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7、二（6）好的，你们都是英雄

　　何老师好像好像被着景象吓傻了，神游太虚了一阵又游回来，惊呼道:“这么多人啊!——还有女生!”
　　大概点了一遍三十人左右，能编一个排，一个人要对付一个排一时间没了主意，急得喝茶水止渴。喝够了把杯子往讲台上一定，这一定不是很稳，洒了一讲台的水，可惜的是茶叶也洒了出来，这是去苏州太湖旅游时特地买的上好碧螺春。何海心里暗骂自己是猪。
　　何宇峰变化了一下重心，偷偷换一个站姿，心想这时有个足球就完美了，不经意就做了个传球的动作。对面的⻩小磊接到球，窥一下当局形势平稳，确定安全，作了一个花式动作，让宇峰佩服不已，暗暗又替他捏把汗。最后，⻩小磊完成一个漂亮的动作，一脚射⻔。问题是射⻔是没错的，错就错在他射给了裁判，而且时机也选择得不正确——那时何海刚好喝茶完毕，余光中门框那边似乎有个黑影摆动，一看竟然是⻩小磊射门，而且用的还是齐达内马赛回旋那招。
　　何老师可不惯着，茶杯都没来得及放，好似梅纳皮上身冲上去对黄小磊一个飞踹。这正好验证了“谁给我射门，我就给谁好看”这句对中国足球的评价，何老师这一脚踢出了中国足球的气势。
　　⻩小磊又瘦又小，差点被何海踹⻜。也不知道膝盖有没有被踢碎，吓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僵在原地。何老师把自己也一震，仔细回味着刚才神奇的那脚，国脚也就这水平了吧。
　　“站好！”
　　何宇峰怕自己被牵连，把自己伪装得像一只性格温顺的小绵羊，乖乖的低着头。何海眼看还有巨大的工作量没有完成，一声长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问：“这个课还怎么上？不谈你们给我争光，就这种态度考试考个鬼！也这么大的人了——拿过去来说你们就是大人，大……”——说到这里断了一下，说着伸手进口腔扣出一片茶叶，手指搓成一个小团，向外一弹——学生们低头听着何老师的谆谆教诲，尤其听到何老师说：“父母替你们交钱到学校来上学，你们就用这个报答……”羞愧难当，甘愿接受审判。尤其女生更是羞得脸色通红。何宇峰本来也很感动，但何老师扣嘴的姿势正好给他瞥见，心里的失望把感动全部抵消。
　　不知何时门外立着一个干瘦的影子，宇峰好奇抬头一瞅又赶紧低下去，是崔校长。宇峰学校的这位校长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校长，“老”字既形容了校长的资历，又客观描述了本人的年纪。当年正是因为他的坚持才得以创建此校，外面的传闻把崔校长描述成为一位老教育家。宇峰也听过崔校长的传说，听说崔校长对学生极好，他此时把希望寄托于校长特赦让大家回位。
　　如果把孟老师的身高拿掉一个头基本等于崔校长的高度，崔校长比孟老师还瘦，看上去更像是位仙⻛鹤⻣的老神仙。老神仙整天愁眉苦脸，村里村外都说他为了教育事业操碎了心。此刻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深壑的法令纹像两条被压凹的柏油路面，伴有一脸的苦相，这是看透红尘的证据，又是为了教育事业殚精竭虑的后遗症，直叫人担心这位教育家随时有香消玉殒的危险。
　　崔校⻓被⻩小磊挡住了下半身，上半身仿佛一个⺠国时期立的干枯半身雕像。何海心头一紧，来本校执教前崔校长是喊他深切诚恳的谈过话的，毕竟何老师这样声名远播的教师不是谁都可以随随便便驾驭的，特别去派出所协助调查的事情村里老小都传遍了，已经严重影响到小学的声誉。回来后第一节课不是赶紧授课，而是站学生，校长对何老师的做法不是一点半点不满意，他此刻的心情只恨不能亲自给何老师示范如何上课。
　　崔校⻓正视着何老师，把⻩小磊向边上一扯，仿佛拉开一把挡路的椅子，又好像平移一扇移动⻔。踏进教室，这一幕令他痛心，一教室的学生乱糟糟的，站的站，坐的坐，桌子上面乱七八糟，整个一排兵布阵。
　　何老师赶忙解释：“都不听话！不查不知道，一查平时作业都没做，站站也好，长长记性！”
　　平时作业平时不检查，等凑齐一起体罚，崔校长可不认可这种蛮横胡来的教育理念，他无数次倡导教学生要像教自己晚辈般爱护，无数次提倡不用武力而屈人之兵——当然这个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他心里恨自己过分软弱，不能用强权让下面人遵照执行的理念，一个劲的摇头，也不怕把头摇得掉下来。
　　崔校长气得半死，愤懑地指手表，苦口婆心道:“何老师！上课要紧啊!”
　　不光崔校长不认可何老师教学理念，何老师同样不认可校长的教育方式。何海看到校长这幅苦大仇深的景象首先想要笑，更加苦口婆心道:“这种学习态度不积极的风气要整顿！语文靠的就是做点死作业！太不像话了，不信我当场考个词语保证记不得。”
　　崔校长对于用动之以情说服何老师已不抱任何希望，鼻孔里深深叹气，小鸡啄米般得机械点头，何海的话他懂了，他的话何海未必明白，索性挑明道：“还是先上课吧！⻢上要考试了!这是大事！”
　　“我懂我懂，态度不先纠正过来……”
　　崔校长想到一个的成语叫：夏虫不可语冰，说的就是何海这种人。他一摆手，干脆不管了，由他去胡闹，径直冲出教室。
　　何宇峰翘首以盼的心跌到谷底，原幻想着校长能下一道令：从此以后不许罚站学生。现在看校长似乎也不是何海的对手。
　　何海也被搅得兴趣索然，干脆让全班级看书。
　　何宇峰回位子取来课本，找到刚才的脚印，原封不动的就位。同学们看书，何海扣指甲，不忘记口头提醒：“看书要看仔细，我们有些人哪像个看书的!和尚眼睛闭起来念经翻书比你们还慢。”
　　外边铃声响，终于又熬到下课啊。何宇峰思绪立即⻜到操场上狂奔，两排的水杉⻜逝。操场中间的花圃里长有一颗樱桃树，他偷偷溜进去检查过好几次。那树只开花不结果，听说是校长栽的，可能一千年才结一次果，所以是棵仙树，仙人种仙树。
　　“下课。”
　　宇峰思绪被何老师拉回来。何海叮嘱上厕所的可以去，上完还得站到原位。
　　何海一走，全班级如释重负，一团松散，像晚晴八旗的军队，扭腰的扭腰，下蹲的下蹲，还有玩石头剪子布的。宇峰背、腰、大腿都是酥麻，他往下一蹲，像个被抽掉皮带的裤子往下一耷，一身的疲乏不快瞬间消失。
　　正蹲着，教室后排走道一片沸腾，宇峰仿佛第一个睡醒的乌龟，探长脖子去看热闹。心里头一阵失望，是班⻓为首的这帮人。这人平时爱打小报告，其中有一半都是跟何宇峰有关。何宇峰打心眼里鄙视班长。
　　几个人也不知道在玩什么，眼看就要闹到这边，何宇峰心想要不要上个厕所回避一下，未免又太孬种，正纠结那帮人有说有笑更加靠近了，想回避都不行。何宇峰站直身体，双腿暗中发力，把自己杵得像根桥桩。
　　班⻓说:“快让，好狗不挡道!”
　　何宇峰一想到平时就怒火浇心，破口大骂道：“你是猪啊！这么大的地方不够你走？”骂的口水都流出来，伸手一摸一刮，像武侠片中英雄好汉擦开嘴角都血液。
　　班长没有想到何宇峰有这么大反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班长旁面有人帮腔：“只有坏狗才挡道!你是想当好狗啊还是当坏狗?”
　　宇峰没有被这样的小伎俩套住:“你是哈巴狗！你作业肯定也没写，下节课我就告诉何老师。”
　　“谁说我没写！”小家伙激动得要跟何宇峰决斗。
　　“你打！你打我！来来来，有本事你打我！”何宇峰正好为耍无赖找到出口，说着便将脑袋送过去。宇峰的脑袋本来就比别人的大，伸头只需事半功倍，脑袋便已顶到对方胸口。
　　来人不曾想何宇峰已经被何海调教成了亡命之徒，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何宇峰把脑袋恢复原位，乘胜追击，瞧不起地大骂一句:“孬种!”
　　不料班长引用何宇峰的话回击何宇峰道：“你有本事！你打，你打啊！”
　　何宇峰陡然语塞，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别人拿你的话来反驳你自己，刹那间见识到自己的厉害。
　　班长见何宇峰只能干瞪眼，乘胜追击道：“你被罚站的人，你凶什么，你有什么资本凶啊!你看你头⻓这么大，分数老考那么低……”———最后学着何海的口吻：“连我都替你感到害臊啊！”这一学引得全班哈哈大笑。
　　大家都笑坏了，何宇峰感觉全世界的人都在笑他，浑身上下像被戳了无数个窟窿，堵都来不及堵。恼羞成怒之余一推，那家伙好像不是吃米饭⻓大的，往后直倒，旁边的人一起去接，四五个人同时倒地。
　　宇峰惊叹自己掌力惊人，情不自禁摊开一看，如来神掌啊，隐隐担心别把人家推出内伤。倒下的人爬起来拍拍屁股的灰尘，上去就要开干，班长一把拦住，点着何宇峰脸道：“好！是你先动的手，是你先动的手，你记好!你给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