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chapter 27 起点 “今天等很 ...
-
“雨宫同学,野田老师请你和仙道君午休的时候去一次实验室。”
路过班级后门的陌生女生朝她快速丢下这句话,便跑开了。
“好。”
千夏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对方听见没有。
短短几日,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明明说好她只参与笔试部分,老师仍执着地要她一起来实验室。仙道在操作台前忙碌的时候,她在隔壁间接受一对一辅导,倒确实没有共处一室过。只是两个人总是一同被叫走,因而无可奈何地同路。
雨宫千夏的名字就这样在陵南被口口相传,任何一张陌生面孔从她身旁走过,都要用审视的目光短暂地打量她几下。
就连体育课前换衣服时,那些目光也无孔不入,不仅来自其他班级,也包括自己班上那几个据说与天海美咲交好的女生。
“雨宫,你别理会。”
竹下安慰她。
事实上千夏并没有太在意,她与仙道保持着距离,即使一周以来每天都要走上同一条通往实验室的小路,两人之间也从未有过超过三句话的交谈。
“雨宫,老师让我们去一趟。”
“好。”
有时候是仙道叫她。
他靠在走廊的窗台边,双手自然垂落,阳光落在他肩上,把白衬衫照得有些晃眼,他叫她的名字时声音不大,她刚好能听见。
“仙道,该去实验室了。”
“行,马上。”
有时候是她叫仙道。
他从座位上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桌椅落在她身上,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的动作总是不紧不慢的,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慌张。他走过来的那几秒,千夏已经把视线移开了,但她知道他在靠近。
周围的空气会微微流动,像有人推开了一扇窗。
那段三分钟的路,除了阳光与尘埃,轻盈的呼吸与错落有致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千夏走在前面,仙道跟在后头。若她没跟上,他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般放慢脚步,又不着痕迹地等她走到身侧。
其实不必这样讲礼数的,她不太自在地加快脚步向前冲,他便慢悠悠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领口的扣子松开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走路的时候不看路,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看天花板,有时候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但从来不看她的背影。
至少她这样觉得。
两个人之间横着一道道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像无法逾越的边界。
她不知道的是,一旦他有意追逐,她绝无逃脱的机会。
这一周过得格外漫长。
千夏是那种一旦打定主意就一定会拼命的性格,竞赛专题的学习内容逼得她比往常投入更多时间。睡眠、课间、午休统统被侵占,就连周末的排班也被打乱了。
“下周六初赛,这个周末都来学校吧。”
野田老师在周五放学前作出安排,对着两人说。
“老师,两天都要来吗?”
千夏在心里盘算着,上午得向超市请假,晚上还有家庭餐厅和便利店的班,如果只是白天应该不会耽误。
“目前是这么安排的。仙道同学,你早上有篮球队训练吧?”
野田老师扶了扶眼镜框,不等仙道回答便接着说:
“那就下午来好了。”
仙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正在看窗外。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下方,像一扇半闭的百叶窗。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从远处的海面收回,经过窗户,经过讲台,经过野田老师,最后落在千夏身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把脸转了回去。
窗外的海还是那片海,蓝得发亮。
周末的陵南高中安静得像一座空壳,千夏从车站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的时候,整条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风把落叶卷起来,又轻轻放下。校门口的栅栏半开着,她侧身挤进去,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实验室在一楼,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被墙面来回弹了几次才消散。推开门,野田老师已经到了,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正在往试管架上摆量筒。
“雨宫同学,来得真早。”
千夏把书包放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上,点了点头。
野田老师把两张卷子推到她面前。
“今天先把这两套真题做了,实验部分等仙道同学来了再一起练。”
千夏坐下来,翻开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虫在草丛里低鸣。
第二张卷子做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七分。
“老师,我做好了。”
野田老师从实验台后面探出头,接过卷子翻了翻。
“正确率还不错,有几道题回去再巩固一下。”
他把卷子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新的试管。
“仙道同学还没来,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千夏坐在实验台前,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泼进来,把白色的墙面照得发亮。她盯着那片亮光,眼睛有些涩。昨晚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今天早上的咖啡已经代谢完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揉了揉太阳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了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三点十五分,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师,不好意思,上午训练拖得久了些。”
仙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千夏无力抬头,目光停留在课本上,那行字她看了至少一分钟。
眼角余光里,仙道走了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比平时乱一些,额前的碎发微微翘着,像是刚洗过脸,鬓角还有没擦干的水珠。他从千夏身后走过,千夏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像阳光和汗水和海风混在一起。
白大褂从衣架上取下来时发出一声轻响,他套上袖子,系扣子,动作很快。
“雨宫同学等了一下午了。”
野田老师说。
“抱歉。”
仙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夏沉默着,翻动一页书,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响。
野田老师把实验器材摆上台面,开始讲解今天要做的内容。千夏把课本收起来,拿出笔记本,低着头,笔尖在纸上一字一字地记。仙道站在实验台对面,偶尔应一声野田老师的话,偶尔拿起试管看一看。千夏始终没有抬头看他,她的目光只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落在野田老师指过的器材上,落在她面前那支笔的笔尖上。
实验做到一半的时候,千夏看了一眼时间,四点过半。她晚上还有班,从这里回家换衣服再去超市,现在出发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老师,我今天——”
“雨宫同学,你把这个数据记一下。”
野田老师递过来一张表格,她接过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仙道站在实验台对面,手里拿着一支试管,对着光看里面的溶液。他的睫毛被灯光照得根根分明,眼珠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浅,像海面被云遮住时的样子。他把试管放下,目光移过来,看了她一眼。
千夏低下头,把表格上的数据抄进笔记本里。
她不想听,她什么都不想听。
结束后她收拾书包,把笔记本塞进去,拉链拉好。野田老师已经先走了,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仙道还在整理器材,把试管一根根放回架子上,动作慢悠悠的。
“雨宫。”
千夏过分专注在转动的分针上,耳膜自动过滤了仙道的声音。
她把书包拎起来,往门口走,仙道的声音再次袭来,这次她听见了。
“今天等很久吧。”
千夏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嗯。”
她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走廊很长,阳光已经从窗户上移走了,只剩下淡灰色的天光。她的脚步声被墙面弹回来,一下,一下,陪她走完这段路。她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离什么,可她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是迟到的他,是等了一下午的愤怒,还是他站在实验台对面,试管举在眼前,睫毛被灯光照得根根分明的那个样子。
千夏不知道。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裙摆在腿边扬起。她停下脚步,站在那棵老樟树的树荫下,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海风灌进她的校服领口,凉凉的,像有人在她后颈上贴了一片薄冰。
她闭了一下眼睛。
她不想怪他,怪他没有意义。他迟到也好,不迟到也好,她都要等。等他把实验做完,等老师把课讲完,等她把这学期熬完,等她攒够钱,等毕业,等离开。她的人生就是由等待组成的。等车,等打工结束,等电饭煲的按钮跳起来,等伤口结痂,等天亮。
多等一个下午,又怎样呢。
她睁开眼,把书包重新背上肩,推起脚踏车往车站的方向骑。
“雨宫同学,稍等——”
才前行几米,仙道的声音就从身后追来。
“……”
千夏踩住刹车,一只脚踏在地上,满心累积的怒火在回头的那刻,撞见了微笑的眼神的那刻,她好像看见了对方的愧疚。
仙道应该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多数时候他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微笑,千夏知道那样很好看,也许他的任何表情都那么好看。
“今天实在抱歉,下次我会注意时间的。”
就像现在,比起寻常的笑容,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弧度里藏着些许致歉的意味。
“总感觉你好像很赶时间,如果来不及吃饭的话,这些先应付一下。”
仙道从斜背都挎包中抽出了一个便利店袋子,轻轻的放进了她的自行车筐内。
“里面装的是?”
千夏感到惊讶,她自认掩饰的很好,两人之间淡如水的相处并没有任何外界因素介入,他是如何察觉到她那些细微的情绪?
“教练给的,大概是面包、牛奶和一根香蕉之类的。”
仙道补充道,周末训练都会发类似的体能补给礼包,十有八九是这些。
“你不吃?”
千夏抓起袋子,要还回去的架势。
“乳糖不耐受,至于香蕉,也可能是苹果,今天出门前吃过了。”
仙道煞有其事的解释道,面包配料表里有牛乳,也不能吃。
她的手停在半空,正犹豫着该不该收下这袋沉甸甸的东西时,仙道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前走过,这才注意到路口的红灯跳转,绿灯亮起。
“就麻烦雨宫同学替我解决了。明天见。”
他毫不犹豫的向她挥手道别。
千夏没有任何还回去的余地,除非她追上去。
“明天见。”
然而她只是怔怔停在原地,十二秒后她的红灯跳转,视线从仙道的背影收回,她毫不犹豫的踩住自行车脚踏,“咻——”地继续奔赴那一眼能看见头的枯燥人生。
从某刻起,有一双眼睛不受控地追随,追随着她便再也移不开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