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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碎纸片 纸片极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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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柳庄中,夫人与小姐在庄外遇险一事,被庄主下令不可外传。
在众人眼中,最可怜的自然是小姐。她受惊之后,每日浑浑噩噩、疯疯癫癫。为了防止她伤到旁人,庄主差人收拾出一间屋子,将她单独看管起来。
至于庄中那两位救命恩人,转眼已住了半月有余,却仍未有离去迹象。
庄中渐渐便有了些捕风捉影的说辞。有人说,他们想挟恩图报;也有人说,是庄主给出的谢礼不能令两人满意,才叫人赖着不走。
这些终究只是风言风语,真相如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可阿萝却越来越焦心。她挂心父母,几次想将那日遇匪时,见两人与山匪交易的真相告诉他们。
只是凶手迟迟不离府,屋外又始终有人看管,如今她看谁都像坏人。除了装疯卖傻,哭闹、摔东西、胡言乱语,才勉强还得一份心安。
她到底还太小,几次想寻机跑出去,都被人拦了回来。
直到今日,母亲病情加重,多数人手被调离,看守松懈。她才终于得了机会,溜出院子,直奔父亲厢房。
只要告诉父亲……
一切就会好起来吧。
*
司祸从怀中取出一把小球。
那是安萝送给许无忧的,也是夫人为阿萝雕刻的“眼睛”,乍看普通至极。
月色落在她掌心,司祸心有不忍,却还是捏碎了其中一颗。她展开掌心,碎木之中,藏着一片孤零零的纸。
纸片极薄,也极小,连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
可这一颗颗“眼睛”中,藏着无数真相的一角。是阿萝双目所见,也是夫人拼了命护住的存在。
庄主死死盯着她掌心,脸色终于变了,挣扎着起身想夺,却又无力地跌回地上。
“你这个人渣!”
司祸怒意几乎压不住,气得又踢了两脚,专往痛处踢。
庄主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浑身发软,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狼狈地伏在地上喘息。
司祸冷冷道:“当年夫人财宝被截,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乾一与苏离背后,真正操控布局的人,竟然是你。”
她越说,越觉愤慨。
“她是为了你,才不远万里回西域。那些财物,本就是为了彻柳庄,为了你们这个家。可你却还要演出一场被人抢夺、占为己有的戏。”
“给我?”庄主忽然低低笑起来。
他双目猩红,笑声嘶哑难听,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是给我的吗?那是借!”
庄主眼中满是积压多年的怨毒,声音尖利:“那些胡人,精明得很。当初我娶她,老头给的是什么嫁妆?都是破烂!”
他像是终于逮住机会,将心底那些阴暗恶念一股脑倒出来。
“石榴?红柳?还是蓝色的水莲?”
他讥诮道:“若当年她父亲多留些钱,我还需要哄着、求着她回西域?需要安排人去抢财宝?”
原来如此。
司祸终于明白,此人嘴里从未有过一句真话。所谓为夫人费心寻的西域植株,所谓情深,全都是用来粉饰的恶毒假话。
“那你可知,石榴乃西域上贡宫苑之物,红柳与蓝莲皆是名贵药材。这些只要养活,年年皆能生出新的花果枝叶,都是源源不断的资源。”
司祸语气越发冷,用脚尖狠狠碾着他的脸,“而你不仅不识货,还颠倒是非,真无耻至极!”
他不懂那些东西的珍贵,就像他不懂感念与珍惜。
他要的,是立刻能攥在手中的财富。
“呵……”庄主压下喉头腥甜,冷笑出声,“若非那二人不甘心一生一世只做山匪,非要演什么英雄救美,将人送回庄,我妻女早就死在外面了。”
“今日又怎会落得你手?”
司祸被气得面色发白,抬脚欲踹。
庄主却忽然阴毒地笑了,问:“你知道阿萝为什么会死吗?”
司祸动作一顿,“为何?”
庄主咧开嘴,笑容扭曲至极,“因为……她将一切,告诉了她信任的父亲啊。”
他低低笑着,笑声越来越怪,“以为告诉我,我会救她,会救她娘。”
司祸指尖一点点收紧。
庄主却终于撕破最后一层皮囊,露出底下的脏心烂肺。
“是我,替他们寻了机会,深夜将阿萝带出去。然后……亲手将她按进的水中。”
看着他眼中近乎炫耀的恶,司祸只觉胃中一阵翻涌。
她见过无数溃烂恶心的伤,也见过许多病入膏肓的人。却第一次见到这样烂透、坏透的人心。
司祸拿过他的匕首,挑断他的手筋,又猛地用刀背,狠狠痛击他咽喉。
庄主顿时痛苦蜷缩起来,可喉中只能发出含混呜咽,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若她用刀刃,便是白刀见血,人会立马死在此处。
干净,又痛快。
“真该杀了你。”她恨声道。
可她是医者,终归还是做不到剥夺一条生命。
她寻来绳索,将人捆住丢到密室之中,让他自己体会那被黑暗吞噬的感觉。
等做完一切,她踏出屋门,忽地听见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司祸抬眼看去。只见安萝安静站在黑暗里,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再不见半分痴傻。
“姐姐,是你救了我娘亲。”
她竟一时分不清,对方是阿萝,还是安萝。
*
司祸带着安萝回到客栈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莫临风站在门外,身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寒气。
他发现司祸不见后,便一直守在此处。
既是怕她出事,又怕屋中的许无忧,也会突然消失。
司祸没答,只是带着安萝进屋,将那些藏有碎纸的“眼睛”一颗颗敲碎。
木屑堆了满桌,里面的纸片极小,又被藏得分散。
她们伏在桌边,耐着性子,花了半日,才一点点将它们拼回原状。
莫临风没有问,也没有打扰。
那封被分割成无数碎片的信,最终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信纸被油蜡处理过,薄而韧,字迹虽因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清楚。里面的内容,是当年庄主写给乾一两人的密谋计划。
莫临风接过信时,表面维持的冷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额间青筋跳了跳。
他怎么也没想到,彻柳庄的真相竟会如此不堪。
半晌,他放低姿态,对司祸抱拳,“多谢。”
司祸所求并非一个“谢”字。
她转头看向屋内。此时夫人正紧紧抱着安萝,哼着初见时,那首西域的童谣。
夫人的手,温柔抚过安萝的脑袋。而安萝则乖巧地将脸埋进她怀里,蹭了又蹭。
这一幕,让司祸想起苍梧谷,想起爷爷。
小时候,她受了委屈,也曾无数次这样扑进爷爷怀里。只要那双手还肯接住她,天塌下来似乎也没什么可怕。
可想念只是一瞬,便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毕竟,如今她还无法回去,也不必徒添伤感。
*
莫临风返回彻柳庄,去密室捉庄主归案,而司祸等人则暂时留在客栈等候。
这一夜折腾下来,众人皆疲惫不堪,倒是安萝与许无忧两个“小孩”最有精神,又玩到一处。
突然,客栈外传来一阵嘈杂,伴随哒哒马蹄由远及近。
司祸正坐在窗边喝茶,听见动静,随手推窗往外一看。
只见远处飞扬尘土中,为首那匹马上的女孩,一袭绣着金丝的红衣格外扎眼。
下一刻,清脆甜美的声音伴着马鞭破空声传来。
“司祸!”
司祸脸色骤变,“嗙”地一声,猛地关上窗子,连退好几步。
许无忧与安萝正坐在桌旁啃糕点,听见动静,好奇地歪头看她。
司祸心中暗骂。
都说了不救她爹!金玉儿怎么阴魂不散!
刚从彻柳庄之事里脱身,司祸实在不想再面对金家纠缠。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不管先去哪,以后再寻机会去武林盟吧。
司祸一把拉起许无忧,转身就往楼下马厩跑。许无忧嘴里的糖没嚼完,便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却乖乖跟着。
她腾地翻身上马,朝许无忧伸出手,“上来!”
许无忧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亮,手递了过去。
司祸将人拉上马背的同时,金玉儿已几乎追至客栈门前。
楼上,安萝趴在窗台边,眼睛眨啊眨地看着她们。
司祸抬头,“小安萝,不能与你们同行了,保重!”
说罢,她环着许无忧,双腿猛地夹紧马背。骏马嘶鸣一声,宛若疾风般,卷着残影奔向远方。
只留金玉儿一声气急败坏的,“司祸!”
司祸一路策马疾驰,可金玉儿仍紧追不舍。
她思考片刻,干脆在半道翻身下马,拉着许无忧滚入道旁草丛,扬手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马儿吃痛,嘶鸣着继续往前狂奔,而金玉儿一行果然被引着追了过去。
回头路和官道都走不成了,司祸只得拉着许无忧往山林深处去。
可她不熟悉地势,只凭感觉一通乱走。走了半日,非但没能出山,反而越走越深。
山中寂静得有些古怪。除了偶尔几声虫鸣,连鸟叫都少得可怜。明明是青天白日,林间却被层层枝叶遮得幽暗,风一吹,冷意便顺着脊背爬上来。
司祸皱了皱眉,掌心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是许无忧正紧紧牵着她。
不知为何,司祸心里竟微微定了些。
幸好,不是自己一个人。
好在两人运气不算太坏,天色将暗时,他们终于寻到一处废弃木屋。
木屋不知荒废了多久,屋顶漏了几处,门板也歪斜着。里头落满灰尘与枯叶,四周结满蛛网。司祸强撑着疲惫,手脚利落地将屋内一角收拾出来。
这一路奔逃早已耗尽体力,腹中空空,双腿更是沉重如灌铅。
好在许无忧听话不少,即使不用糖块哄着,也乖巧得不吵不闹。司祸让他帮着搬东西、擦灰,他虽动作笨拙,却也能算帮上了些忙。
收拾完后,司祸拉着许无忧坐到一张勉强擦干净的断腿木凳上。
两人并排坐着,听着风吹林梢的沙沙声,一时谁也没说话。
这时,远处草丛微微晃动,一只灰毛兔子竟不知死活地窜了出来,在空地上蹦跳。
司祸眼睛一亮,仿佛瞧见了救命的干粮。
她猛地一推身边的许无忧,指着那兔子,压低声音道:“去!”
许无忧被推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回头迷茫地看着她。
司祸:“……?”
他在峪山,不最喜欢抓兔子给她吗?
莫名有些尴尬,她无奈叹气,“算了,饿着吧。”
她偏头看着许无忧,思维开始发散:不知道这人以前在峪山,除了抢村民食物,都会吃些什么?
可司祸越想越困惑。
他这么笨,肯定不会生火。那在山里捕到活物,该怎么吃啊?
不会……吃的生肉吧?
想象眼前人茹毛饮血的样子,司祸生出些嫌弃,可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怜意。
好半晌,她忽然站起身,将袖子挽上去,做了个决定:今天非得捕点什么回来。
晚上再教他生火,这样即使将来离了自己,他一个人也能在世上活得好些。
许无忧见她起身,也立刻起身。
司祸知道他黏人,可两人走了一日山路,彼此都累了,实在没办法带着他去捕猎。于是将他按到屋内木床上,从怀中摸出一颗药糖,塞进他嘴里。
“吃了糖,就乖乖睡觉。”
许无忧含着糖,眼睛仍直直看着她。
司祸伸手盖住他的眼睛,“睡。”
她没办法同他讲太多道理,两人之间,更多时候还是靠糖构建出来的威逼利诱。
好在他大概是真累了。
含着糖没多久,呼吸便慢慢平稳下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个毫无安全感的孩子。
司祸等他睡熟,才轻手轻脚出了门,准备展开自己的捕猎大业。
事情远没有她想得那么难,也远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深山之中鲜有人迹,活物不少。可也山路崎岖,苔藓茂密、草叶湿滑。
不过她还是顺利捕到一只野兔,大喜过望之际,却脚下一滑。
司祸下意识调整身形,踉跄几步想稳住身体,却又因斜坡地势崴了脚。下一刻,她整个人狠狠摔了一跤,沿着坡地滚了下去。直到滚到坡下一片空旷草地,才彻底停住。
脚踝处传来尖锐疼痛,司祸试着动了动。
疼是疼,却没伤及筋骨。
想起当初害许无忧滚下山坡,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报应?
她觉得好笑,一时懒得挣扎起身,索性满身杂草地躺在地上,大字摊开,望着头顶的天。
鼻尖是山间泥土与草木湿润的气息,视线穿过交织如网的层叠枝叶,看见那片被树影切碎的湛蓝天空。
太阳一点点偏移,天色也慢慢染上晚霞的愠色。
司祸眨了眨眼。
一瞬间,竟有种回到苍梧谷的错觉,心中更是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寂寥。
她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救。
这就像一场已知目的地的旅途,可她手中没有地图,不知道究竟走的方向对不对,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少路。
更可气的是,周围还总围上些讨债鬼似的人。
金玉儿是。
许无忧……也算吧。
想到他,司祸总算打起几分精神。
不知道许无忧醒了没有,若发现她不在,怕是急的要把屋子拆了。
她咬牙撑着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提着那只兔子,一瘸一拐地往回挪。
等她终于蹭回木屋附近,天色已彻底暗了,林间不知何时聚起薄薄寒雾,前路都被遮得模糊。
远远地,似乎看见木屋门口,蹲着个可怜兮兮地黑影。
……
许无忧醒来时,发现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司祸不见了。
那一瞬间,被再次抛弃的恐惧几乎将他吞没。他从床上跃下,疯了一样在木屋里四处寻找。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留下的行李,还搁在原处。
他死死盯着那些东西,心里隐隐生出一点奢望。
她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所以他没法待在屋里,抱着膝盖,坐到门外那张断腿木凳上,维持着一个极其僵硬的姿势,活像一尊被遗弃荒野里的石像。
他从白日坐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夜色四合。
风越来越冷,林子越来越黑,希望也越磨越薄。
他无法再说服自己,胸口酸涩得像要爆开,堵得人喘不过气。
他难得痛恨自己不能好好说话,因为有很多话想告诉她。
比如,他会乖,也会听话。
会更听话!
所以……不要丢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