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火 而是……怀 ...
-
北方重风沙。
风过扬起满天尘土,彻天蔽日,阴沉的仿佛有一场暴雨。可空气却干燥得厉害,连呼吸都似乎带着砂砾感,令人心生烦闷。
男人掸了掸月白衣袖上的灰,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暗卫,唇角仍挂着温和浅笑,“找到了?”
暗卫将头低的更深,“原本找到了……只是半路金家小姐突然出现,他们跑进山中,不知如今具体在何处。”
男人眉梢轻挑,“金家?”
“是。但金家小姐寻的并非他,而是想要司家人给金万两看伤。”
“司家……”
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低笑一声,“那个被天师批为祸星的女人?”
“正是。”暗卫顿了顿,试探道:“也是她救下许桑云。主子,要不要派人一并将之除去?”
“我不是嗜杀的人。”
男人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寒芒,“她可是司神医钦定的接班人,若还想归谷,便不会轻易牵涉江湖恩怨。况且,还得谢谢她救下许桑云。”
他慢慢抬头,薄唇轻启,“毕竟,数月了……”
话尚未落地,他手中瓷杯飞出,“啪”地砸在石墙上炸开,碎瓷四溅。甚至墙体都被这一击震得微微发晃,可见内力之浑厚。
“你们什么都没找到。”
男人唇边仍带笑,语气却异常冰冷。
暗卫心中一慌,立马将头磕在地上,“主子恕罪,是我等无能。属下这就将人抓回,必将那东西的下落问出。”
“不。”
男人声音很轻,眼中神情无人能懂,温柔、冰冷,和蕴含着极度耐心的恶意。
“这次,就把人送给金家吧。”
他笑了笑,“叫金万两这将死之人,再散些余热。”
暗卫抱拳领命,“是!”
*
夜雾遮挡了视线,荒野木屋前的许无忧像只弃犬,孤独的蜷着身体蹲着,脑袋耷拉着,不知到底还在等什么。
“许……无忧?”
司祸隔着雾气,试探轻唤。
僵直的身影猛地一颤,许无忧抬起头。
在看清司祸身影的那一刻,脸上的失落与绝望瞬间僵住,又缓缓被难以置信的喜悦替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司祸又往前挪了两步,仿佛拨云见日,阳光重新破开黑夜,照进他的灵魂之中。
眼底的惊喜来不急完全绽放,巨大的委屈就先涌了上来。
下一瞬,他猛地站起身,跑着朝司祸扑去,紧紧抱住了她。
他心智虽小,可人却比司祸高大不少,几乎是将她彻底圈在怀中,手上力道大得惊人。
司祸觉得骨头都要裂开了,胸口发闷,却挣脱不开。
“呜……”许无忧想问为什么丢下他,却又说不清,喉间只能发出焦急委屈的呜咽。
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司祸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似乎没做什么坏事吧……
可那呜咽过于悲戚,她于心不忍,抬手在他背上温柔地拍了两下。
有些生疏,却很好安慰到了许无忧。他哭腔渐止,化作极度伤心过后的抽噎。
脚踝的疼痛,满身的疲惫,此刻也化成了一抹无奈的温柔,司祸将自己从这只“大狗”身上扒拉出来。
“夜里这么凉,你傻愣愣地坐在门外吹什么风?”
许无忧用含着水气的眼睛盯着她,给不出答案。
司祸无奈叹气,拉过他的手正要带他回屋,却突然注意到,他手里似乎一直死死攥着什么。
觉察到她的目光,许无忧犹豫片刻,伸手将东西递给她。
“什么东西?”
司祸接过。那是一块削得凹凸不平的木块,雕工极其拙劣,许多地方由于用力过猛留下了深深刻痕。但勉强能看出个人形,歪歪扭扭的,透着一种笨拙的滑稽。
司祸挑了挑眉,狐疑地看他:“你雕的?”
许无忧抿着嘴,鼻尖还红红的,乖巧地点了点头。
“安萝教的?”
许无忧又点点头。
司祸捏着那块丑木头,指尖抚过粗糙木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是谁?”她问。
许无忧指了指那木雕,又伸出手指了指她,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她的反应。
似乎,这是他能拿出最珍贵的礼物。
可这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司祸垂眸掩下情绪。等再抬头,换上一副复杂表情,“我这么丑吗?”
她嘴上嫌弃着,却在拼命试图压下唇角。
许无忧见她似乎不想收下,瞬间急了,慌忙摇头,眼眶重新红了起来。
“好了。”眼见人又要哭出来,司祸忙将木雕收入怀中,故作勉强别过头去。
“虽丑,好歹也是心意,我收下了。”
许无忧眼睛重新亮起来,厚脸皮地蹭上去抱她。
司祸推开他,避开那过于炙热的目光。可暖意却仍悄悄爬上心头,连带着嘴角,久久未再落下。
*
虽身心俱疲,司祸终究没舍下烤了兔子的想法。
只是没心思教许无忧生火秘技了,她直接拿出火折子,在屋外空地上架起了木堆。
山中露重,木料发潮,她折腾了半天都只有呛人的烟,人也逐渐变得烦躁。干脆塞进一大把易燃的草丝,终于成功在木柴内部燃起焰星。
司祸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内部接触到空气,火苗竟一瞬猛地蹿高。
橙红的火焰在黑夜里燃起,伴随细密的爆裂声,将四周寒意瞬间吞没。
她转头,“许无忧,过来……”
却在看见许无忧猩红着,夹杂着浓烈恨意的眼神时,被慑住,余下的话语卡在喉中。
许无忧指尖几乎要掐进门框中,身体微微发颤,死死盯着那团蹿动的火光。
“嗬……”喉间溢出的,是如野兽般的低吼。
“许无忧?”司祸微微蹙眉,喊道。
对方却彻底忽视了她,只死盯着那团火。火光映在他眼底,仿佛点燃某根夹杂血与火的引线,释放出他最本能的惧与怒。
他踉踉跄跄走来,呼吸越来越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皮肤也开始泛红,呈现出不正常的潮色。
不对劲……
司祸心中警铃大作,不自觉后退一步。
突然,他维持理智的线似被彻底熔断,双眼猩红着朝火堆扑去。
司祸大惊,脚间挑起树枝,攻其大穴。
可他竟反应极快,灵活避过,聚起一道劲气便朝火堆击去。
掌风呼啸,带着浑厚内力,将司祸好不容易燃起的火彻底打撒。燃着的树枝“啪嚓”碎成数段,火星四溅,落在旁侧干草,又借风复燃。
越是攻击,火便越散、越乱,越无法扑灭。
“啊——!”
许无忧凄厉地嘶吼着,像陷入某种癫狂幻觉,疯了般地攻击,一掌又一掌。
他眼中不只有愤怒,还有恐惧。
宛若只嗜血困兽,带着一腔必死的孤勇,同火焰展开一场你死我亡的厮杀。
司祸想拦,却被其掌风逼退数步。堪堪稳住身型,抬眸眼底难以置信。
这什么功法?怎如此霸道?
突然,她脑中想起莫临风的话。
“许家……付之一炬。”
心口一震,司祸瞬间想明白,他回陷入癫狂的缘由。
可风无法吹熄烈焰。它们似弱实强,在掌风的攻击下,不仅未灭,反而溅出无数火星,飘摇着萦绕在许无忧身边,仿佛嘲笑他的愚蠢与懦弱。
而因强行使用内力,他此时周身气息已乱,整个人的皮肤都泛着诡异的红。
这是内力在体内横冲直撞,血脉逆流之相。
再如此胡乱宣泄,经脉承受不住,他必死无疑。
“住手!”司祸咬牙。
此刻,她管不了对方狠戾的杀意,不分敌我的攻击,自然也将自身安危抛之脑后。
她只知,有人不该以死为代价,只为扑灭小小的一堆火。
那股雄浑、冷冽、且不受控制的内力,再次朝她压来。
司祸险险避开,掌风几乎是擦着她脸颊而过。
她心中一惊,清楚感受到危险后,竟本能产生退缩之意。
那是人对强者的畏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在保护一个弱者。可实际上,她或许一直在与个危险的疯子同行。
司祸死死咬着牙,直视那双满溢杀气的眼,摸出袖中银针藏于指尖,屏息等待时机。
下一刻,许无忧五指成爪,带着如刀般的劲风,直抓向她的咽喉。
司祸瞳孔微缩,却未退未避,直迎而上。
银针刺入重穴,内力便如同落闸断洪,猛地一滞。许无忧整个人失了气力,那双“利爪”,直直停在司祸喉前,不及半寸处。
轻微痉挛着,最后莫名奇妙地轻柔蹭过她的脸,无力地垂了下去。
司祸发怔的瞬间,似乎看见,在许无忧猩红的眼底,似乎有丝极微弱的清明。
“噗——!”
强行阻断杀招,截断内力,许无忧身体承受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司祸迅速接住他瘫软下来的身子,手摸上脉门时,脸色一白。
糟了。
没了内力流转,蛰伏在他体内的毒,竟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错乱的经脉反噬,竟已然蔓至五脏六腑。
此时,许无忧面色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乎死亡的灰败。身体如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地瘫在司祸怀里。
毒性怎会反噬如此快?
司祸竟一时也慌了神。
不知是该先压制毒性?先平复混乱的内力?又或者,先将人喊醒?
越是手足无措,越是慌乱,许无忧的生机就流逝越快。
在这寂静山林中,只剩零星火星微弱的光。司祸抱着随时可能死去的“傻子”,竟生出一丝迷茫。
说不上来,是难过更多,还是无力更多。
身边之物,总会不断被命运夺去。仿佛她的名字,她的命,真就如那万恶的道士所言……是件天大的祸事。
“别担心,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不合时宜,脑中响起爷爷的话来,仿佛一颗定心丸般,安抚了她的慌乱。
眼角微湿,司祸深吸一口气,捏着银针的手稳得惊人。
内力震断经脉,毒入五脏六腑,按常理,许无忧救回来也注定是半个死人。
可奇怪的是,随着她替许无忧将内力疏理、平复。这股缓慢游走于经脉中的内力,虽依旧霸道,却不再毫无章法。
甚至像将熄的灰烬重新燃起的火种,修复起他破损的经脉,护住了要害。
而那如阴冷藤蔓般缠上去的剧毒,又恰好耗尽内力的躁狂。
两者彼此撕扯,彼此牵制。
谁都想吞掉对方,却谁也没能真正赢。
东方既白,柔和的晨曦微光落在许无忧脸上,平添几分柔美。
若非亲身经历,司祸不会信,毒没有解,内力也没有散。混乱的脉象,却奇迹般地被重新收束。
宛若枯木遭烈焰焚毁后,却仍从焦黑缝隙中长出鲜嫩的芽。二者重新回到最初危险的平衡,也为许无忧重新提供了一缕生机。
司祸盯着许无忧渐渐平稳下来的脸,陷入了长久沉默。
太荒谬了。
世间,竟有这样的功法。
看着满地焦灰炭迹。此时,诸条细碎的线索,才在脑海中缓慢拼凑。
或许,许家的灭门之灾,并非起于仇怨。
而是……怀璧其罪?
司祸伸手,想擦去许无忧脸上沾染的灰,指尖却在离他脸分毫处顿住。眼中怜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收回手,指尖掐进掌心。
这个她顺手救下的“傻子”,或许怀揣着能将整个武林烧成灰的火种。
而她,正被这把火拉着,走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