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绥渡

9、【第九章】

　　日子像温水煮茶溜走，转眼间到了下年春，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卷着槐花香穿过小巷。
　　于溪回到了便利店上班，坐在便利店的窗边，看着外面来往的行人，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身旁，于漾正飘在货架旁，对着一包新款薯片的包装评头论足，声音轻快得像风铃。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很久，久到于溪几乎忘了曾经独自一人的时光。
　　于漾的存在像空气一样自然，他的唠叨、他的玩笑、他偶尔的自作主张，都成了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部分。

　　可最近，于溪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于漾的身影似乎比以前更透明了些，尤其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轮廓会变得模糊，像水波里的倒影。
　　起初于溪以为是错觉，直到有一次，于漾兴奋地跟他说酒吧来了个厉害的调酒师，手舞足蹈间，半只胳膊竟直接穿过了货架，他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因为于漾是能碰到实体物品的，而现在这个“技能”有时会失效。

　　“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这天晚上，于溪看着飘在冰箱前找牛奶的于漾，忍不住问道。

　　于漾拿着牛奶的手顿了顿，转过身，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换上惯常的笑容：“能有什么不对劲？我好得很。”
　　他凑近了些，故意晃了晃手里的牛奶，“是不是觉得我越来越帅了？”

　　于溪没接他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于漾的身影在灯光下确实有些发虚，像蒙上了一层薄纱。
　　“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于漾避开他的目光，把牛奶塞给他，“快喝，补钙。”

　　于溪接过牛奶，没再追问，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隐约感觉到，于漾在隐瞒什么，而那隐瞒的事情，恐怕并不轻松。

　　更让于漾心慌的，是另一件事，他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于溪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喜欢上自己？这也太荒唐了。
　　可看着于溪安静做事的样子，看着他浅蓝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温柔，看着他因为自己的玩笑而泛红的耳根，于漾的心跳就会莫名加快。

　　他是于溪的第二人格，是从他灵魂里分出来的碎片，本该是最亲密的存在，可这份感情却超越了“自己”的范畴，带着点陌生的悸动，让他无所适从。

　　“你看什么？”于溪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疑惑地问。

　　于漾猛地回神，慌忙移开视线，干咳了两声：“没、没什么，看你脸上有灰。”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擦。

　　指尖即将触碰到于溪脸颊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于溪的身体突然变得透明，像于漾自己一样，带着半虚的质感，连他手里的牛奶杯都跟着模糊起来。

　　于漾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
　　随着他的动作，于溪的身体又恢复了原状，脸上带着茫然：“怎么了？”

　　“没、没事。”于漾的心脏狂跳，刚才那一幕太过诡异，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碰到于溪了？然后于溪就……隐形了？

　　他试探着再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于溪的胳膊。

　　几乎是同时，于溪的身体又一次变得透明，连带着他坐的椅子都若隐若现。

　　于漾迅速收回手，于溪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怎么了？总碰我干什么？”

　　“我……”于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看着于溪茫然的脸，突然意识到，于溪自己根本没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只有在他触碰的时候，于溪才会“隐形”，而这种变化，似乎只有他能看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漾的心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他想起自己越来越透明的身影，想起刚才诡异的“隐形”，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浮现，是不是因为他存在的时间太久，已经影响到了于溪的存在？

　　“我出去透透气。”于漾没敢再碰他，飘出了阁楼。

　　夜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混乱。
　　他飘在巷口的槐树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找实体寄存，也不知道这种变化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他不想离开于溪，更不想因为自己，让于溪受到伤害。

　　可那份悄然滋生的喜欢，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既甜蜜又痛苦。
　　喜欢上另一个自己，这本身就是一场荒谬的梦，可他却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笨蛋。”于漾对着空气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要是我真的消失了，你会不会想我？”

　　阁楼的窗户里，于溪正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牛奶，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于漾为什么突然变得奇怪，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种奇怪的失重感。

　　但他能感觉到，于漾在害怕。
　　那种恐慌的情绪透过意识的连接传递过来，清晰而沉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巷口那棵槐树，月光下树影婆娑，他知道，于漾就在那里。

　　“于漾。”他轻声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巷口的槐树下，于漾的身影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阁楼的窗户，那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在黑暗里注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飘回阁楼。
　　于溪还站在窗边，眼神带着担忧。
　　“回来了？”
　　“嗯。”于漾飘到他面前，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说出刚才的发现和心里的恐慌，只是笑了笑，“外面有点冷，还是屋里暖和。”

　　于溪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把那杯牛奶推到他面前，他知道于漾能碰到实体，其实也是在悄悄试探于漾。

　　于漾看着那杯牛奶，心里一暖，又一酸。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碰于溪，只是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看着于漾成功碰到实体物品，于溪松了口气。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不散于漾心里的寒意。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彻底消失，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荒唐的喜欢。

　　“睡觉吧。”
　　于溪压下心底的情绪走去卧室，于漾跟着走到卧室里。
　　没人说话，灯没开，整个房间处于黑潭中，有点压抑，何况两人心里都藏着事。

　　直到很久后，于溪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
　　月光透过气窗，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眉毛皱着，似乎睡得不安稳。

　　于漾坐在床边，这次没有失效，低头痴痴地看着他。
　　浅蓝瞳孔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迷恋，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贪婪。

　　这些天，他像着了魔一样，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于溪，想触碰他。
　　尤其是在夜晚，当于溪安静地睡着时，这种欲-望便会膨胀到极致。

　　他缓缓低下头，凑近于溪的脸颊。
　　冰凉的唇瓣即将触碰到温热皮肤的瞬间，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这太荒唐了，他在亲自己，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可理智终究抵不过汹涌的情感。

　　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于溪皮肤特有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皂角清香。
　　几乎是同时，于溪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轮廓渐渐模糊，连盖在身上的薄被都跟着变得若隐若现。

　　于漾的身体也产生了同样的变化，本就半透明的轮廓更加虚幻，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流失，带着微弱的刺痛。

　　可他舍不得移开。

　　这种亲近的感觉太美好了，像寒冬里的暖阳，像沙漠中的甘泉，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贪恋这份温度，贪恋这种与于溪融为一体的错觉，哪怕代价是彼此都变得更加透明。

　　一吻结束，于漾猛地抬起头，大口喘着气。
　　于溪的身体慢慢恢复原状，依旧睡得安稳，似乎对刚才的一切毫无察觉。
　　而于漾，却觉得浑身乏力，连漂浮都有些困难，身影比刚才淡了不止一星半点。

　　“疯了……真是疯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点绝望。

　　这样的事情，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于漾每天晚上都会趁于溪睡着时偷偷吻他，每一次，于溪都会隐形，而他自己则会变得更加透明。
　　他知道这不对劲，知道这样下去可能会出大事，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份荒唐的喜欢，已经变成了失控的野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这天早上，于溪醒来时，总觉得身上怪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残留的触感，凉丝丝的，带着点熟悉的气息。
　　他皱了皱眉，看向空荡荡的房间，于漾的意识还在休眠，阁楼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

　　“是错觉吗？”他喃喃自语，起身洗漱。

　　白天的工作一如既往，可于溪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总觉得于漾有什么事瞒着他，而且，他似乎不止一次在睡醒时感觉到那种奇怪的触感了。
　　特别是唇和脖颈。

　　傍晚回到阁楼，于漾的意识苏醒过来。
　　他走出于溪的身体，想像往常一样说些玩笑话，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身影淡得似乎被笼上一层薄雾。
　　于溪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回事？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没事……”于漾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你骗我。”于溪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最近一直不对劲，到底怎么了？还有，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感觉有人碰我，是不是你？”

　　于漾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我……我没有……”
　　他的反应彻底印证了于溪的猜测。
　　于溪上前一步，紧紧盯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和愤怒：“于漾，告诉我实话！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于漾看着他焦急的脸，心里又酸又涩。
　　他不想骗他，可他该怎么说？说他喜欢上了他，说他每晚都在偷偷吻他，说每一次亲吻都会让他们变得更加透明模糊？

　　这些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我……”于漾张了张嘴，声音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