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活依恋【水仙】》憬影

14、视而不见

　　有人说文学的花朵盛开在苦难的温床，一切角色都是作者的人格侧面，徐行清忍不住猜想野火到底经历过什么。
　　在翻开这本书前，他先搜索了这位作者的出书时间。
　　原来也有人从这个方面在讨论野火。
　　他经历过耀眼的希望，痛彻心扉的绝望，以及淡然的释怀，这种释怀总是夹杂着忧伤，就像阳光下的影子。
　　阳光很淡，影子也很淡。有人会注意阳光，有人却会注意影子。
　　可惜的是野火的初创短篇小说作品《我也是》已经没有售卖，读过的人说，像是恋爱了，书里有两条摇尾巴的小狗，很可爱，很幸福，值得收藏。
　　徐行清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翻开这本书了。
　　这是他自己偷偷买的，不是从游野那里拿的，他直觉游野不太想给他看。
　　可能因为他们的关系吧，他们的关系和书里的或许有点相似。
　　徐行清还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那是一种浓烈到吓人的恨意。
　　父母不小心搞掉了复制人的标签，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复制人和自己的孩子，故事也由此展开。
　　起初，父母想要把复制人当正常人养，打算给复制人重新取名，两个孩子都争抢着他们原来的名字，并不想要新的名字。
　　关于“我”的战争开始了。
　　因为太过了解，就像负负得正，没有一个孩子成功杀死对方。
　　父母因孩子纯真本能的恨意感到厌烦，甚至厌恶。
　　直到复制人回收计划的出现。
　　他们已经坏掉了，他们其实都在争夺自我间丢失了自我。
　　他们被世界孤立。
　　原来最浓烈的恨意不是来自两个争夺的孩子，而是这个孕育他们的世界。
　　父母打算把他们都送走。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容貌，一样的个性，一样的……悲惨，悲惨到连世界也不愿意让月亮露出脸看他们最后一眼。
　　在那个昏暗而深沉的夜晚，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其中一个说：“我很幸运来到了这个世界，也很幸运遇到了你。”
　　他念着他的名字，或许也是他自己的名字，他说：“你要活下去。”
　　“你就当，另一个，不堪的自己，死了。”
　　没有人知道在那天夜晚死去的孩子到底是被复制的真实，还是复制出的“虚假”。
　　大家争论不休。
　　一方认为是复制人死了，他终究不是真实，就算霸占着这个身份，也无比悲哀，他最后认清了现实，向现实妥协。
　　一方认为是真正的孩子死了，他发现原来对于世界而言，他和复制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无法证明他自己，那种落差使他彻底迷茫，使他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他缴械投降。
　　还有一种更诡辩的言论，认为两个孩子其实都死了，在原本的轨迹里如果没有发生弄乱身份这件事，他们的性格都会改变。
　　人生是由选择构成的，人也是。
　　徐行清合上了书。
　　他断断续续读完这个故事，此刻大脑一片空白，眼神有些发怔得盯着书的封面。
　　《我杀死了我》。
　　这里有两个“我”，书里也有两个“我”，他们其实可以形成四种组合。
　　徐行清不想深究，不想去思考，他感到痛苦，为什么他们不能共存。
　　他想起被他抛之脑后的噩梦，那个年幼的自己说，第二个徐行清会死。
　　徐行清忍不住去代入。
　　是的，第二个徐行清会死。
　　他的自我认知会崩溃，他会怀疑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因为，他可以被替代。
　　除非……他和他不一样了，除非他变了，除非他重新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重新找到一个身份。
　　到那时候，他其实不算是“他”了。他可能算是过往的他，但已经不是现在，未来的他。
　　徐行清不是搞哲学的，也疲于思考这些深奥玄乎的东西，读这本书有点像吃了野菌子，让人晕乎乎的。
　　最后细细回想，也想不起菌子的味道甚至形状，让他有一种白看的感觉。
　　但是，他喜欢作者的叙述。
　　也我喜欢在一切平淡无味里掀起骇浪惊涛，在一切喧嚣愤恨过后描述迎来的静谧，那么真实，像一个漩涡，把他吸了进去。
　　徐行清把也我的书全部看了一遍，只剩下一本《我也是》。
　　他其实更喜欢后期这个作者的叙述，平缓柔和，像是暖暖的汤。
　　而且这个作者很喜欢“我”和“生活”这两个主题。徐行清不太理解关于我的，但是他能从关于生活的文字里感受到倔强的生机和温暖的自由。
　　“你很喜欢他。”游野自然知道徐行清的变化，陪在一旁问道。
　　“嗯。”徐行清点了点头，“他一定是个很坚强的人，不过……有时候我宁可他不经历痛苦，不写下这些。”
　　徐行清看阳光，也看影子。
　　“但是他苦尽甘来。”游野轻轻回应。
　　“我还挺好奇他的处男作的，听说有恋爱的味道。”徐行清挂价收购了，目前没人理他。
　　他没注意到游野苦涩的笑，他只听见了游野的揶揄，“想谈恋爱了？考虑考虑我呗。”
　　“抱都抱了，亲都亲了，摸都摸了，同居都同居了……”游野靠近了徐行清，“我们算什么关系啊？”
　　“你问我吗？”
　　徐行清突然想到之前他追问游野，他失忆前他们是什么关系，游野说什么来着。
　　“我们是……只是互相需要的关系？”他自以为冷冰冰回答道。
　　“真好啊，行清需要我。”游野笑着，抱住了徐行清，用脑袋蹭啊蹭。
　　“我……你……”徐行清失算，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对了，我失忆前会跟你谈论工作吗？”徐行清转了话题，“我之前好像真的参加过复制人的研究诶。”
　　“嗯？原来科幻电影就在我的身边？我们行清真厉害！”游野夸他。
　　他好像在逃避什么。
　　徐行清才发现原来自己也那么了解游野。
　　因为太过了解，所以对于发现的谎言和逃避格外痛苦。
　　那他自己呢，也要选择逃避，选择视而不见，继续亲昵下去吗？
　　有一块看不见的玻璃，挡在他们中间。
　　徐行清居然觉得这样很好。
　　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们肆无忌惮得亲吻，依旧没有任何言语，翻涌上来的渴望冲垮了一切理智。
　　他第一次那么诚实得遵循自己本能的意愿，拥抱游野，像是要把他嵌进身体一样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