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活依恋【水仙】》憬影

9、等我学会

　　“因为经历过死亡。”
　　他说着，试探着张开双臂，见徐行清没有反抗，讨要来一个拥抱。
　　徐行清不可避免得想到了那晚的天台，但又觉得不可能是那一次。
　　他想起游野说过愿意死，什么都愿意，到底为什么？
　　“是什么感受？”
　　“不开心。”游野得寸进尺得用唇碰徐行清的耳朵。
　　不开心，甚至不是沉重，悲伤一类的词，就像一个还没有学会表达的孩子，笨拙得用已学的词拼凑一个不错不对的滑稽答案出来。
　　“不开心？”徐行清皱眉反问。
　　游野牵着徐行清，来到了花园。
　　阳光正明媚，花园里一片生机勃勃，大片的翠绿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让人心情愉悦。
　　经历过死亡，难道是指植物吗？徐行清忍不住嗤笑一声，挣开了游野牵着他的手。
　　“若是人呢？若是我呢？”他踩在小路上，有些享受今天的好天气，微微仰头，问道。
　　阳光毫不吝啬得描摹着他的眉眼，灿烂明媚。
　　游野定定看着他，黢黑的眼睛如沼泽般，要将徐行清吞噬，可徐行清背对着他欣赏花园，无知无觉。
　　直到久久听不到回应，徐行清才扭头去看游野，可游野已经收敛了神情，露出温柔的笑，“若是你，便和你一块死。我答应过你的。”
　　“最后一次。”
　　徐行清不懂游野说的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
　　天气晴朗，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他也不愿意再提起这有些沉重的话题，窝进了花房的软沙发里，伸了个懒腰。
　　好像这么活着也不错，他难得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就这样不过问，沉默得如常得生活下去。
　　他开始感受自己的心跳。
　　或许就像游野所说，活着就很好。
　　可他依赖游野而活。
　　徐行清睁开了眼睛，太阳快要落山，游野捧着书坐在一边。
　　好似这个空间里有两个自己，一个慵懒得窝在沙发里看风景，一个温柔得翻着书页读故事。
　　它们突然之间不可思议得同时发生。
　　游野从书里抬眸，和徐行清对视。
　　徐行清便敛了视线。
　　“教我吧。”他听见游野说。那是他们不久之前谈论的话题。
　　“什么？”徐行清好像已经忘了，反问道。
　　“教我一些东西，什么都可以。”游野合上书，来到了徐行清面前。
　　又是什么都可以。
　　“等我学会了再教你。”
　　“你想学会什么？”
　　游野问他，那双乌黑的眼睛倒映着他。太阳的余晖渲染着淡彩的云层，垂暮的暖光轻抚着生机盎然的花草。
　　铃铛似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却不发出任何声音，淡淡的香交织着赖以生存的泥土味道，让徐行清尝到了日日都会尝到的苦涩药味。
　　他直起身，鼓起莫大的勇气看着游野的眼睛，想说什么，却又偏过头去，如同泄气的干瘪气球。
　　“在敷衍我啊……”游野失落得垂下了眼睫，打算转身离开。
　　铃兰花摇曳着，似乎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在徐行清的心里回荡。
　　他猛地拉住了游野的手，直视着游野的眼睛，游野眼睛里的自己，几乎不成声调道：
　　“幸福。”
　　等我学会了幸福，我把它教给你。
　　游野愣在了原地。
　　他转而笑了，笑得比五月的鲜花还灿烂，笑得浑身颤抖，还执拗得用这个颤抖的拥抱去抱徐行清。
　　那笑声在徐行清通红的耳朵边逐渐轻了，太轻了，轻得像凌晨野外腾起的雾，阳光一照，就散了。
　　这个拥抱也如此，太轻了，几乎没有什么力施加到徐行清身上，如果不是人的体温传过来，闭上眼睛，他几乎不会认为这是一个拥抱。
　　“好。”
　　游野回答他，他的声音也在颤抖，却不是因为笑。
　　“你一定要学会，行清。”
　　“要是……”要是我学不会呢？徐行清很想这样反问游野，可是游野哭了，让他不知所措。
　　那个总是游刃有余，总是挂着笑脸，好似生活很美好的人，好似很幸福的人，像是对待珍贵易碎品一样，拥着他哭了。
　　徐行清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笨拙得模仿着游野曾经安慰他的样子，用发哑的声音僵硬得哄道：“没……没事了……不要哭了……我……我在呢……”
　　游野哭着，游野笑了，原来哭和笑并不是一对反义词。
　　“行清啊……”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唤着。
　　徐行清其实不喜欢这个名字，发音很困难，并不舒服。
　　拉长了音唤他，好像是一阵脆弱的嘤咛。
　　游野就在自己耳边抽噎着嘤咛。
　　他是快乐的吧，他喜极而泣，因为自己终于不想死了，因为自己终于想学会幸福了。
　　徐行清感觉自己的鼻子也有点酸。但他倔强得不让眼泪落下来。
　　太阳已经落山，余晖都散了。
　　“我饿了。”徐行清最后别扭道。
　　“我爱你。”
　　“我说我饿了。”徐行清有些恼羞得一字一顿纠正。
　　“我说我爱你。”游野终于直起身，用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徐行清，宛如白兔子一样有些滑稽得笑着。
　　徐行清居然觉得这人可爱坏了。
　　“还有我也饿了。”游野巴眨着眼睛注视徐行清。
　　“不学。”徐行清红着脸扭头。
　　游野就笑，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弯曲着，眼睛里徐行清的倒影亮晶晶的。
　　“好，我去做饭。”
　　游野离开了，离开的背影在花园的映衬里显得格外单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几乎快淹没在风呼啸而过的花影摇曳间。
　　原本打算继续窝一会儿的徐行清猛然起身，跟在了游野身后，沉默得踩着他的影子走着。
　　“是喜欢上我了吗？”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回头，“所以跟上来。”
　　“是讨厌你。”徐行清幼稚得踩着游野的影子，“所以踩着你的灵魂。”
　　老人总说不能踩影子，影子里有人的魂魄，踩了会倒霉。
　　“那现在呢？”
　　门里的灯光描摹着游野的轮廓，他转身看着徐行清，将人堵在门口，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我的灵魂抱着你的灵魂？”
　　徐行清瘪嘴后退，似乎要从“游野的灵魂”里撤出去，游野笑了一下，不再堵着门。
　　“你的灵魂自由了。”
　　他揶揄道，走向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