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绥渡

6、【第六章】

　　下午不忙的时候，于漾会坐在货架上，晃着腿，对着镜子里的倒影自言自语：“你说咱们这气质也挺奇怪的，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偏偏带着点阴郁，像晒不到太阳的花，可就是这点阴郁，才更特别，对吧？不像那些傻白甜，一眼就看到头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于溪说。

　　“果真自恋。”
　　于溪靠在收银台后，听着他的念叨，嘴里骂他，心里竟出奇地平静。

　　换作以前，有人这么评价他的长相和气质，他只会觉得是嘲讽，会立刻竖起满身的尖刺向别人扎过去。
　　可现在，听着另一个“自己”用这种带着点自恋又无比真诚的语气说着，他却生不出厌恶，反而有种被理解的感觉。

　　是啊，他就是这样。
　　因为经历过太多黑暗，所以眉宇间总带着化不开的阴郁；因为习惯了自我保护，所以显得疏离又冷漠。
　　可这就是他，独一无二的于溪。

　　下班，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晰一透，一实一虚。
　　于漾跟在于溪身边，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嘴里还在碎碎念：“今天那个星探又来打听你了，被我用眼神吓跑了，哈哈哈。”
　　“你说咱们要是去当明星，会不会火？就凭这张脸，肯定能成顶流。”

　　星探是在于漾到来之前就找过了于溪，问于溪有没有想法去娱乐圈发展，于溪拒绝，星探还在喋喋不休，于溪直接转头走人。

　　于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于漾。
　　“不想去。”于溪轻声说。
　　“我就说说嘛。”于漾耸耸肩，“知道你喜欢清静，其实这样也挺好，安安稳稳的，比被一群人围着强。”

　　他飘到于溪面前，与他平视，语气难得地认真：“不过说真的，别总觉得这张脸是负担。好看不是错，错的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你看，我就觉得这张脸特别好，怎么看都看不够。”

　　于溪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同样瞳色一样，却比自己更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彻底软了下来。

　　他一直试图逃避的、厌恶的，在另一个“自己”这里，却被坦然地接受、欣赏。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有人在他布满荆棘的心墙上，开辟出了一条小路，让阳光能够照进来。

　　“嗯。”于溪轻轻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于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偷吃到糖的孩子：“你笑了！你居然笑了！跟你说，你笑起来更好看，眼睛像含着星星……”

　　“闭嘴。”于溪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转身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哎，你等等我啊！”于漾连忙跟上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真的，不骗你，你笑起来……”

　　于溪能清晰地听到于漾的声音，那些关于“好看”“特别”“阴郁感”的评价，不再像以前那样刺耳，反而像温暖的水流，一点点浸润着他干涸的心田。

　　晚上九点，天已经完全暗下去。
　　于溪推开窗，晚风吹了进来，带着清新的空气。
　　于漾飘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感慨道：“今天的月亮真圆，跟咱们的脸一样好看。”

　　于溪没理他，转身走到镜子面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扯了扯嘴角。
　　嗯，好像……是挺好看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于漾的声音在不远处的窗边响起，带着点得意：“看吧，我就说好看。”
　　于溪转过头，看着飘在窗户上另一个自己，弯了弯唇。
　　于溪收回视线，走到客厅翻出一个新LED灯回到卧室，让于漾和他一起安装新灯泡。

　　安装好后，阁楼里瞬间亮堂了不少，于溪弯腰把床底的一个铁盒子拖了出来，打开盒子，里面的红票子和零钱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沉甸甸的安全感。

　　于溪蹲在地上，数着钱，指尖划过粗糙的纸币，心里有种踏实的满足感。
　　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快一万块了，足够他交半年房租，还能剩下不少应付日常开销。

　　“啧啧，这么多钱，你打算存到发霉啊？”于漾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点嫌弃，“你看看你穿的，不是洗得发白就是袖口磨破了，该换换了。”

　　于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融进了意识里。
　　于溪把钱重新放回铁盒，盖好盖子：“衣服能穿就行，不用换。”

　　“什么叫能穿就行？”于漾的声音拔高了些，“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长这么好看，穿这些破烂简直是浪费……不行，今天必须给你改造改造。”

　　“我不去。”于溪的态度很坚决，他对这些东西没兴趣，更不想动自己的积蓄。
　　“由不得你。”于漾的语气带着点狡黠，“反正现在身体归我管。”

　　于溪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身体一轻，控制权被瞬间夺走。
　　他像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站起身，拿起铁盒，打开，把里面的钱一股脑倒进背包里。

　　“于漾！你干什么！”于溪在心里怒吼，拼命想夺回控制权，可对方像是铁了心，无论他怎么努力，身体都纹丝不动。

　　“放心，不会花光的。”于漾操控着身体，拍了拍背包，手感沉甸甸的，“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懂不懂？”

　　于漾占据身体主导地位，锁好阁楼门，脚步轻快地往商业街走去。
　　于溪只能被迫“看着”自己穿过熟悉的小巷，走上灯火通明的街道，心里又气又急，却毫无办法。

　　“你看那家店，装修挺不错的，进去看看。”于漾操控着身体，径直走进一家男装店。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于溪”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热情地迎上来：“您好，想看点什么？我们新款刚到……”

　　“把你们家最好看的、最适合我的都拿出来。”于漾控制身体主权，看似是于溪在说话，实则是于漾。
　　他的声音带着点轻快，和于溪平日的冷淡截然不同。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好的，您稍等。”
　　于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模特了。

　　很快，女孩抱来一堆衣服裤子，于漾站在试衣间，一件接一件地试穿。
　　休闲西装、针织衫、牛仔裤、工装裤……风格各异，却都意外地合适。

　　于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合身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浅灰色休闲裤，显得身形更加挺拔，眼睛水汪汪的，像渗水的蓝宝石，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于漾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一般。”于溪嘴硬，心里却不得不承认，确实比他平时穿的那些旧衣服好看多了。
　　“这件，这件，还有那件，都包起来。”于漾大手一挥，根本不看吊牌上的价格。

　　女孩笑得更开心了，连忙去打包。
　　于溪看着背包里的钱一点点减少，心疼得直抽抽。
　　那件针织衫，居然要三百多！够他吃半个月的了！

　　“于漾！够了！快停下！”
　　“急什么，才刚开始。”于漾带着于溪的意识走进了旁边的鞋店，“鞋子也得换，你那双帆布鞋都快散架了。”

　　他一口气挑了三双鞋，一双板鞋，一双运动鞋，还有一双短靴，加起来又是一千多。
　　于溪在心里哀嚎，他辛辛苦苦攒了这么久的钱，就这么被挥霍了？

　　可看着镜子里穿着新鞋，身姿挺拔的自己，心里又莫名地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小烟花在炸开。

　　于漾像是买上了瘾，从男装店到鞋店，再到里衣店，一路横扫过去。
　　内裤、袜子、甚至连睡衣都买了两套，一套纯棉的，一套珊瑚绒的，说是“冬天穿暖和”。

　　于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积蓄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从一万多，到八千，到五千，最后只剩下三千多块，被于漾重新塞回铁盒里。

　　“好了，差不多了。”于漾依旧没把身体主权还给于溪，拎着十几个购物袋，心满意足地往回走，“这些够你穿一阵子了。”

　　于溪夺回身体控制权的时候，正站在阁楼楼梯口，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胳膊都快酸断了。
　　他看着那些印着各种品牌logo的袋子，心里五味杂陈。
　　有心疼钱的肉痛，有对新衣服的陌生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你疯了！”于溪把购物袋扔在地上，在心里怒吼，“存了那么久的钱，就被你这么花光了！”

　　“什么叫花光了？不是还剩三千多吗？”于漾的声音理直气壮，“钱就是用来花的，存着不花跟废纸有什么区别？你看你刚才，穿上新衣服多精神，这钱花得值！”

　　于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购物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挥霍”，以前买件三十块的毛衣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却被于漾一口气花掉了七千多，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看这件睡衣，摸起来多舒服。”于漾像是没看到他的郁闷，操控着一只手拿起那件珊瑚绒睡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有这袜子，纯棉的，比你之前那双破洞的强多了。”

　　于溪别过脸，不想理他，可指尖却忍不住碰了碰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的面料，柔软亲肤，触感确实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没用。
　　而且……他确实挺喜欢这些新衣服的。

　　“以后不准再动我的钱。”于溪在心里说，语气缓和了些，重新提起购物袋进屋，把衣服放在卧室床上。
　　“知道啦，管家公。”于漾的声音带着点戏谑，“下次给你留着，让你自己挑，行了吧？”

　　于溪没说话，开始整理那些新衣服。
　　他把衬衫和裤子挂在简易的衣柜架里，把里衣袜子放进抽屉里，把鞋子摆放在床底下，整整齐齐的。

　　阁楼里仿佛一下子亮堂了起来，那些崭新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衣服，给这个破旧的小空间增添了不少生气。

　　于溪看着那些挂着的衣服，心里的肉痛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
　　这些衣服，像是某种象征，象征着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穿旧衣服少年，他也可以拥有这些美好的东西。

　　“试试这件睡衣？”于漾的声音带着点怂恿。

　　于溪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那件珊瑚绒睡衣，走进了浴室。
　　换上睡衣的瞬间，他愣住了。
　　柔软的面料包裹着身体，温暖又舒适，像被云朵抱着一样，软软的，比他那件洗得发硬的旧睡衣舒服太多了。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穿着米白色珊瑚绒睡衣的自己，脸颊被衬得愈发白皙，眼睛里带着点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怎么样？舒服吧？”于漾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于溪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许，偶尔这样“挥霍”一次，也不错。

　　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身上还残留着新衣服的清香。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花掉的钱可以再挣，可这种久违的、拥有新东西的喜悦，却不是随时都能有的。

　　“晚安。”于溪在心里轻声说。
　　“晚安。”于漾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明天穿那件针织衫去上班，保证让刘老板吓一跳。”

　　于溪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也许，有个喜欢“折腾”的另一个自己，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他的生活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成不变，开始有了点波澜，有了点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