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chapter 28 草莓牛奶 “不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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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包装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将垃圾进行分类后在家庭料理店后门的小巷中，千夏看着透明垃圾袋中咖喱块包装的那行字，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
回去吃吧，从餐厅走回寄宿的家很快，骑车更是一眨眼功夫。
“还真的是……”
千夏看着与仙道口中分字不差的营养补给，美乃滋烤肠面包、红豆面包、850毫升装的牛奶以及一根香蕉。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在吃的时候，不禁感叹起打篮球是多么消耗体力的运动，她只有在厨房里见过大罐装牛奶，以及此刻半个进了肚子的，比她脸还大的面包。
好像，吃完后，鼓鼓的肚子感到满足，内心却难免困惑是否就此欠下人情？
累了一天的千夏很快睡着，日复一日的早起，写功课，为了奖学金不能完全将时间放在打工上。尽管她对自己苛刻到想尽办法在合理范围内减少睡眠时间，在通勤的电车上记单词、背公式，在便利店没来客时悄悄写作文或看书，人的精力有限，千夏抓住昨天还剩下的另一个面包，倒了一杯奶，开启循环人生的又一天。
有朝一日，她期盼着，凭借知识的力量挣脱出来。
学校图书馆有免费的绿茶与咖啡，千夏在开馆那刻便抵达，这里是她午休的好去处，年轻的管理员老师动作麻利地在她的借书证上敲章，指了指侦探小说那列书架，意思是最隐蔽，同时也是她最常坐的座位空着。
“谢谢。”
当然空着，这么早还是周末，除了她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来。
这个位置视野开阔，刚好能越过食堂看见一片完整的海，千夏不在乎今天是阴天，雾蒙蒙的水汽悬在海平面，遮住了原本波光粼粼的景色。
怎样都很美，无论阴晴圆缺。
一直自习到十二点，千夏投入到有人来来回回从她身后的书架走过，嬉笑打闹也未分心看一眼。
“哎呀，老师，这个污渍上次借的时候就有！”
“唔 ……”
“真的！他可以作证！那个……植草你快过来！”
“植草！”
“……”
大嗓门在不远处，依旧未能惊扰她。
然而有人的突然入座，在她对面拉开空椅子，将手肘架在书桌上，撑着脸微笑着看过来。
“日安，雨宫同学。”
仙道的出现令她小小的惊讶住。
“仙道君？”
她放下笔，脸上依旧维持着冷淡表情，只在简短的词末稍稍上扬尾音。
“这就是不迟到的秘诀吗？”
仙道嘴角的笑意加深些许，说起了令人莫名其妙的话。
“嗯？”
千夏眨眨眼，没懂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
隔着几层架子后传来一声简直可以拖出去杖打十棍的叫喊声，高亢的男声，扯着嗓子鬼叫，叫的是他的名字——“仙道！”。
仙道被打断了，无奈的摸着后脑勺站起身。
“请稍等一下。”
转身而去。
千夏看了眼手表，竟不知不觉中午了，对仙道的突然出现，以及图书馆因某男子的叫喊变得吵闹起来有些意外。她抬眼，看着窗外乌云散去，一片晴朗真令人想要多看几眼，可她来不及了。
如果不尽快收拾东西，仙道就会赶回这边。
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没礼貌的突然撤退，千夏只是不想和他有过多交集，竹下手臂上的烟头历历在目，而这并非真正的原因，只是连她自己都还没清醒地意识到，天海美咲是绝佳借口而已。
陵南侧门往左拐，不出三百米的小店里有价格实惠到她也能负担的乌冬面，千夏从来不加配菜。
“乌冬面一份，谢谢。”
老婆婆弓着背来收银，老爷爷半只眼睛看不见，这是千夏决定放弃更便宜的便利店饭团前来用餐的原因之一。
“雨宫同学来了啊。”
另一原因则是这里的面食确实可口，老夫妻与她有着贫穷人民间的惺惺相惜，总会悄悄在她的面里多打一颗蛋。
“嗯，婆婆好。”
千夏点头打起招呼。
也会偶遇陵南的学生，她也想能够像他们那样消费，将破旧纸质菜单上所有配菜轮流点一边，豪华套餐在他们口中是便宜到惊愕的白菜价，可对她来讲相当于十顿清水乌冬面。
以后，等以后挣钱了，她还会回到这里。
“请慢用。”
千夏用筷子在面底捞，很快戳破了藏在底部的鸡蛋，心满意足的享用了一顿美餐。
夏天彻底过去了，道路两旁不再有绵延的蝉鸣声，取而代之的是慵懒阳光下凉爽的秋风，从她裙摆吹过。
千夏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来到实验室，门半敞开着。
“打扰了。”
她轻轻推开。
“野田老师……”
站在置物架前身着白色实验服的人，随着她的声音落地转身，千夏再次撞进了他海蓝色的眼睛，以及距离感十足，却又每每叫人想靠近的微笑里。
“今天没有迟到哦。”
仙道稍稍扬眉，捧着资料向她走来。
距离就这么被拉进了，在不知不觉中，不，是因为接受了他的一份歉意。
千夏后悔没有把那袋补给食品还回去，而是抱着侥幸即使享用也不会因此而受到惩罚。
“嗯。”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目光，把书包放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上。她取下另一件白大褂穿上，系扣子的手指碰到纽扣时有些颤抖。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过指缝，她搓了搓手背，又搓了搓指尖，泡沫被水流冲走，关上龙头的那一瞬间，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记数据。”
她察觉到仙道在等她，他的那些实验流程繁琐，她仔细研读手册与书本十多次都不能完整记住，细节总是叫人头疼，就算她是个细致的人也总出错。
千夏不愿多挤出一个字的态度实在敷衍，可仙道不以为然的仍保持温和口吻站在她身前，并作出了较以往不同的多余举动。
“那就麻烦了，雨宫同学。”
她听见他说。
然后是他转身走向实验台的声音，白大褂的下摆发出摩擦声。千夏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等着他给出数据。
仙道站在实验台前，拿起一支试管，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像自言自语那样开了口。
“第一步，把溶液加热到四十度。温度计要悬空，不能碰到杯壁和杯底。”
千夏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的肩线微微隆起，领口处露出一截后颈，被日光灯照得发白。他的手指修长，握着试管架的边缘，指甲被修剪得整洁。
“为什么？”
千夏问。
话音刚落便后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于她而言为什么并不重要，她的任务是记录数据，只要把那些数字填进表格里，在老师来之前配合他，如此简单。
仙道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因为四十度的时候反应速率最快，再高的话，溶液会分解。”
千夏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四十度。反应速率最快。超过会分解。」
“第二步。”
他的声音继续传来。
“加入催化剂之后要立刻搅拌，不能等。不然沉淀会结块，影响最后的颜色。”
千夏又写：「立刻搅拌，沉淀会结块。」
她把每一个步骤都写下来，写得很仔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仙道的声音交替着填满这间安静的实验室。她发现他在讲的时候会停一下，等她写完，再讲下一句。若不是千夏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几乎难以察觉他在控制实验节奏与讲解速度，那些他在确认她已经跟上了的停顿。
“第三步……”
他一直背对着她讲。
从第一步讲到第十步，从加热讲到冷却，从添加试剂讲到记录读数。
仙道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千夏，他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试管和量筒，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溶液的颜色，偶尔用笔在记录纸上写一个数字。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不算温柔，也不算冷淡，像此刻窗外吹过的秋天的风，刚刚好能把树叶吹落，又不会让人感到寒意。
千夏记完了，满满两页纸，整整齐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以上。”
仙道把试管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靠在实验台边缘，双手撑着台面。
“还有什么问题吗？”
千夏看着那两页纸，轻轻抿唇。
她发现自己在听的过程中丝毫没有走神，便利店的排班也好，晚上的作业也好，今天早上吃的那个面包也好，或者是他在图书馆里说的那句“这就是不迟到的秘诀吗”。她认真在听、在记，让他的声音填满了她脑子里那些原本被杂念占据的角落。
“没有。”
她说。
“那就好。野田老师说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剩下的明天再练。”
仙道站直身体，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回衣架上。
“老师今天没来吗？”
千夏合上笔记本，露出惊讶神色。
“来了，上午的时候专程到体育馆找到我说下午临时有点事，实验室的钥匙就先交给我保管了。”
仙道边说边往办公桌那边走，千夏连忙跟着过去，只见他慢悠悠从桌子上抽出几张被装订整齐的资料。
“这是给你的，想在这里写或者带回去都行。”
定睛一看，是真题训练。
千夏选择留在实验室写试卷。
“水烧好了，自己倒。”
仙道把真题放在她面前，指了指桌上的水壶，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我先走了。”
千夏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落在了第一道题上。耳边传来他走向门口的声音，门被拉开，又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实验室安静下来，千夏翻开试卷，拿起笔。
第一题是计算题，需要先列三个方程式再联立。她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动，演算到一半发现忽略了温度条件，又划掉重来。第二题开始涉及催化剂的选择，难度明显上升，她皱了皱眉，在题目旁边画了个圈。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她完全沉浸进去了，周围的一切都在她的感知中退远，只剩下纸上的数字、符号、方程式。
以至于她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扇门，是什么时候又被推开的。
两套试卷，一共八道大题。千夏做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太阳已经从窗户正中央移到了墙角。她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她闭着眼睛，把手臂举过头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出题人……真的相当狡猾啊。”
然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嗯，确实挺狡猾的。”
千夏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坐直，转过头。
仙道正坐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握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耳朵上挂着一只白色耳机，银色的线垂下来，沿着衣领滑进衬衫口袋里。
他什么时候……怎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千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生硬。
“出去买了瓶水，很早就回来了。”
仙道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还挂着水珠。
“是你太专心没发现而已。”
千夏张了张嘴。
“可是……为什么要回来？”
她惊讶于自己全然没察觉的迟钝。
仙道想了想，把耳机摘下来，绕在手指上，理所当然道：
“因为要负责关门，野田老师把钥匙交给我了。”
千夏无言以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试卷，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再看了一眼他。她的脸颊开始发烫，耳根也跟着热起来。她一直以为他已经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写题，根本没有想到钥匙在他那里。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对不起。”
她说。
“我忘了这件事……”
“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她想起仙道今天上午有训练，他在图书馆里被打断的话，或许那时候他就做好了打算要讲明情况，专心致志的实验操作同样消耗精力，他本来可以走的，把钥匙留在她这里就行，或者告诉她写完锁门就行。
可因为一句“要负责关门”，然后就真的坐在这间静到只剩呼吸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摩擦声的实验室里等她写完，等着她发现。
千夏狼狈的赶紧转身收拾东西，不愿再多耽误他一刻。
“不怪你，是我自己没说清楚。”
仙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千夏装作没听见继续加快理包的速度。
椅腿在地板上轻轻挪了一下，发出了声响，然后脚步声朝她走来，一瓶草莓牛奶出现在她眼前的桌面上。纸盒包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颗圆滚滚的草莓图案，边角有些湿，像是刚从冰柜里取出来，贴着桌面留下一小片水渍。
千夏低头看着那瓶牛奶。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
仙道说，只买了这个。
“谢谢。”
她恍惚的手指慢慢伸出去，碰到纸盒的表面，冰凉的，湿湿的。
“嗯。”
仙道弯腰系了系鞋带，等他将两只鞋的鞋带都绑紧后，千夏也刚刚好将所有东西装袋。
“走吧，锁门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
仙道在门口停下来，等她把门带上，然后锁好。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妥善地关好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千夏停下，她低头看手里那瓶草莓牛奶。纸盒被她握了一路，冰凉的触感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温了，边缘的水珠也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湿痕。
“仙道君。”
仙道也跟着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她几步远，手插在裤袋里，书包单肩挎着，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等她说完。
“这个……我不能收。”
千夏走上前，把那瓶草莓牛奶递还给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校门外，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仙道低头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牛奶，又抬起头看她。
“篮球队的补给也好，一瓶饮料也好。”
千夏说。
“我不能一直接受你的恩惠。”
仙道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她，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橘色。他嘴角那抹笑还在，只是微微变了一些弧度，像是有些许诧异，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这样……”
他开口，尾音拖得有点长。
“雨宫同学，我们也算搭档哦。”
千夏听见“搭档”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搭档。一起做实验，一起准备竞赛，一起被叫去实验室，连着两个周末下午都一起度过。
她点了点头，把那瓶牛奶又往前递了递。
“即便如此，我也……”
她的话没有说完，仙道已经伸手把那瓶牛奶接过去了，他的手指碰到纸盒时和她指尖错开，没有碰到她。
“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她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仙道同学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
她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怕被风吹散。
“但这不是我所能接受的。”
因为……她在心里说，我无以为报。
她不可能请他吃饭，不可能回赠他什么东西，不可能像其他女生那样在情人节送他义理巧克力，不可能在他生日的时候准备礼物。
她什么都给不了，所以站在即便是“搭档”的立场上，她也什么都收不了。
仙道看着她，初秋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他站在路口，阳光把他的头发晒成浅棕色，风把他白衬衫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
“不用放心上，只是一瓶饮料而已。”
他忽然浅浅地笑了一下，像风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
这一夜千夏梦了自己接过了仙道递来的草莓牛奶，梦见了同样的笑容挂在他嘴边，梦见了他温柔的口吻对自己说“明天见”。
奇奇怪怪的梦醒后，阳光明媚的早晨，等待着她的并非那张微笑脸庞。
“雨宫千夏。”
一群女生将她堵在自行车棚，很快，千夏被带去了整个陵南最无人问津的那间闲置教室。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chapter 28 草莓牛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