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绥渡

2、【第二章】

　　清晨六点，阁楼的窗棂刚投进一抹暖光，于溪的意识就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粘了胶水，他挣扎着想睁开，身体却先一步有了动作：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得不像他平日的拘谨。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打了个哈欠，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再不起，便利店的老油条该念叨了。”

　　于溪的意识彻底清醒，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自从第二人格出现后，从昨天到现在，不管什么时候，无论于溪在小憩还是假寐，身体往往先被对方接管片刻，仿佛在确认这具躯壳的状态。
　　有时于溪正发着呆，身体主权都会被那人夺过去。

　　那人把身体主权交给于溪，于溪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
　　身边的地板上空空如也，昨晚那个比他高些的身影已经消失，想来是趁着他睡着时，悄悄回到了身体里。

　　洗漱时，于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眼眸里映出清晰的倒影。
　　他试着在心里呼唤：“喂。”

　　“嗯？”那个声音立刻回应，带着点漫不经心，“干嘛？”
　　“今天……别乱来。”于溪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语气像在叮嘱一个调皮的孩子。
　　“知道了，”对方轻笑，“保证不给你惹麻烦，行了吧？”

　　于溪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牙刷。
　　他知道，“不乱来”对这个第二人格来说，标准实在宽泛得很。

　　走出阁楼，暖光更甚了些。
　　于溪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往便利店走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灵魂，像个沉默的乘客，偶尔透过他的眼睛，观察着这个世界。
　　而他像个司机，开车带着那人看世界。

　　到了便利店，刘老板已经在了，正弯腰搬牛奶箱。
　　于溪习惯性地想上前帮忙，身体却比想法快，他走上前，轻松地接过箱子放在货架旁，还笑着拍了拍刘老板的肩膀：“刘叔，这种重活叫我就行。”

　　语气自然熟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热情，完全不像于溪平日的寡言。
　　刘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小子，今天咋这么活络？”

　　于溪的脸颊微微发烫，刚想解释，那人的声音就抢了先：“这不是怕您累着嘛。”
　　他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附和。

　　上午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大妈买了一堆东西，结账时抱怨袋子不够结实。
　　于溪正想找个厚点的袋子，身体已经拿起胶带，熟练地在袋口缠了两圈，又重新套了一个袋子，递过去时还笑着说：“这样就结实了，您慢走。”
　　大妈满意地走了，于溪却在心里捏了把汗。

　　这种带着温度的互动，对他来说太过陌生，每一次都像是行走在钢丝上。
　　“你看，也没那么难吧？”脑海里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别总把脸绷得像谁欠了你钱似的。”

　　于溪没理他，只是默默地整理着收银台。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第二人格似乎很擅长和人打交道，那些他觉得尴尬的场面，对方总能轻松化解。

　　十二点，便利店师傅准时送来一份员工餐，是红烧肉和米饭。
　　于溪当初选择便利店唯一看中的就是便利店老板每天都会给他们买员工餐，所以他才在便利店做了那么久的店员。

　　他看着那油亮的肉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不太习惯吃太油腻的东西。
　　“不吃？”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咂舌，“傻不傻？这可是王师傅的拿手菜，平时想吃都吃不上。”

　　于溪刚想反驳，手已经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软糯的肉质混着浓郁的酱汁，味道确实不错，他愣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这才对嘛。”那个声音带着笑意，“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总委屈自己。”

　　下午五点，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来买化妆品，对着货架上的口红挑来挑去，拿不定主意。
　　于溪正想让她自己慢慢选，身体已经上前一步，给女人推荐。
　　最后指着一支豆沙色的口红说：“这个颜色适合您的肤色，日常涂也不突兀。”
　　女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试了试色，果然很合适，高高兴兴地买走了。

　　“看到没？”那个声音得意洋洋，“这叫审美，你学不来的。”
　　于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眼光确实不错。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整天。
　　于溪像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做出各种他平时绝不会做的举动：和顾客闲聊，帮刘老板搬东西，甚至还在一个小孩哭闹时，笨拙地用糖果哄好了他。

　　起初他很紧张，生怕露出破绽，可渐渐发现，没人察觉到异常。
　　大家只当他是性子突然变开朗了，反而比以前更喜欢和他说话。

　　夜晚下班时，刘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于啊，你这样挺好，多笑笑，人也精神。”
　　于溪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刘叔”，转身走出便利店。

　　“怎么样，今天没给你惹麻烦吧？”脑海里的声音问道。
　　于溪沉默了片刻，在心里说：“还好。”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马。”

　　回到阁楼，于溪推开门，反手关上门的瞬间，就感觉到身体里的另一股力量在抽离。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看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从身体里“走”出来，比他高出小半头，身形更挺拔些。

　　那人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自己相同颜色的瞳孔里带着笑意：“还是自己待着舒服。”
　　于溪看着他，有些不适应。
　　白天两人共用一具身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可此刻看着另一个“自己”站在面前，还是觉得荒诞。
　　“今天……谢谢。”于溪低声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谢我？”那人挑眉，语气有些轻佻，“谢我帮你哄小孩，还是谢我帮你卖口红？”
　　于溪的脸颊微红，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蹦跳着走去卧室那面全身镜前，自恋的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随意：“不用谢，毕竟，我们是同一个人，你过得好，我也能舒坦点。”

　　于溪跟上去。
　　那人转过身，看着于溪：“你也别总把自己关起来，这个世界没那么可怕，不是所有人都像黄毛那样。”

　　于溪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怕，”那人的语气软了些，“但总不能躲一辈子，你看今天，和人多说几句话，也没掉块肉，不是吗？”
　　于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可心里的壁垒不是一天两天能拆掉的。

　　“慢慢来，不急。”那人似乎看出他的所想，没再逼他，“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陪你。”
　　他走到窗边，推开气窗，夜晚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我出去转一圈，你早点休息。”

　　于溪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阁楼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缓慢走到全身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可那双浅蓝的眸，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眼神里的阴郁淡了些，嘴角似乎也比以前柔和了点。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真实而清晰 。
　　真的吗？我真的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面对这个世界吗？

　　于溪在镜子面前站了很久，久到脚跟疼痛才反应过来。
　　算了，先去洗澡吧。

　　于溪习惯先把脏衣服换下来，换上干净的衣服再洗澡，他把刚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站在浴室门口，手指攥着衣角，面色犹豫。

　　自从第二人格出现后，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在这种需要独处的时刻。
　　白天共用身体也就罢了，可洗澡这种私-密的事，他实在无法想象身边还有另一个“自己”存在。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他应该还没回来。”他小声嘀咕着，侧耳听了听阁楼里的动静。
　　除了窗外的风声，一片安静，那个比他高些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于溪松了口气，像是做贼一样，飞快地拉开门钻了进去，反手把门关紧，浴室瞬间形成一个封闭的小空间。

　　浴室里只有一个改装版的淋浴头，那是淋浴头坏了之后没钱买新的，只能自己动手改造，好在改造成功，能用。
　　拧开阀门，冷水“哗哗”地流出来，带着刺骨的爽意，好在现在是不冷，就算是洗凉水也不感到寒冷，反而有点凉爽。
　　于溪快速脱掉衣服，站到水下。

　　冰冷的水浇在身上，还是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也隔绝了浴室外的世界。
　　他抬手抹了把脸，加快了洗澡的速度，只想快点结束这尴尬的时刻。

　　就在他拿起肥皂，准备搓洗手臂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洗这么快？赶着投胎啊？”

　　于溪的动作瞬间僵住，手里的肥皂“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猛地抬头，透过浴室门看向外面，好像这样便能看见人，他屏住呼吸，门外毫无动静。
　　可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带着点潮湿的水汽，绝不是幻觉。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于溪的声音发紧，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想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身体。

　　“刚来没多久。”第二人格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带着点无辜，“谁让你跑这么快，我想跟你说句话都来不及。”

　　“你出去！”于溪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我在洗澡！”

　　“洗澡怎么了？”对方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轻笑出声，“我们共用一具身体，你身上哪块地方我没见过？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那不一样！”于溪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上了点颤音，“现在……现在是我自己在洗澡！”

　　“你怕什么？”第二人格的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不知道吗？人格之间是互通的。你的感觉，我都能感觉到；我的想法，你多少也能察觉到，而且我作为魂魄形态，可以随意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