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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眼睛 她有双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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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祸最终还是选择一同上路,只因莫临风那句。
“若他是凶手,我会押他回武林盟;若他不是凶手,那些人绝不可能放过他。你带着他,便再无安生之日。”
马车渐渐驶离彻柳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钻入的寒意带着初秋潮湿的凉。
司祸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许无忧。
他睡得很沉,也很香。
脸颊在马车轻晃中来回蹭她肩头,眉眼舒展的模样,像是半点不知自己身上牵扯着的是怎样的祸端。
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司祸心中叹息,原本想带他回家,寻到家人,能将这大尾巴甩掉。
毕竟,她的破“祸”之路,注定该孤独前行。
可如今,许家被毁,只余他幸存。难不成,还要她放下自己的焦头烂额,替他查清真相?
但司家有规矩,不涉江湖恩怨。医者治病救人,绝不该因情绪偏颇,牵扯进旁人的仇怨与是非。
她该救许无忧,却不该卷进去。
所以带他去武林盟,由他们保护许无忧,查清许家旧案,才是上策。
她本就想丢下他的,不是吗?
司祸指尖动了动,想将他脑袋从肩上推开。可盯着那乖巧睡颜,她犹豫半晌,终究没有动作,只僵着肩,任他靠着。
马车忽然一个颠簸。
许无忧脑袋从她肩上滑落,整个人在车中一歪,险些扑倒在地。
司祸眼疾手快扶住他。
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睡眼,抬头便看见车厢一侧,正安静坐着的夫人。
她双腕被铁链锁着,神情空茫。即使容颜依旧明艳,可那份美却被病痛与心魔磨得过分脆弱,仿佛一尊没有魂魄,易碎的人偶。
许无忧怔怔看着她。
不知为何,心口忽然一痛。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也曾见过这样的人。
苍白,美丽,很快就要彻底碎去。
司祸察觉他的异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将人扶正,“坐好。”
许无忧低低“呜”了一声,却仍忍不住看向夫人。
司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夫人被铁锁磨出血痕的手腕上。
那腕子极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勒出的红痕处,甚至渗出细小血珠。
司祸从怀中取出药膏,声音放轻,“您的伤擦些药,会好得快些。”
夫人过了片刻,才慢慢抬眸看她,犹豫着伸出了手。
司祸托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将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处,眉头微微蹙起。
夫人的手腕比她想象中还细,骨节硌人,皮肉下几乎没有多少力气。这样纤弱的手,连被她握着时都微微发颤。
真能能杀人,甚至是独自分尸、割肉、烹尸?
她垂眸敛去神色,直至抹完药膏,才轻声问:“夫人,能和我讲讲阿萝吗?”
夫人指尖微颤,垂眸陷入回忆,半晌才柔声开口:“阿萝她很乖……”
和所有母亲一样,她眼中的阿萝,聪明、乖巧、懂事,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孩子,完美无缺。
夫人唇边浮起极浅的笑,对上司祸的双眸。
“她有双比天上星子还亮的眼睛,能穿过黑夜,来到我的身边。“
司祸看着她温柔而苍白的脸,鼻尖一酸。
命运似乎从未善待这位可怜的母亲,也不知去到武林盟,待她的审判又是如何。
“吁——!”
就在此时,车厢剧烈一晃,马车猛地急停。伴随着车外传来的,某人痛苦的哀嚎。
司祸稳住身形,掀开车帘看去。
只见另一辆马车旁,苏离从车中滚落,蜷缩在地痛苦翻滚。他脸色灰白,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指尖死死抠着地面。
莫临风脸色骤变,快步上前。
司祸也随之翻身下车,赶到苏离身旁,立马蹲下把脉。
是毒,且极烈,是冲着一击毙命而来。
她眸色微沉,取出银针,接连刺入几处护心大穴,又以内力暂时压住毒势,逼得苏离呕出几口黑血。
折腾了半刻钟,人虽昏死过去,却也算暂且保住了命。
莫临风脸色阴沉,“他怎么了?”
司祸收针,指尖沾着一点发黑的血,冷声道:“是忘川藤之毒。”
莫临风眉心一跳。
忘川藤乃剧毒,显然下毒之不想他活。
他下意识看向夫人的马车,“是夫人?”
司祸摇头,“这两日,夫人与苏离各自由人分开看管,她如何有机会下毒?”
莫临风被反驳,却并不恼。
只是他总觉得,司祸觉察到什么端倪,却并不信任他。
他沉默片刻问:“你觉得是谁?”
司祸低头看着苏离唇边残留的黑血,又想起夫人的手,想起安萝古怪行为,还有那间装满傀偶的屋子。
最后,她只是岔开话题,“他余毒难清。若还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先找地方落脚,再尽快买药。”
莫临风没有继续追问,命马夫改道,就近寻了处客栈落脚。
他看向屋内,司祸正在为苏离治疗。
此毒着实蹊跷,不知究竟是彻柳庄之事未绝,还是与许家灭门有关。不论如何,若背后之人还欲继续,他们一行人未必安全。此事必须上报内盟,容不得半点马虎。
思及此,莫临风再未犹豫,快步离开。
*
夜色渐深。
客栈众人表面安静,实则各怀心事。
司祸哄许无忧喝下安神茶,在床边将他哄睡后,才将被他攥得死紧的衣角抽出。
窗外月色清冷,已是无灯无火的深夜。
她推开窗,身影转瞬没入夜色之中。
多亏苏离毒发,落脚的客栈离彻柳庄并不远。她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众人离去后,曾经热闹的内庄,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她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去庄主院中,而是径直去了夫人的屋子。摸索片刻,按下暗格。
“咔哒。”
密室入口缓缓打开,一股未散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司祸点燃火折子,举步踏入。微弱的火光足以照亮这方不大的密室,也照亮地上那一小滩,已发黑凝固的血迹。
可除了血迹,这里空空荡荡,异常干净。
司祸眸色渐沉。
就在此时,暗道深处,突兀传来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嗙——!”
像是重物被狠狠砸在地上,顺着密室回声传至此处,格外沉闷,却清晰可闻。
“嗙!”
又是一声,似乎……是木头碎裂声。
司祸立刻熄灭火折,贴着墙壁,顺着暗道无声向前。
“可恶!究竟在哪!”
暗道出口,竟通向那间放置傀偶的屋子。
此刻,院外静悄悄的,屋内却有一个黑影在打砸什么。
借着月光,司祸顺着未关严实的窗棂看去。地上七零八落,皆是被毁的傀偶残骸,而其中站着的黑影,竟是庄主。
觉察屋外有人,庄主动作骤停,目光一寒,“谁?!”
他猛地踹开屋门。司祸却未躲,而是挺直了背脊,站在屋外,冷冷看着他。
逆着月光,庄主一时看不清她的神情,可屋内场景,却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她想起白日的琴瑟和鸣。想起庄主在众人面前痛心的哭泣,卑微的祈求。可此刻再看,他正瞪着双猩红的眼,手中扯着半个残破木偶手臂。
夜风卷起周围木屑,漂浮围绕在支离破碎的傀偶旁,仿佛只剩断肢残臂的“孩子”,最后的悲鸣。
司祸竟觉不寒而栗。
“庄主为何深夜在此,毁坏夫人心血?”
他脸上有一瞬慌乱,飞快将手中傀偶重重甩在地上,换上白日温驯的神情,“我……我只是气这邪物,迷惑夫人。毁了它们,夫人兴许就会好起来了……”
“为了夫人?”司祸看着地上傀偶残骸,冷笑,“怕是,为了毁了你杀人的证据。”
“你什么意思?”
庄主眼神躲闪,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确认司祸是孤身来此,心下微松。
司祸看见,却只当不知。
“夫人认罪后,彻柳庄之事看似自圆其说。可我总觉得,有许多地方说不通。”
庄主垂下眼,“夫人已亲口认罪。司姑娘若有不解,大可去问她,为何深夜来此,为难我这个可怜人?”
“正因,你什么都不知道。”
庄主一怔,哂笑:“我不知,怎还有错?”
“不是错,是疑。”
她神色倏冷,往前一步,“若你与夫人当真鹣鲽情深,她得知真相,为何不告诉你?与你联手,替女儿报仇?”
庄主叹息,“夫人定是怕牵连我,才独自谋划了一切。”
“可她却愿意依靠安萝。”司祸抬眼看他,“一个旁人眼中疯癫的小姑娘。”
庄主唇角笑意淡了些,“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在想,或许阿萝告诉夫人的真相中,还包括你。”
庄主脸色微变,语气骤冷,“阿萝已经死了,死人能有什么真相?”
司祸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庄主可知,我因何生疑?”
闻言,庄主细细回想,却并未觉察自己任何不妥。况且,对方在府中不过三、四日,莫不是在诈他?
“安萝那日冲上前来保护夫人,竟说所有人皆是‘坏人’。”
“她年岁小,又有疯病,胡言乱语罢了。”
“非也。”司祸冷哼,“是因那日,我们都站在了‘坏人’那边。”
庄主眸底一闪,嗤笑道:“谁知那坏人,是我,还是司姑娘你呢?”
司祸并未被他的诡辩激怒,继续道:“谁让安萝怕到在庄中装疯数年,便是那个坏人,不是吗?”
庄主神色一震,有些意外,“装疯?”
司祸不慌不忙道:“她为何独独欲将苏离推入滚锅?还记得苏离曾说,她又发疯了。可见类似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若安萝当真是疯子,为何不害别人,独独盯着他?”
“许是苏离曾得罪过她。”
“或许吧。”司祸淡淡道。
“可让我怀疑她不傻不疯,则是苏离失踪那夜,她半夜来寻许无忧,将他引走。而等无忧回来时,双手受伤,伤口里还嵌着许多木刺。”
“这不正说明,夫人与安萝在寻人遮掩诬陷?”庄主眉梢爬上一抹喜色。
“起初我也这样想,才觉得她很聪明。”
司祸垂眸,看向地上那些细碎木屑,“可今日我暗探密室,里面干净异常。别说木屑,就连木质的家具也无。若安萝真是为帮夫人脱罪,那许无忧手上沾染的木屑,也该能在苏离衣摆、发间处寻得。”
她抬头直视庄主,“可苏离身上,只有剑伤。”
庄主脸色终于变了,眼底渐渐涌起杀意。
司祸声音更冷:“他明明浑身是伤,血流了一地,密室的四壁却毫无血迹喷溅。如此干净,说明他绝非在密室中遇袭,而是事后才被人搬进去。”
屋中静了一瞬。
庄主忽然笑出声,“这些皆是夫人与安萝所为,究竟与我何干?”
“夫人?安萝?”司祸觉得他的推脱简直可笑,“夫人病体孱弱,安萝年幼,两人如何能将一个重伤的成年男子般入密室?甚至还要分尸、切肉,再趁人不备,将尸块投入沸锅?”
她目光落在庄主手掌,“若乾玉门夫妇真是夫人所杀,她的虎口、掌心,为何毫无痕迹。”
而庄主却已厌烦与她争辩,不屑道:“夫人早已认罪,没有证据,你猜测再多,也不过欲加之罪。若说我有何错,不过错在过于关心、爱护夫人,才让她犯下如此大罪……”
“住嘴!”司祸忍不住出口喝斥。
她抬起头,目光锋利如刀,“证据?苏离便是活生生的人证!”
庄主瞳孔猛地一缩,震惊之色难以掩藏,“他没死?!”
司祸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冷笑道:“夫人可以等武林盟的审判,还阿萝一个公道。可庄主等不了吧,必须在他和盘托出前,就杀了他,好让武林盟死无对证!”
庄主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白日里那副温和、卑微、服低做小的皮囊,被月色一点点剥开,露出底下腐烂发臭的真面目。
“甚至没想到,庄主连一夜都等不得,让我撞见你毁坏傀偶的恶行。”司祸冷笑。
“你知道什么?”
“比你想的要多。”
他眸中闪着危险的光,手摸向腰间匕首,突然发难,“那我便先杀了你!”
司祸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时,袖口一翻,撒出一蓬白色药粉。
庄主一击落空,回身还想再刺,药粉正好扑面而来。他来不急闭气,嗅入一口,脸色骤变。下一刻,双膝一软,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
“铛——”
匕首摔落,他整个人也像滩烂泥瘫倒在地。
司祸将匕首踢远,又一脚踢在他的侧腰,痛的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想要蜷缩起来,身体却使不上分毫气力。
司祸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怜悯,“我既敢独自来,难不成真会乖乖等你杀?”
庄主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你没有证据,杀了我,武林盟不会放过你的!”
她用脚踩着他脑袋,语气嘲讽:“谁说我没有证据?”
庄主一愣,“什么证据?”
“你今夜在此费心寻的,不就是证据吗?”
庄主眼底的不甘几乎要化作实质,“她将信藏在何处?”
旋即,目光又落在地上那些支离破碎的傀偶,眼中满是怨毒,“那女人,果然将信藏在了这堆垃圾中,对不对?”
司祸眸色一暗。
这些傀偶,是夫人一刀刀刻出来,承载了她对女儿全部的爱与思念。是她在漫长折磨中,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情。
可在此人眼中,不过是一堆无用的垃圾。
她最见不得,便是有人践踏、侮辱“家人”一词。
有人愿拼尽一切,只为守住一丝念想。可偏偏有人,竟卑劣的将旁人珍视之物弃之如敝屣,还披上一张伪善的皮。
实在恶心。
司祸胸中怒意翻涌,脚下狠狠一碾。
庄主痛呼出声。
她深吸口气,将几乎冲破理智的怒火压下,冷冷问:“你知道,证据在哪里吗?”
庄主忍着痛,抬眼问:“在……哪儿?”。
司祸一字一顿,“在阿萝的眼睛里。”
庄主眼中浮起一丝迷茫。
“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