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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阿萝 如今,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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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临风冷着脸,抱剑立在夫人面前。
对方恍若未觉,恢复先前古井无波的模样,眼神空洞地落在某处。
“夫人。”莫临风声音冷沉,“苏离在您屋中密室寻到。对此,您有何解释?”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
似是早料到她不会作答,莫临风不恼,反而转身看向庄主,“庄主可知,乾玉门门主乾一夫妇失踪,明明发生在彻柳庄外,为何武林盟偏偏遣我来此?”
庄主方才跟着众人将苏离抬出密室,此刻面色苍白,一时没能回过神,只迷茫地摇了摇头。
“那当年您与二人结拜,又是因何而起?”
庄主喉结滚动,回忆道:“当年……妻女自西域省亲归来,途中遭遇山匪。若非乾兄与苏弟仗义出手,她们母女早已命丧山匪之手。”
莫临风:“因而你与二人结为异性兄弟,不仅帮助乾一开宗立派,成为乾玉门门主,又让苏离与你学做生意,两人才有了如今身家,对不对?”
庄主紧紧皱眉:“……对。”
“不对。”
莫临风向前走了半步,目光锋利如刃。
“乾一与苏离搭上彻柳庄前,不过是江湖中籍籍无名之辈。说是游侠,实则与那些流寇山匪也差不了多少。何来开宗立派,行商置业的本钱。”
莫临风反问:“难道这些钱,皆是庄主给出的谢礼?”
庄主怔在原地,只摇头道:“那时边境多战乱,生意不好做,彻柳庄自己也有困难,如何出得起那么多钱。”
突然,他意识到莫临风话中暗含之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不……不会是。”
他声音发颤,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愈发清晰。
而莫临风的话,则直白剖开这血淋淋的真相,“你就不曾怀疑,当年尊夫人与令爱遇上的山匪,便是由他们指使。”
话音落地,宛若一道利刃,劈开表面的陈年旧垢,展露出腐烂真相的一角。
庄主瞳孔骤缩,浑身发颤,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会……”
可事到如今,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西域商人富庶,夫人家则是最早一批来夏通商的胡人,家底丰厚。当年彻柳庄因战乱影响,资金周转困难。夫人便不远万里,去娘家求援,带回大批财宝。
而此事被乾一与苏离知晓。他们心生歹念,先扮匪夺财,再扮侠“仗义相救”。如此既得财物,又得彻柳庄的感激与信任。
一局两赢,何其高明。
庄主身形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看向夫人,眼中满是荒唐与痛楚,声音哽咽,“夫人……你早知晓?为何……为何不告诉我?”
夫人依旧沉默。
许久之后,她才像是终于从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缓缓抬起眼。
那双原本死水无波的眼,竟在此刻多了分清明。
她站起身来。久病而过分清瘦的身型,让罩在身上的青色薄衫显得空空荡荡,仿佛一阵风寒风便能吹散。院中池水里的堇蓝莲瓣也微微颤动,像活过来般,无声安抚着她脆弱的灵魂。
“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庄主脸色一变,忙上前扶住她:“夫人,莫要胡说,你病糊涂了……”
夫人望着那片湖水,像是又看见了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我的阿萝说,水真的好冷。”
司祸心口微微一沉。
阿萝。安萝。
原来夫人至始至终,心里都明白她们是两个人。即便名字再像,也终究无法填补心中的思念。
庄主扶着她手指猛地收紧,声音颤得更厉害:“夫人……”
夫人却像没听见。
“她才六岁。”
她缓缓道,眼中慢慢蓄起泪,唇轻轻发抖“那年回程途中,她迷药中得浅,醒得比我早。她看见了,看见那些人就是山匪,看见他们染血的刀,也看见他们恶心的笑容。”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夫人笑了笑,那笑却比哭还要凄凉,“她那么小,却知道装疯。”
“她不说话,不认人,不哭不闹。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山匪吓傻了。”
“连我也是。”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
“我竟也信了,才会害死了她。”
司祸看着她,心中忽然酸涩得厉害。
她曾见过为孩子拼死活下去的母亲,也见过因失去孩子,被痛苦拖入深渊之人。眼前的夫人,像是两者皆有。
她活着,可某部分魂魄,却早在那孩子沉入湖底时,便已经死了。
莫临风沉声问:“后来呢?”
夫人睫羽颤了颤。
“后来,他们先我一步发现阿萝的异常。她只是个孩子,又能在两个凶手面前装的多像。“
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喉咙。
“那夜,她说想娘亲,与我同睡。可我病得太重,吃了药,睡得昏沉。”
“等我醒来,她已经不见了。”
夫人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袖,指节泛白。
“他们说,她深夜疯病发作,自己跑了出去,失足落水。”
“他们说,是她疯了!”
夫人忽然笑出了声,又尖又细,带着浓烈的恨意,令人毛骨悚然。
“可阿萝只是想活,她那么小,那么怕!”
庄主整个人僵在原地,唇色惨白,“阿萝……她竟不是失足?”
夫人缓缓转头看向他。
那一眼中有怨,有悲,也有一点近乎麻木的空洞,“不是。”
庄主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他还想问些什么,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司祸垂下眼,消化着这陈年旧怨,指尖不自觉摸上袖中的木球。
仍想不明白,为何夫人那些心心念念制作的傀偶,都不装上眼珠。
夫人看向她,像是觉察到她心中所想,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后来,阿萝回来了。”
此言一出,屋中几人皆觉背脊一凉。
安萝本蹲在门外,和许无忧靠在一处,听见这话时,忽然抬起了头。
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近乎痴迷,“她回来了,却没有地方去,所以我要为她做出这世上最好的躯体。”
“可我做了好多好多。”她抬起自己满是细小伤痕的手,喃喃道:“她都不要。”
夫人声音越来越轻,神色也越来越恍惚,“我想,是不是因为仇人还在,所以她怕。”
“是不是只要那些人都死了,她就肯回来了。”
她眼中的温柔忽然被极深的恨意吞没。
“乾一该死,苏离也该死!他们都该死!”
话音落下,屋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莫临风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却始终犹豫,迟迟没有拔剑。
实在是眼前女人,病骨支离,泪痕未干,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只是被丧女之痛和经年的仇恨,一点一点熬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或许,她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司祸盯着她那双过于纤细的手,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如此柔若无骨的一双手,如此虚损得身体,如此脆弱痛苦的灵魂,真能独自杀了乾玉门夫妇二人?完成拆骨烹尸的所有?
况且……她与乾一妻子无仇无怨,为何要连她一并杀死?
夫人明明亲口认下一切,不知为何,司祸心底那点怪异感却始终没有散去,隐隐不安。
就在此时,夫人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她身子一晃,竟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夫人!”
庄主脸色大变,慌忙将她接住。
屋外的安萝却像受了刺激一般,猛地冲进来,张开双臂挡在夫人面前。
她先是看向庄主,又看向莫临风,最后连司祸也一并瞪住。
“坏人!”
她尖声喊道,“都是坏人!”
许无忧也跟着跑了进来,神色着急又迷茫。他看看安萝,又看看司祸,最后竟挡在司祸面前,像是想帮她,又不知道该防着谁。
一时间,屋内乱作一团。
庄主抱着夫人,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焦急望向司祸,“司姑娘,求你救救她!”
司祸正欲上前,安萝却猛地扑过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坏人!不许碰娘亲!”
夫人半昏半醒间,竟又强撑着睁开眼,抬手轻轻摸了摸安萝的头。
“安萝,别怕。”声音温柔得像一场梦,“娘亲在……”
话未说完,便彻底昏了过去。
安萝瞬间像是疯了一般,扑向抱着夫人的庄主,又抓又咬。许无忧见状也急得团团转,想帮司祸,却反倒挡住了路。
最终,几人合力才不伤害安萝的情况下制住她,又将夫人移至里屋榻上。
司祸坐在榻边,替夫人仔细号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暂时无碍。只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需静养。”
闻言,庄主像是终于松了那口吊着的气,整个人跌坐回椅中。短短片刻,他似乎老了许多,眼角悲戚深得几乎化不开。
“这些年,我竟一直将他们视为恩人。”
他声音嘶哑,“甚至将他们当作亲如手足的兄弟,给他们钱财、人脉,甚至……甚至让他们常来探望夫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夫人,也害了阿萝!”
他突然跪下,膝行到莫临风面前,“莫少侠,求你。我夫人只是因亡女之痛一时失智,求您网开一面。”
明明是一庄之主,此刻却跪在地上,卑微地一下一下磕着头,声音中满是哀求。
“求武林盟给她一条生路。”
这一幕不免令人动容。
莫临风也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俯身将人扶起,“武林盟有武林盟的规矩。夫人既涉杀人之案,我定要将她带回盟中。”
庄主脸色惨白。
莫临风看向榻上脸色苍白,正昏睡着的夫人,顿了顿,又道:“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当年之事,我会查清,并据实禀报。武林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自然也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最终,莫临风在庄主再三哀求下,宽限两日。
两日后,再将夫人与苏离一同押回武林盟。
此时,太阳彻底落山。
屋内光线渐暗,却无人动手为这压抑的屋子点灯。黑暗一点点侵蚀这片空间,像要将所有人都拖入更深的深渊。
司祸看向静静睡着的夫人。
此刻的她,病弱、苍白、毫无防备,怎么看都不像有杀人的魄力与力气。
可她确实亲口承认了。
不知为何,司祸心中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同情。
许无忧不懂这些复杂的恩怨,却感受到她变化的情绪。悄悄伸出手,勾住了司祸的手指,只乖巧地牵着,没有乱动。
司祸回过神,低头看见他手上又沾上不少木屑。
难怪这么硌手。
突然,她想到什么,直直盯着他的手,蹙了蹙眉。
片刻后再抬眼,撞进许无忧那双盛满好奇的眼中。
清澈、纯粹、毫无杂质。没有仇,没有恨,也没有那些叫人喘不过气的背负与过往。
司祸忽然觉得,什么都不记得,未必全是坏事。
活得简单,有时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
出发前夕,庄主数次来求司祸同行,好在路上照料夫人的身体。司祸却因担忧莫临风对许无忧的态度,始终没有答应。
她不想把许无忧主动送到莫临风眼皮底下。
可没想到,临行前一日,莫临风竟亲自来了。
“当初还与我们刀剑相向,怎么如今又来邀我同行?”司祸倚在门边,语气不善。
莫临风没有绕弯子,看向屋内,“因为他。”
此刻,许无忧正低头摆弄从安萝那儿得来的木球,在桌面上滚来滚去。
司祸眼底戒备更浓。
“你不必对我有敌意。”莫临风道:“先前对他出手,只是我了解,他绝无躲不开的可能。”
司祸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问:“你说的他,到底是谁?”
莫临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无惧长川清河,飞叶渡江许家独子——许桑云。”
许桑云。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司祸指尖骤凉,仿佛有阵风,破开了记忆的迷雾。将她带回那个没有玩伴,人人避之不及的小时候。
少年笑容很晃眼,她问:“你叫什么啊?”
“我姓许,名桑云。”
“你名字真好听。”她羡慕道。
许桑云困惑地看她:“你名字不好听吗?”
“不好听啊……”
她笑了笑,却没有解释。
不远处有个温柔女声在喊他,于是他起身,匆匆往外跑。临走前,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
“两个月前,许家满门被屠。”
莫临风的声音,将司祸从记忆中拉回现实。
“许宅被付之一炬,百余口人,无一幸免。”他声音压低,眼底闪着寒芒,“武林盟派出不少人手,却至今查无所获。”
司祸心跳莫名慢了一拍,眼睫轻晃。
而莫临风抬眸看向屋内之人,淡淡开口,“如今,他是唯一的活口。”
“亦是嫌疑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