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6、二（5）宇峰挨体罚了吧

　　拿水杯的女学生这时候跑回来，将杯子递给何老师。何海盼望这口水有如唐王日日夜夜盼望他的御弟取回真经般望眼欲穿，迫不及待得一面左手伸进口袋扣出两枚胶囊塞进嘴里，一面右手去接过学生递过来的水杯。何老师一拧杯盖，竟然纹丝不动，嘴里的胶囊开始溶化黏糊在口腔中。他心里一急，两手一齐发力，像拧一个封口的罐头，忽然“啵！”一个好听回声，全教室都知道何老师打开了水杯。杯内的热水沿着杯身向外直滚，猝不及防的烫得赶紧往桌子上送，心里直骂。
　　何老师盯那个学生一眼：“这么烫？还加了茶叶！”
　　女学生心里一慌，尽是委屈，何老师派她去办公室拿杯子，她见热水放成了凉水，特意给何老师换了热的。办公桌茶叶盒子敞开着想是忘记放茶叶，又给放了茶叶，谁知道他要凉开水吃药。暗地里也给何海翻白眼，想：下次给你下点老鼠药。
　　何老师嘴里的胶囊再不咽下去药粉就得散到嘴里，当下管不了那么多，仰头一咽，抿上一小口水给胶囊润滑一下。那胶囊跟人呆久了仿佛也沾染了人的习气，左右逢源，跟随茶水咕嘟一下进去胃里。
　　“倒个茶都不会——我⻢上来查你的作业呢。”——说完不忘干瞪一眼黄小磊，他是祸根——水杯送至嘴边，准备再来上一口，来之前声讨道：“病都是被你们气出来了!早晚要被你们气死。”
　　何老师吹开浮在水面上的几片茶叶，啜一大口，那水依然顽固的烫，烫得何海连同肥胖的嘴唇都要一起吐出来。
　　何海道：“家里平常没倒过水啊你，也不懂掺点冷水——我等会儿就来查你作业！你等我把茶喝掉。”
　　何海看这热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征服的，好在药已服下，说道：“来，我现在就来查你作业。我作业查好了再来喝茶。”说着几步便冲到倒水女生桌前，女生花容失色，何海兴致冲冲打开作业，大惊道：“你作业才写了这么点啊!”
　　何宇峰听到“这么点”三个字，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意味着他还不是最差的，真是意外之喜。
　　“全班作业没做的都自己站起来！”何海肉嗓一喊。
　　班级上下一片寂静，同学们心里七上八下，一个主动站的没有。
　　何海诱导加威逼说:“做了就是做了，没做的就是没做。没做的都给我站起来，没关系!——自觉点，不要让我亲自动手。我亲自动手你们就没这么便宜。”
　　大家一听何老师说的比较诚恳，这么熬下去确实也不是办法。怀揣着绝不让对方侥幸逃过的心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检举揭发，力争揪出对方的鬼胎。
　　此刻何宇峰站在人行道间都站累了，人也开始走神，看着窗外的水杉树发呆。忽然教室内尽是板凳嘎啦嘎啦推开的声音，下面乌压压站了一大片。这一下他可不是独行者了，何宇峰第一次感受到他的同学们是如此的可亲可敬。
　　人数之多一下子就给何老师镇住了，何老师结巴道：“都……都……都没写……”
　　何海气得发抖：“好……好”。眼珠瞪得比鸵鸟蛋大。幸亏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不然下一次速效救心丸也要随身带。
　　站着的同学窃喜，这么多人陪着，法不责众。教室内好一片安静，伴有外面的⻛声助兴，大家心里竟然生出惬意的感觉。
　　这时候教室内响起一个小动作，有人轻扯同桌的衣⻆往上提，检举说:“你也没做，站起来。”那同桌只想浑水摸鱼混过去，不料竟被当众揭发，声音细得可以跟蚊子对话说:“我做了。”
　　检举的学生好像是部队训练出来的军犬，穷追不舍说:“你做的不多。”
　　“比你多!”
　　“跟我差不多。”
　　最后被检举的同桌一咬牙，心理痛骂一句:“他妈的!”大腿愤怒推开凳子——同学们怕他鲁莽的行为进一步激怒何海，个个慌得要去给他扶凳子。凳子撞在后座学生的课桌上，仿佛撞在全班学生惶恐的心头，全班的心脏好似第一次上路的驾驶员，蓦然压到一块顽石，颠簸一下，惊慌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