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绥渡

1、【第一章】

　　于溪从出社会起，似乎就一直在被那些所谓的“小混混”欺负，被迫剪断抵达颈窝的头发，被迫承受混混的拳头，被迫把自己的钱给他们，他的生活好像一直在潦倒蹉跎中度过。
　　直到那天。
　　--
　　清晨的微光透过气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晨光。
　　于溪睁开眼，意识还在昏沉沉的，他习惯性地侧过身，想掀开薄被下床，目光却猛地撞进一双熟悉的浅蓝眼眸里。

　　阁楼狭小的空间里，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白T恤和深灰运动裤，甚至连极短的黑发垂在额前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那人比他高出小半头，身形也更挺拔些，坐在那里看着自己。
　　于溪的心脏骤然紧缩，他下意识地往后缩，浅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愕。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和于溪平日里的阴郁截然不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醒了？”那人开口，声音比于溪的低沉些，“看来你接受能力还不错，没吓得尖叫。”

　　于溪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张和自己毫无二致的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可没有，无论是眉眼的轮廓，还是那双眼浅蓝得近乎透明的眸子，都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

　　“别找了，”那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就是你，或者说，是你的另一部分。”

　　“另一部分？”于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张和沙哑。

　　“嗯，他们管这叫第二人格。”那人站起身，走到那面全身镜前，抬手十分自恋的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镜中瞬间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只是镜外的人更显从容，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懦。

　　于溪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超出常理的恐惧和屈辱，此刻面对另一个“自己”，他竟没有想象中那么惊慌，反而有种荒诞的“果然如此”的错觉。

　　他的人生早已千疮百孔，再多一个分裂的人格，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什么会……”于溪想问为什么会出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原因重要吗？不知是心理防御机制，还是别的什么，那人现在就坐在那里，是不争的事实。

　　“大概是你太能忍了。”那人转过身，靠坐在一旁的书桌上，目光落在于溪身上，带着点审视，又像是在自嘲，“忍到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总得有个人出来，替你记着那些该恨的，该反抗的。”

　　于溪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该恨的？该反抗的？
　　他想起黄毛的拳头，冰冷的手铐，那些深入骨髓的屈辱……原来，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并没有消失，只是悄然孕育出了另一个“自己”。

　　“你……”于溪看着他，“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那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玩世不恭，“就是出来透透气，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把所有活儿都干了。”

　　他走到床边，俯身拿起于溪放在床头的外套，随手扔给他：“今天不是要去便利店？再不起，要迟到了。”

　　于溪接住外套，手指触到布料的温度，才恍惚意识到这不是梦。
　　他真的多了一个“同伴”，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截然不同的自己。

　　他沉默地穿上衣服，动作有些僵硬。
　　那人就靠在墙边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举动。

　　洗漱完随便吃了点早饭，于溪拿起放在桌上的钥匙，准备出门，经过那人身边时，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你……”
　　“我？”那人挑眉，“我就在这儿待着，或者……跟你一起去看看？”
　　于溪的脚步顿住了，让另一个“自己”跟着自己去上班？这个念头荒诞得让他头皮发麻。

　　“别担心，”那人轻笑一声，“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实在不行，我躲起来就是。”
　　心里却在想：反正我是虚化的，除了你没人能看见。
　　于溪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说话，转身走出了阁楼，他不知道自己是默许了，还是根本无力拒绝。

　　走到楼下，清晨的风带着清新的空气吹在脸上，有点凉。
　　于溪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远不近，像影子一样跟随着。

　　他没有回头。

　　便利店的门叮铃一声被推开，刘老板正在擦柜台，看到他进来，笑着打招呼：“小于，今天来得挺早。”
　　“嗯。”于溪点头，走到收银台后站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店内，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上午的工作和往常一样，整理货架，扫码结账，接待顾客。
　　于溪努力让自己专注，可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以及他说的那些话。

　　“叮铃”，风铃又响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走进来，径直走到收银台前，眼神有些躲闪，脸颊微红地递上一瓶果汁：“那个……结账。”

　　于溪扫码，报价格，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言语和表情。
　　女生付了钱，却没有立刻走，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于溪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正要像往常一样拒绝，脑海里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抢先一步夺过于溪身体主权，语气低沉而带着戏谑：“怎么，想追我？”

　　他的身体僵住了，差点把手里的零钱掉在地上。
　　女生愣了一下，脸颊更红了：“我……我就是问问……”
　　“没有。”于溪压下心头的震惊，好在即使身体主权在对方那里，于溪也可以说话。
　　他用自己惯常的冷淡语气回答：“但我也对你没兴趣。”

　　女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说了声“对不起”，转身跑开了。
　　于溪看着她的背影，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个声音……是他？

　　“啧，真无趣。”脑海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嘲弄，把身体主权还给于溪，“人家小姑娘鼓足勇气问一句，你就不能委婉点？”

　　于溪咬紧牙关，在心里无声地反驳：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那个声音轻笑，“我可是你，你把人吓跑了，我看着也没劲。”

　　于溪没再理他，只是低头整理着收银台里的零钱。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仿佛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两个人的战场。

　　中午休息时，于溪走到便利店后面的小巷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出来。”他在心里说。
　　几乎是瞬间，他感觉到身体有东西正在向外抽离，身边的空气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睁开眼，那个身影果然就站在他身边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眼睛里带着点玩味。

　　“叫我出来干什么？”
　　“你到底想怎么样？”于溪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疲惫，“这样有意思吗？”
　　“没意思。”那人耸耸肩，“但总比看着你一天天憋死强，你看你，刚才那女生，明明可以处理得更体面，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

　　“我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于溪低声说，“以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教训？”那人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也沉了几分，“所以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谁靠近就扎谁一刀？包括你自己？”
　　于溪的胸口一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

　　“黄毛他们已经进去了，”那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你不用再怕了，偶尔也可以试着，不那么像刺猬。”

　　于溪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同样浅蓝，却比自己更明亮、更无所畏惧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下。

　　不那么像刺猬？

　　他从来没想过。他早已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做保护罩，保护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我……”

　　“行了，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改不了。”那人打断他，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慢慢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

　　他拍了拍于溪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回去干活吧，别让老板扣你工资。”
　　说完，他的身影像是融入了空气里，慢慢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于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身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温度，提醒着他，另一个“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便利店。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于溪站在收银台后，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那片长久以来的阴郁，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口，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这个第二人格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隐隐觉得，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哪怕，陪伴他的，是另一个自己。

　　今天提早下班，于溪走出便利店，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使得他身上阴郁气质都变得温和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常年淡漠的眼睛第一次有了除了阴郁和警惕之外的东西，像平静的湖面，波起了一点微小的涟漪。

　　他的脚步轻快了些，朝着阁楼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回到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会有另一个“自己”在等着他。
　　回到家，那人果然在，大爷般的坐姿，靠着沙发，翘着二郎腿，于溪开门进去，那人特别熟练的打了声招呼。
　　于溪没理他，去浴室洗去一天的疲惫就直接躺上床了。

　　过了会，卧室门被推开，那人飘到床边，过了几秒才开口：“我睡哪啊？”
　　于溪眼睛也不睁的开口：“你也要睡觉？”
　　“我们是同一个人！同生共体！怎么不睡觉？！”

　　于溪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随即漫不经心的开金口：“哦，你睡那吧。”
　　那人视线跟着看过去——地板。
　　那人：“……”

　　于溪不再去管他，带着一天的劳累进入了梦乡。