄。
比如……性命。
“莫非,是三月枯?”司祸问。
“三月枯?”
此言一出,反倒是金玉儿最奇怪,“那是什么?”
司祸抬起头,疑惑地盯她,“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金玉儿的迷茫不似作假,显然毫不知情。
“与你何干。”阿生冷冷吐出几个字
司祸心下了然,出手探其脉况。
阿生却很排斥,勉强避过几招,却终不敌蚀骨之痛,被司祸抓住时机,控住手腕,指尖死死压住脉搏。
这脉象杂乱,内力如同垂死挣扎的困兽,即将被毒性彻底压垮。
此等状况下,他居然还能稳稳站着,倒真的有些本事。
“为何未按时服用解药?”司祸问。
阿生却不想回答,抽回手,依靠在门旁喘息。
抗拒就医可不是好事。司祸严肃道:“被三月枯控制的人,若每三月未定期服解药,便会毒发,犹如万蚁噬髓。熬过这次,下次痛苦翻倍袭来,直至彻底痛死。”
阿生沉默。
金玉儿却从司祸的话中,猜出了几分。
难道……是她爹用来控制阿生的毒?而爹爹病倒后,阿生才会数月未曾服用解药。
可她仍难以置信,迫切想抓阿生的手,问清真相。
阿生忍着痛,再次避开她的手。
被躲开的金玉儿也未恼,反而半晌没问出话来。
她想不明白。
阿生虽如影子般沉默,喜怒不形于色。可七年间,也无数次于危机中护她。爹爹为何还要多此一举,下毒控制他?
司祸也想不明白。此毒硬抗终究是个死,他为何宁愿死扛,也不问金家其他人求药?
阿生不知两人心中所想。
此刻,毒随着血液在躯体中流动,令他全身经脉剧痛。即使意志强大,也已痛到瞳孔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是靠本能支撑,才未倒下。
金玉儿咬了咬下唇,终是不忍,认真问司祸:“解药长什么样?我现在就去爹爹屋里找。”
司祸没有立刻回答,只让她先将人扶到榻上休息。
阿生似乎仍不愿被碰,可金玉儿脾气也上来了,强硬地抓住他胳膊,死死不松手。
他没什么气力,只好随她。
发觉他整个人抖得厉害,金玉儿眼眶有些发热,却又立刻别开脸,不愿让人看见。
“三月枯本该无解。”司祸叹气,“除非能寻到毒方,我可一试。”
她以银针刺入其周身数处穴位,“如今我只能先压下毒发,缓解其痛苦,还是要快点寻到解药。"
仅仅数针,阿生原本微僵的身体,便慢慢松弛下来,蚀骨的痛意消去大半。
片刻后,司祸收针,“怎么样?”
“无碍。”
阿生绷紧的神经缓和下来,声音却仍有些哑,“不知司姑娘何事寻我?”
对方会来,定是有事想问。既帮他压下毒性,他自然该主动开口。
司祸也没有绕弯,“霖州时,拦下你的是谁?”
“我不知道。”阿生声音平静,“那人武功路数罕见,不是寻常门派。”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隐隐看见,他领口下,有一青色纹身。"
青色纹身?
司祸微顿,“难道,是暗翎阁?”
“暗翎阁?”金玉儿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那个卖情报的组织?”
“是。”阿生点头,再没有多余的话。
司祸未再继续问,低着头,指尖在针囊上轻轻划过,脑子却已经转开了。
暗翎阁并非简单买卖消息,而是交易无人可知的秘辛。江湖中人只知,一根乌翎可换任何情报,却无人知晓他们究竟藏在何处,又替谁办事。
又为何会无缘无故帮自己?
她第一个念头,是许无忧。
可又想起,自己被跟踪,远在遇见许无忧之前。暗翎阁便不可能是为他而来。
难不成自己身上有什么有用情报?
会不会……威胁到司家?
司祸眉心轻轻拢起,却暂时找不到头绪,只好将这个疑惑压回,留待日后。
*
屋内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司祸坐在案前,眼睛盯着药方,心思却早已飞远。许家、金家、暗翎阁,这三条线缠在一处,怎么理也理不清头绪。
许无忧站在她不远处,起初只是安静地待着。可那双眼睛,却始终黏在她身上,挪也挪不开。
他想凑近,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
就这样进进退退,僵持了不知多久,最终是司祸忍不住,困惑抬头。
“怎么了?”
许无忧轻手轻脚地凑上前,低下头,纠结片刻,开口问:“你……会不见吗?”
其实,他想用“死”字。可却隐隐觉得那个字很不好,怎么也说不出口。
司祸心头一颤,笔尖顿了顿,以为他还在担心被抛弃,于是认真道:“不会。”
所以……不会痛,不会受伤,更不会消失在火海。
他的理解完全偏离,却攥住令他安心的答案,眉眼都弯了起来,满足地笑了。
许无忧乖乖退回一旁,却不像平日般自顾自地玩,而是带着笑,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司祸试图继续写药方。
却写不下去。
那道目光炽热得像是要把她烫穿,仿佛他不在一旁站着,而是紧紧贴在身边,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脑中一片空白,眼睛死死盯着纸张,却根本看不进去半个字。
笔尖蓄积的墨慢慢洇开,在纸上晕出一团深色的污迹。
她慌乱移开笔,余光偏偏又撞进他眼中。
司祸脸上莫名腾起一阵热意,忙移开眼。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搁下笔,抬头看他。
“盯着我干嘛?”
许无忧有些手足无措,眨了眨眼,却答不上来。
答案很多,也很复杂,同时也无比单纯——只看着她,就很开心。
“你那日,为什么要保护我?”
许无忧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浮起一片茫然,似乎并不理解她在问什么。
司祸看着那片茫然,沉默片刻,又问:“你怕我吗?”
许无忧先是摇摇头。片刻迟疑后,又点了点头。
他有些着急,却无法解释清楚想表达的含义。
“怕我再丢下你?”
“无忧,会乖。”他口吻虽如孩子般稚气,却像个大人般,认真给出承诺。
“这么喜欢跟着我?”
司祸心口一涩,“哪怕,跟着我要倒大霉的?”
许无忧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嗯!”
那样坦然,毫无防备,包含最纯粹的欢心。
司祸看着他,胸腔涌起难言的热意,将原本那些酸涩给挤了出去,连眼角都带上几分湿润。
若换了旁人说,她未必信。
可偏偏是她自己问出口的话,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却那么值得人相信。
她移开目光,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盯着那团洇开的墨迹发了片刻的呆。
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淡淡的草木气。
许无忧又悄悄凑近了一些,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她坐下,安安静静的。
像是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对不起……”司祸长长叹了口气,用手背轻轻蹭了蹭他的脸,“我不知如何照顾人,也不擅长与人相处。”
“有些人和事,越想抓住,便越易破碎。”
“我有的本就不多。”她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总觉得,少些期待,少些承担,就不会失望。”
胸口不知从哪里漫上来一丝酸楚,说不清缘由,只是闷闷地压在那里,她自己把话接着说下去。
“可我不希望,你同我一样。”
司祸认真的看着对方,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了抵他的额头。
“所以我答应你,不会再丢下你。所以,你也不必再如此小心翼翼。”
许无忧仍很迷茫,并不理解。
但心却在胸腔中跳得飞快,难以克制地躁动着,让呼吸都重了几分。
明明是让他开心的话,却又莫名其妙地心痛。
他无法理解司祸话中浓浓的悲伤,可会记住她所有的话。
许无忧学着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司祸。
很轻,像怕碰碎她。
司祸鼻尖一酸,贪心的接下这份真诚。
可那份暖意越真,她心中便越迷茫。
身背功法与血仇的许无忧,和背负祸名与任务的她,两条路本不该过多的相交。
可如今这条路,却偏偏又生出旁的枝蔓。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看不清前方的路,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