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活依恋【水仙】》憬影

15、过分了解

　　“行清……”游野在他耳边呢喃，嘤咛，他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含着徐行清，那双眼睛好像在说话。
　　徐行清回望，嚼着他的名字，“游野……游于旷野……”
　　他念，他笑，他默许，他们心有灵犀。
　　人生里总归会有些记忆被丢在角落，他啊，关于游野的一切，其实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是……他接纳了游野告诉他的一切，他选择了被欺骗，选择了自我欺骗。
　　因为他爱他吗？前面的他是谁？后面的他又是谁？徐行清自己都不清楚。
　　似书里一样黑漆漆的夜晚，终于迎来了世界微薄吝啬的月光，惨白的光畅通无阻透过窗，描摹着游野的轮廓，额头和鼻尖的细汗。
　　“我都可以。”徐行清哑声道，打破了难揠的，剩下呼吸的寂静。
　　就像游野那样，都可以。活也可以，死也可以，爱也可以。
　　上也可以，下也可以，因为是他，全都可以。
　　“我知道。”游野闷哼着回答他，垂下眼睛，温水似的笑，“既然我做了准备，就不能浪费啊。”
　　徐行清的喉咙发痒，只想一口气喝了这杯刚刚好的水，但是刚含到嘴里一口，就发现他舍不得。
　　他恨不得像小猫小狗，用舌头噼里啪啦卷着水喝。
　　月亮缓缓闭上了本就惺忪的眼睛，徐行清于是在脑海的沙滩上描绘着他无比熟悉的人影。
　　心潮却似浪一样汹涌得冲上岸，裹挟着沙和画，又急急朝海里退去，留下一截半个不成形状的颤抖线条。
　　徐行清还想描绘下去，他发现他做不到，潮汐因天然的不可抗力而起，没有止息，不给他任何机会。
　　他于是开始憎恶今晚的月亮，今晚黯淡的星光，他伸出手，试图打开亮堂堂的灯，却被游野扣住十指亲吻。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想不起来，等回过神，他为自己不应该被动的被动而恼怒，他恨不得撕碎不由自己掌控的引力，上下倾覆的那一瞬间，万物震颤。
　　徐行清垂睫看着游野，一直游刃有余的游野，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用那张自己的脸。
　　“游野，”他想起游野曾经说过，他们曾经共用一个身份，游野曾经也是“徐行清”。
　　徐行清于是问道：“你喜欢徐行清这个名字吗？”
　　游野揪着他的衣服，那小动作竟然也与徐行清肖似，可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被动地随之晃动，如风中渺小却坚韧的草苗。
　　“我不喜欢。”徐行清坦然道，“不觉得发音很困难吗？”
　　“但是，我又有点喜欢，因为像你现在的嘤咛。”
　　“所以……”徐行清摸了摸游野通红的脸，吻吻水汽氤氲的眼睛，笑了，“下次我也会这么叫你的，行清。”
　　已经随着记忆被抛弃的名字，似一座无人问津的古寺，荒草丛生的小路尽头，藤蔓攀附的斑驳墙壁后，陈旧的钟，蓦地被重重敲响。
　　沉默已久的钟声随着震颤的钟身漾开，竟那么清脆悦耳，且久久无法停息。
　　可敲钟人，还惋惜不舍的，轻抚过钟身，好似怀恋。
　　游野推拒着徐行清，和徐行清曾经下意识的动作那么像，几乎一模一样。
　　太熟悉的姿态，让徐行清觉得自己几乎融进了游野的身体里，像是一面镜子，他可以无拘无束，不需要压抑自己，因为游野什么都懂，因为他们彼此过分了解。
　　他喜欢这种感觉，他无法自拔，深陷其中。他寸步不让。
　　看，游野知道了，他们对视，游野最后收起手掌，重新揪住他的衣服。
　　徐行清笑了，他的理智已经烟消云散，他凑在游野耳边问着：“行清啊，你还记得吗？你都记得吗？我差点以为你跟我一样，都忘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发苦地质问，用行为宣泄他积压已久的不解与怨气。
　　“因为痛苦吗？因为你做错过什么吗？为什么要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都不骗我？因为会被我发现吗？你好聪明呀。”
　　游野偏过头，不愿意理徐行清，也无法理徐行清，他的眼里早就噙满泪水。
　　“但是没关系，这样也很好。”徐行清自言自语，吻着游野眼尾的泪珠，“我认输。我想我曾经确实很喜欢你，以至于我现在也是。”
　　“我从来都没想过我会对这张脸……你真可爱。”
　　徐行清絮絮叨叨，好像要把前段时间没说的话全部说完，几乎停不下来了，对一切都不管不顾。
　　直到他听见游野断断续续的回复：“骗人。”
　　对，男人这时候说的话怎么能作数呢，不过是小头上脑了而已。
　　“嗯，下次你也可以骗我。”徐行清答到。
　　但是，这种彼此都清楚的骗人把戏还叫欺骗吗？不然的话可以叫什么呢？徐行清想不出来，于是机械般无知无觉地动着。
　　烧得滚烫的开水壶终于不可遏制地发出响声，腾出雾气，热水在内里不停翻涌，直到主人惊醒回神，拔掉插头，一切才重归平静。
　　室内寂静下来。
　　一直喜欢退缩，喜欢回避的徐行清，看到了游野的回避。他遮掩着脸，不愿意让徐行清看。
　　可是遮住脸有什么用，脸下面的痕迹格外醒目。
　　因为游野不出门，不见人，所以徐行清肆无忌惮。
　　“原来你也总是这样。”徐行清发出肖似游野的喟叹。
　　他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呢？
　　“你学会幸福了吗？”游野窝在他怀里，轻轻问他。
　　“你学会了吗？”徐行清反问他。
　　游野终于扭头看向徐行清，“在这里。”
　　“这样吗？那幸福本身也需要学会幸福吗？”
　　游野本想说每个人的幸福都不一样，但是他看着徐行清的脸，说不出口。
　　他希望他的幸福也是他。
　　他侧头，耳朵贴着徐行清，闭上眼睛，感受着徐行清的心跳。
　　真好。
　　真好。好到让他觉得自己卑劣无比。
　　就像书里那个伪装成普通孩子的复制品，他欺骗了所有人，唯独欺骗不了自己，欺骗不了本体。
　　而本体如今纵容着他，什么都不问。
　　他们享受着中间冰冷的玻璃。
　　“需要。”许久的寂静后，游野回答了徐行清的问题。
　　可徐行清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好怕。”游野小心翼翼握着徐行清的手，喃喃自语，“但是……我想这样。”
　　我想靠近你，拥抱你，爱你，为你做一切可以感受幸福的事，哪怕结局是万丈深渊。
　　游野在怕什么呢？
　　徐行清迷迷糊糊想着，疲倦的大脑想不出答案，这次真的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他才问出口。
　　——
　　作者有话：其实很想让你们能在游野身上感受到徐行清的一面，在徐行清身上感受到游野的一面，因为他们其实是一个人（？奈何俺能力好像不太够（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